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碰巧相爱[先婚后爱] > 36. 赎罪
    老旧居民楼的外墙面泛着灰,已经看不出白色,土黄色东一道西一道,斑驳着风雨拍打的痕迹。

    回收二手用品的喇叭声在狭窄的楼道穿梭而过,夹杂着车轮嘎吱的声响,溢入每家每户。

    “天这么冷还吹风。”宁舒拉上窗户,把皓皓往客厅推了些。

    说是客厅,可也只有一张沙发,蓝色绒布罩着沙发,依稀能看见黑色皮质开裂露出的白色内里。

    皓皓默不作声地抵着脑袋,眼睛闭着,眉心蹙紧,等到宁舒走到他的面前,又装作没事人一样,松了眉头,“妈妈,我们出发吧,快要迟到了。”

    “要不就别去了……”宁舒心疼地说。

    “要去。”皓皓用力地说。

    他撑起身体,抬起头看她。像是被按下了慢放键,这个简单的动作耗费了极大的力气,迟钝又僵硬。

    “我要去,”他重复了一遍,自言自语道,“以后就没有机会了。”

    刺耳的喇叭声已经渐渐走远,他的声音清晰地跃入耳中,连叹息也没有错过。

    宁舒吸了吸鼻子,扭开头走到他的身后,一连串的泪水倏地滚落。

    她以为自己整夜以泪洗面已经哭不出来,可是,亲手放弃他的生命的痛楚在亲耳听见他的认命之词后如同刀割一般,再一次凌迟在她的心尖。

    “妈妈,把我的止痛药拿上吧。”他的声音又低了一分。

    “……”拒绝的话咽回喉咙,宁舒麻木地点头,“好。”

    “走吧,你的朋友们已经在烤肉了,皓皓可能路上耽搁了,姐姐问问宁阿姨。”

    “里里快来!你最爱的烤鸡翅已经好啦!”甜甜的声音欢快极了。

    随着袅袅上升的烟雾,空气中传来阵阵肉香,炭火遇油的噼啪声与快语交谈声打破冬夜的沉寂与肃穆。

    “来了。”里里应了一声,却还是依依不舍地探着头。

    “来了来了。”她忽然举起手臂挥舞,迈着雀跃的小走上前。

    昏黑的道路尽头,宁姨推着皓皓缓步向前,身影渐渐变得清晰,他们在门口的路灯停下了脚步。

    “皓皓,好……”

    好久不见。

    里里无法说出口,话哽在喉咙。

    他出院不过也才一周。在医院靠输液吊着的生命如同源头匮乏的河道在快速枯涸,白色路灯照得他的脸毫无血色,又青又白。

    如同今天的天色,灰蒙蒙的,似乎有什么蒙在眼前。

    他戴着一顶黑色针织帽,身上的羽绒衣是崭新的,有新衣服特有的气味与膨胀感,腿上盖着一张灰色的毛毯,将他衬得更瘦弱了一些。

    “好久不见,里里,”皓皓扬起一抹虚弱浅显的笑,眼神很亮,“谢谢你邀请我一起跨年,我没迟到吧?”

    “不用客气,”里里接过宁舒手中的轮椅,推着皓皓走进庭院,“没有迟到呀,只要没有跨过新年,就不算迟到,我们已经在烧烤了,你到了正好可以吃,我特意让严奶奶为你给你准备了粥,是你之前很喜欢的鸡肉粥哦……”

    宁愿落后一步,对宁舒笑了一下,做了一个请的手势,“一起吧,今天可热闹了。”

    “谢谢,我等会来接他,麻烦你……照看他。”

    夜暗了下来,天幕上装饰的灯带便越发闪亮。

    宁愿走进庭院,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姐姐,你怎么才来。”里里一边询问,一边拿着严阿姨和江慕烤熟的串串分到小伙伴们手中,颇有一副小主人的模样。

    小孩胃口小,才吃了三分之一速度便慢了下来,转而听甜甜说话。

    她年纪最大,已经上五年级,口才又好,声音清脆响亮,一些普通的事经她口中说出也变得有趣。

    “真好啊,我也好想去上学。”里里说。

    原本她已经是二年级的学生了。

    她的声音很轻,更像是自言自语,却被坐在身边的皓皓听清。

    “里里,你马上就能去上学了。”

    里里转过头看他,眼里倒映着天上的月亮,格外明亮。

    “等你去上学了,也同我说说学校的趣事吧,我喜欢听。”

    里里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前一天还在接受放化疗,后一天就办理了出院,她不会天真地以为皓皓已经康复痊愈,那么,便只剩下一个答案。

    “好啊!我每天都说给你听。”她弯起眼角,声音带着哭腔。

    想要把眼泪逼回去,可看到他的笑容,反而像是溃堤的洪水一般,不可挡地落下。

    “啊呀,太烟了,熏得我眼睛好疼哦,这是风口,烟全被吹过来了。”她找了一个借口,站起身,跑到了另一侧。

    皓皓“嗯”了一声,费力地把轮椅背过去,笑容彻底无法维持。

    头好疼,像是有一把钻子一直在脑袋里“突突突”地凿洞,震得胃也翻江倒海。

    他托着脑袋,整张脸都皱了起来,用力咬着唇,硬是没发出一点儿声音。

    “皓皓。”

    他缓缓睁开双眼,下意识放松表情,眼前有很长一段时间的虚幻,彩色的灯影交织,勾勒着缥缈的身影,很久,他才看清楚。

    是江慕。

    姐姐的男朋友。

    “哥哥,怎么了?”

