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愿被江慕带着拐进一条巷道，七转八弯，险些迷路。
青石板路被沿途商铺的红灯笼照亮，零星的路人擦肩而过，夜悄然而至。
“我们……”去哪儿呀？
话未说完，江慕几乎同时开口，“我们到了。”
是一家面馆——胡涂羊肉手工面。
“我记得你之前说天冷了适合吃羊肉。”他继续说。
踏入店内，暖气围拢，店内充溢着羊汤的鲜香，似乎还有汤底沸腾上扬的蒸汽在屋顶缭绕，将冬夜的寒冷瞬间驱离。
店里竟然还有不少游客在用餐，他们在空位上落座，不一会儿，一个年轻的女人拿着菜单走到桌边，流利地开口：“你们好，店里的招牌是羊肉面，新鲜羊肉，现熬现煮，冬日养生……江先生！”
她忽的拔高音量，嘴角扬起明显的弧度，语气里带着几分熟稔，“你怎么来啦？还是吃羊肉面加一勺羊油辣子吗？”
“好久不见，小妮。”江慕显然也还认得她，逡巡她的面色后，微笑点头，又转过头来问她，“你也来一份一样的？”
小妮。
她穿着一件灰紫色的麻料衬衣，裤子是同面料的孔雀蓝阔腿裤，黑色的围裙掐出了一道纤细的腰身。
皮肤很白，单眼皮，眼裂却不窄，眼下鼻梁上有些小雀斑，并不难看，和之前网上盛行的雀斑妆差不多，大概是在屋内有些热，脸颊铺着一层红晕。
宁愿不着痕迹地收回打量的目光，点头，“好。”
“要两份。”他抬头，笑着对小妮说。
“好的，江先生请稍等。”
小妮转身，步履轻快地跑进后厨，清脆的声音透过敞开的出餐口跃入耳中，是当地的方言，“妈，江先生来了，让我来——”
“江先生？”宁愿托着腮，目光带着几分促狭与醋意，“想起来几个月前我也称呼你江先生呢……”
江慕连忙解释，“一年前我来这里拍摄，第一天错过了饭点，收工后整个镇上只有这家店还开着，后来我就经常和节目组的同事一起……”
“我可没说什么，只是想到了我们的曾经，”她倾身向前，越过狭窄的桌子轻掐他的脸颊柔，“你紧张什么？”
他无奈地笑了一下，握住她的手，“那倒是我自作多情了？”
“也不算啦，”她想挠鼻尖，可两只手都被他握住，于是下意识地挠了挠他的掌心，“你愿意解释的话我当然也乐意啦。”
“江先生，面来了。”
小妮把餐盘摆在桌边，不知道是不是看到了两人握着的手，低着头，好半晌，终于抬起眼，直直地望过来，“原来江先生今天不是和同事一起来的呀？”
“嗯，陪老婆来玩。”江慕松开手，端出汤碗摆在她的面前，接着拿出另一碗，拆出一次性筷子放到她的掌心，柔声说了一句“小心烫”。
这一套熟悉又自然的动作完成后，他才看向小妮，嘴角一扬，客气道：“谢谢。”
小妮愣了一下，笑容变得僵硬，像是要哭一样，用带着哭腔的音调说：“用餐愉快。”
等到她走入后厨，宁愿才回头望向江慕，慢悠悠地开口：“真有故事啊？”
她能看出江慕的“无意”，就和最初他们见面时一样，笑容不达眼底，更多的是礼貌。也能看出小妮的“有意”，那种一见到他双眼立刻放光，连音调都不自觉变得雀跃的小女生的模样她再熟悉不过，宋暖见到许久未见的异地男友是这样，她也是如此。
“拍摄最后一晚，节目组所有的同事一起来这吃饭，那天正好是负责道具的老师的生日，我们闹腾得有点晚……”
“江先生……”小妮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他的身边，眉眼不见往日的欢快，蒙上了一层急躁与担忧，“我爸爸他突然肚子痛，能不能载他去医院？”
他不解地问：“为什么不叫120？120更快更安全。”
“我爸说不打紧，可我看他疼得难受，叫120的话，明天全镇都知道了，我们毕竟是餐饮行业，我担心会影响以后的生意。”
江慕闻言点头答应，正好他没喝酒，开一趟也算是报答他们这段时间的帮助——他也是后来才知道，那晚误打误撞走入面馆，其实他们已经准备打烊，羊肉面是小妮的父亲胡涂把原本留给小妮那份给了他。
“然后呢？”
“第二天离开前我又来了一趟，面馆没有营业，直到半年前，我突然收到一条信息。”
【江先生，我爸爸今天去世了。】
江慕看着短信，思索了很久才想起她，片刻后，发送信息：【节哀。】
