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层很厚,沉甸甸地压着飞檐,近午的阳光从云的罅隙里吝啬地漏下几缕,冷而白,照在河面,像碎了的水银,随即又被冷风吹起的涟漪吞没,古镇被冬日特有的倦怠的、萎靡的日光笼罩。
宁愿牵着江慕的手漫步在青石板路上,越过石桥,偶尔驻足买些零嘴,又或是停下脚步拍照。
江慕更喜欢也更擅长拍景,调整参数,举起相机,按下快门,结束。
通常这时候她才用手机取好景,一部分原因是她的手机实在太旧了,内存几乎占尽,连打开相机都会有一段时间的黑屏,当然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她不熟练。
江慕弯腰凑到她的耳边与她保持视线水平,好奇地问:“你在拍什么?”
屏幕里黯淡的河水与不透亮的天几乎融为一体,只能依靠横亘在最中间的拱形石桥分辨,上是天,下是河,两边木屋依着河畔而立,倒映在河面。
“哝,古镇的中心。”她说完立刻调转镜头方向,将依偎在一起的两个脑袋框进画面正中,稍稍偏过头,说:“我的中心。”
镜头里的男人稍一怔愣,随即嘴角上扬,快要咧到耳垂似的。
江慕笑着把她揽进胸膛,“小桃,能认识你真是太好了,我甚至开始感谢那天的失眠,感谢那天的雨。”
“我知道。”宁愿仰起头,笑吟吟地看着他。
“愿愿?”
试探的叫声在不远处响起,两个女生站在斜前方,看到她转过头,立刻兴奋地跑上前,在她的面前站定。
一个扎着双马尾的小姑娘迟疑地伸出手,要碰到她之前手臂转弯挠了挠头,“是愿愿吧,奇迹愿愿?”
奇迹愿愿是宁愿在社交平台上的名字。
“是我,你们好。”宁愿点头答应。
江慕松开手臂,向后退了几步,站在不近不远的地方。
“愿愿!我是你的粉丝!”双马尾女生激动地原地跳了起来,“我无意间刷到你的碎碎念视频,跟着你化妆的步骤自己试了一下,简直惊为天人!”
她把脸凑上前左右摇摆,“你看你看,我从来没有化过这么服帖的底妆,希望你以后还能多多发些妆教视频。”
宁愿有些感动,用力点头答应,“谢谢你,我会的!”
“不打扰你玩啦,拜拜。”她摆了摆手,拉着同行的朋友快速跑开。
直到江慕重新回到她的身边,她才收回视线。
“在想什么?”他问。
“我竟然有粉丝了诶!”宁愿喜出望外,又有些懊恼地拍了拍手,“可惜业务不熟练,不然应该问问她的ID。”
江慕轻笑,“有缘的话怎么样都会遇见,没准以后你们又见到了,或者你有一天在网上刷到了她的帖子。”
“那我一定要关注她。”
炊烟袅袅升起,落日没入幢幢树影,天色渐渐变得昏暗,宁愿和江慕驱车离开了古镇。
-
“姐姐!哥哥,”里里放下手里的书碎步跑到他们面前,“你们回来了,古镇好玩吗?”
江慕把手里拎着的袋子递给她,顺手揉了揉她的脑袋。
“好玩的呀,给你带了些小玩意。”宁愿开口,“皓皓呢?”
里里撑开袋子口向内探了一眼,没有取出,而是双臂抱着袋子,垂着脑袋,肉眼可见的失落,“皓皓去放疗了……”
话音落下,车轮滚动的“嘎吱”声从远处缓缓靠近。
“是皓皓。”
里里快步走到门口迎上前,隔着一些距离都能听见她的声音,“姐姐来了,给我们带了很多礼物……”
高挑的音调戛然而止,轻盈欢悦里压抑着一股悲伤,于是变得不伦不类。
里里跟在轮椅旁边缓步走进病房,宁愿望过去,一眼就看见坐在轮椅上的男孩。
他变得更瘦了,脸颊上已经没有什么多余的肉,宽大的病号服里露出一截皮包骨头的手臂,隐约可以看见青紫色的淤痕向上蜿蜒。他握着轮椅的扶手,整个人歪斜地蜷缩在轮椅一角,看到她还勉强地提起嘴角,虚弱地说:“姐姐,你来了。”
宁愿愣了一下,为他越来越糟糕的状态,还有这个称呼。
他从前一直叫她“小愿姐姐”,里里的好朋友都这么叫她。如今省去“小愿”两个字,变为“姐姐”……
她曾经就是她的姐姐。
宁姨也愣住了,直直地看着他,片刻后抬起头瞥了她一眼,不知道想到了什么,低下头的瞬间眼泪无声落下。
她也憔悴了许多,白发几乎完全把黑发掩盖,脸色蜡黄,眼神麻木无光。
她慌张地抹去眼泪,故作镇定地把轮椅推到床边,搀扶着皓皓起身。
宁愿上前一步,小心地搭着皓皓的胳肢窝把他放在床沿。
清晰分明的肋骨被薄薄的皮肤裹着,即便是隔着毛衣依旧有刮蹭着掌心的感觉,她下意识又把动作放轻了一些。