    他不知道自己的声音听上去已近乎是气声,也不知道自己的唇被咬出了血。

    “你还好吗?”他弯下腰看着他,眼底布满了担忧。

    今天是一年的最后一天,马上,再熬一熬,就是新的一年。他不能在今天这么热闹的日子出事,太晦气了,以后里里跨年会不开心。

    于是,他缓缓伸出手,“哥哥,麻烦你带我去一趟卫生间。”

    里里余光看到他们走进屋的身影,直直地站起身,正要追上去,宁愿出声叫住了她。

    “里里。”

    “皓皓最近状态越来越差了,头痛、眩晕、恶心呕吐、癫痫。他性子要强,在我的面前总装作什么事情都没有,他不想让我看到他的痛苦,怕我难受,我都知道。”

    宁舒死死地瞪着双眼,像是怕泪水流下来,眼神扫过来的时候满是空洞,“在里里面前也是,他不愿意让她看到他的难堪,怕她害怕。”

    里里又往他们消失的地方探了一眼,迟疑地转过头。

    “来。”宁愿招手。

    “所以,可不可以,在他坚持不住的时候,帮他,维持一份体面,至少,让他到……离开时,都不要让里里看到他的狼狈。里里是他最喜欢的朋友了。”宁舒哽咽着说完,慢慢往回走。

    树荫笼罩的小径,尽头没有一丝亮光,像是一个黑漆漆的洞,一踏入就再也见不到光明。

    “问问你的朋友们,有没有吃饱,如果还没吃饱,我让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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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房阿姨再备一些。”宁愿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一如既往的冰凉,即便穿了好几层依旧暖不起来。

    她不记得是在哪里看得科普,因为心脏不好,身体所有的能量优先供养心脏,于是四肢啊、唇啊这些“不那么要紧”的地方就会变冷变青。

    “皓皓和哥哥去干嘛了?”

    剧烈的、撕心裂肺的呕吐声从门后传来,随后又是死一般的寂静。

    江慕用力地拍了拍门,“皓皓,你还好吗?”

    几瞬呼吸后,皓皓虚弱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些沙哑,他说:“还好。”

    话音落下,又是一阵短促但剧烈的呕吐。

    江慕迟疑地握住把手,终于在听到“哐当”一声后,果断地推门而入。

    皓皓跌坐在地上,轮椅翻身立在身后,面色惨白,眼角因为剧烈的呕吐泛着红晕。

    马桶里的呕吐物已经自动冲净,橘子味的香氛冲刷着秽物的气息。

    江慕一言不发地把轮椅摆正,抱着皓皓坐回轮椅,推着他走出卫生间。

    “哥哥,先别去外面。”

    江慕愣了一下,转了个弯,推着他往后门走。

    “哥哥,我知道姐姐是我的姐姐,”他突然说,“很久以前我看到过户口本,我前面多了一页,名字那一栏是‘宁愿’,但我从来没有见到过她,直到我住院。

    “我生病后,妈妈和爸爸频繁吵架,有一次,他们夜里发生了争吵,他们一定是以为我睡着了,所以说得毫无顾忌。”

    “你就是个没用的东西!孩子生不出,领养一个孩子又把她放回去,好不容易生了一个孩子才几年又是个坏的,凭什么我出了钱却享不到该有的孝敬!”愤怒低沉的音调伴随着砰砰的砸门声在寂静的夜格外的突兀。

    “领养小愿的钱没有一分是用你的,我爱怎么做就怎么做你管不着。坏的?皓皓是人,是你的儿子,不是一件物品,你用坏来形容他,钱德生,你真不是个东西。”

    他从来没有听到过妈妈如此高昂的音调,也鲜少听到她反驳辱骂爸爸。

    她一直都是默默无闻、任劳任怨,全然接受爸爸与奶奶的指责与不满。

    很长一段时间,他甚至以为妈妈是机器人。

    “我知道我有一个姐姐,也知道因为我的出生才挤掉了她在家的位置。”

    “我为什么要出生呢?我的出生给姐姐带来了痛苦,给父母带来了痛苦,所以最后才会让我以痛苦结束吗?”

    “如果我没有出生,那姐姐会有妈妈的爱,姐姐这么厉害,妈妈或许就不会这么伤心,可是,如果没有姐姐,里里该怎么办呢……”

    江慕走到他的面前,蹲下身抱住他打断了他的喃喃自语。片刻后,他专注地看着他,轻声说:“皓皓,你只是一个孩子,你无法决定自己能不能出生,你已经很棒了。”

    善良的人总是习惯揽下错误。

    “真的吗?姐姐不会怪我吗?”他仰起头,像是初生的小兽眼里满是彷徨。

    “她不会怪你的。她怎么会迁怒一个刚刚出生的孩子。”江慕肯定地说。

    “我想尽可能对里里好,因为她是姐姐的妹妹,我想将功赎过。”

    “如果可以,把我的心脏给她,我也愿意,我可以换个方式继续活下去……”

    “我想她是我的姐姐……真的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