【是胰腺癌，那晚去医院检查已经是晚期，转移到了肝脏，他不愿意治疗，想把家里的积蓄留给我和妈妈，今天早晨他忽然晕倒了，医生说肝破裂出血，紧急手术，但最后还是没有下手术台。他以前总是唠叨，要出去看看，别留在镇里，没出息，要找个好男人，别总看外貌，踏实才最重要。昨晚他忽然对我说，让我好好照顾我妈妈，如果喜欢就去追，家里马上就没有累赘了，面馆就别开了，我们两个女人太累，找份轻松的工作，我应该想到的，他一定是察觉到了什么，可他这些天胃口都比以前好了很多，还能和我们一起坐在餐桌上吃饭，我总想，没这么快的，医生说只有一个月，最多三个月，可他已经挨过了半年，为什么不能再多熬几年呢，还是算了，太痛苦了，这样也好……】
这条信息很长，像是把他当做树洞，想到什么就打什么。江慕最后什么都没有回。
两个月后，她又发来一条信息：【江先生，我和妈妈还是决定把面馆开下去，妈妈说这是爸爸研究了一辈子的东西，如果我们放弃，以后就没人记得他了。欢迎你再来品尝，现在是我和妈妈掌勺，你来的话我亲自做给你吃，你尝尝看和我爸爸做得味道是不是一样的。】
那晚，他正好失眠睡不着在街道上乱晃，然后踏入了「全家」。
宁愿心里有些不是滋味，不是吃味，是一种对命运无常的感同身受。
她轻叹一声，低下了头。
摆在面前的青花碗里，面条雪白，羊肉酱红，几星碧绿蒜叶浮在汤面。热气裹着醇厚的肉香直往鼻子里钻。
挑起一筷，面条滑软，羊肉酥烂，再喝口汤，鲜浓滚烫，从舌尖一直暖到胃里。
“好吃！”她夸赞一句，又问：“你觉得味道和之前一样吗？”
“一样好吃。”江慕沉吟，须臾，抬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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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看她，“小桃，你带纸笔了吗？”
“有呀。”她从包里取出纸和笔递给他。
他没有接，而是问她：“介意我给她留一封信吗？”
-
夜色更浓郁了，一望无际的黑如泼墨一般向屋内渗透，胡小妮合上门，经过前台的时候忽然看到一只折纸千鹤。
脚步一顿，她迟疑地迈步，走近才发觉千纸鹤下还压着一张对折的纸，抽出纸，她缓缓地展开，俊逸工整的字迹映入眼帘。
[小妮：
你好。
羊肉面很好吃，和你父亲的手艺很像，很高兴见到你重新振作起来，继承了他的手艺，相信他也一定会很开心。
你开朗又热情，我一直很感谢你当初每晚为我和我的同事们留出一份面在寒冷的冬日带来温暖。
你的世界会越来越宽广，祝你幸福。
珍重。
江]
屋檐的红灯笼随风轻轻摇曳，变得朦胧，最后化为一点，彻底消失在夜色。
宁愿回过头，攥紧江慕的手，轻声问：“江慕，我和她是不是很像？”
一样的身处窘境，一样的受他帮助，一样对他抱有好感。
“不像，”江慕不假思索地否定，“小桃就是小桃，哪怕你们拥有一模一样的经历，你也和她不一样，不要多想，我不会见一个帮一个就爱一个。”
“我又没这样说……”她嗡声反驳，听起来很没底气。
他也没再辩驳，拉着她快步回到民宿的房间，关上房门，连灯也没有打开，低头吻住了她的唇。
细密的、热切的吻连续落在她的唇上，与其说是吻，“咬”更合适一些，他用唇衔住她的唇，轻柔地厮磨。
每一次松开唇，低沉黏腻的嗓音紧接着落入耳中。
“小桃，我喜欢你。”
“喜欢你的温柔。”
“喜欢你的坚韧。”
“喜欢你的全能。”
“喜欢你的可爱。”
“喜欢你的笑。”
“喜欢你叫我江慕。”
“喜欢你维护我。”
“喜欢你的所有……”
“是你让我知道，原来一个人可以只为自己的意愿存在。”
“小桃，我爱你。”
唇结结实实的落下，舌尖轻触试探，随即是暴雨般的探入。
喘息缠绕，呼吸交融，指尖嵌入发丝，她不由得踮起脚尖，紧紧地怀住他的腰，空气里只剩下心跳的鼓点与无声的爱意。
……
翌日，醒来已是上午。
宁愿泄愤一般在江慕的肩上重重地咬了一口，随即推开他，翻身托着腰走下床。
他也太过分了！四次啊！都三十的人了怎么精力还如此旺盛！
江慕看着她气呼呼的背影忍不住笑出了声，他追上前揉了揉她的腰，讨好地说：“小桃，看在我帮你揉了半晚的腰的份上就别和我生气了。”
“那还不是因为你！罪魁祸首！”
“是我不好，我忍耐力差，我不禁诱惑，我得寸进尺，我知错……”他俯身亲吻唇角，“我恳求你的原谅并允许我下次再犯。”
“减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