“小愿,我可以和你说几句话吗?”宁姨塌着背握着自己的手,想要笑一下,但又笑不出,“很快,几分钟就好。”
宁愿缓缓点头,让江慕陪着两个小孩玩,跟着宁姨走出了病房。
楼道里没有暖气充溢,冷风簌簌,无孔不入,宁姨只穿着一件单薄的针织衫,却像是没有感知一样,愣愣地站在窗口。
“皓皓……医生说可能捱不过今年了。”
她的声音在发抖。
“放疗副作用太大,今天是最后一次,过几天,我们就出院回家了。”
“你的户口还在我们这儿,这两天就迁出去吧,他要和我离婚了。”
平淡如死水的语气听得人越发沉重。宁愿张了张嘴,最后只说:“好。”
“对不起,小愿。”
“宁姨……”
她转过身,望过来的神情很复杂,半是悔恨半是释怀,“要好好的。”
她点头答应。
“回去吧,我再待一会儿。”
“小心着凉。”
宁愿迟疑地转身,走出楼道前又忍不住回过头望了一眼。
风吹起衣衫,描摹出一道瘦削的背影,她逐渐挺直脊背,细弱的呜咽声响起,分不清是风还是哭泣。
“妈妈,”宁愿脱口而出,声音很轻,却又如此清晰,“保重身体。”
-
病房里,里里搬了一把凳子坐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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皓皓的病床边,在古镇买的那些小玩意整齐地堆在床上,他靠在床头,连睁眼这个动作都有些费劲,半眯着眼听里里说话,偶尔才附和上一句。
“快要过年了住进来的时候天气还热,如今快要下雪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出院……”里里抬头见他闭上了眼睛,便不在说话,默默地把东西收进袋子,只留了一个木制雪人摆在床头。
她把雪人的表情调成笑脸,走到了窗边,“哥哥。”
“嗯?怎么了?”江慕把目光移到她的身上。
“好想吃烤肉,”她舔了舔唇,笑嘻嘻地一边用手比划一边说,“想和姐姐、哥哥、严阿姨、皓皓、甜甜姐姐、小满一起在大草坪吃烤肉,如果是雪天就更好了,我们可以堆雪人,打雪仗……”
“那挑一个雪天,我带你们去玩。”
“去哪里玩?”宁愿走进病房正好听到他说的话。
江慕快速地瞥向里里,她心虚地直摆手,一直给他使眼色,大概是在让他不要说。
他笑了一下,说:“快跨年了,我在想,能不能让里里回家吃个跨年饭,31号那天,等她输液结束,我们和医生请假,带她回家过年,第二天早上再把她送回来输液,怎么说也算是在家跨了年,吉利。”
宁愿有些意动,转眼望向里里。
“可以吗?”里里期待地问
“我去问问姚医生。”
“好耶!回家过年咯!”
里里裹着一件红色羽绒衣,头发扎成两个球球,前边还别了两个蝴蝶结发卡,浑身散发着一股喜气洋洋,小大人似的站在院子门口迎接她的小客人。
荒芜的庭院在这些天江慕的紧急“抢修”下完全变了模样——
不知道从哪里移植来的两颗松树上在挂满了星星、小礼盒与拐杖糖。
旁边的桃花树还没盛开,光秃秃地立着,树干裹着红色的“围巾”,倒也不显得孤寂。
小池子里,两条锦鲤追着打转,溅起的水珠落在池边光滑的鹅卵石上。
庭院的木门与矮石墙上摆着金桔树盆栽,挂着黄澄澄的果实。
白色的天幕稳妥地扎在庭院正中,长桌边摆着几张折叠椅,一旁还放着两张烧烤架。
“甜甜姐姐!你来啦,快来快来,先进屋。”
“小满!这里!”
“团子、圆子,好久不见!”
也不知道她是如何说服这些小朋友们和她们的家长,竟然一个不落全都到场。
她这般能说会道,以后怕是说不过她了。宁愿不由得扬起嘴角。
天色渐渐昏暗,暮蓝从远处的北山漫过来,缠绕在松树上的灯带便愈发的亮,红的、黄的、蓝的,在针叶间明灭流转。
庭院灯洒下柔白的光晕,几盏错落的灯泼在青石板小径上,将整个院子照得温润如半透明的琉璃匣。
烧烤架上炭火通红,火苗蹿动如舌,炊烟袅袅升起,融入斑斓灯影。
里里安顿好所有事好朋友,重新回到门口,她踮着起脚,探着脖子眺望。
幽长的道路上空无一人。
她牵着她的手,忍不住问:“姐姐,皓皓不来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