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的阳光好似被寒气冻住了,照在身上只有光,没有热。
宁愿站在窗边伸了一个懒腰,转身把叠好的衣服收进行李箱,“我没想到网友对我的化妆过程这么好奇诶。”
奖金在获奖名单公示一周结束后当日就下发到她的账户,一共两万。
之后她又陆续发了两条视频,都是当下热门角色的仿妆,凭借着“演员本人都分不清谁真谁假”的高超技术,她甚至还上过一次热门,如今,她各个平台的账号关注者都已经超过了十万,虽然听着很多,但其实得到的真金白银的回馈都不足以她把租用角色服装的钱赚回来。
前两天她秉着“录都录了”把自己化妆时的碎碎念稍作剪辑发到了非主流推广平台c站,没想到关注量竟然以火箭飞升的速度径直超过了其他几个平台,最最最让她惊喜的是——她接到了第一个商家推广单。
是最近几年新起的国产美妆品牌「简韵」,以包装精美著称,宋暖之前买过它家的眼影盘,她起初还以为是首饰盒。
月白锦盒上,祥云纹如水墨晕染,云纹层叠间点缀着朱砂红日与黛青山峦,如同壁画一般精致。
她把眼影盘和其他彩妆妥帖地收入行李箱另一侧。
江慕正在收拾摄影装备,这两天他正好没有工作,昨日听闻她的好消息后立刻揽下了这一次的拍摄工作。
他闻言笑了起来,“你不觉得自己的碎碎念很可爱吗?”
“有吗?”她摇头,没有这么觉得。
“你的仿妆视频主打一个字:仙,视觉上的冲击足够,但看过点赞过也就过了。而化妆过程中的碎碎念却很真实接地气,尤其是几番对化妆品的高情商点评,弹幕也是最多的,我想这才是品牌找你的原因吧。”
“那……”宁愿稍作思索,“我要不就双管齐下,反正视频剪一个也是剪,两个也是剪。”
通常她话说出口就代表已经做下了初步的决定,而这决定由初步到最终,一般也用不了多久。
她拖着行李箱走到他的身边,搭着他的手臂和他一起往外走,“把两种风格走到极致,仿妆视频就要仙、要美,碎碎念可以作为花絮,从无到有,真情实感,就当作和姐妹唠家常。”
“想好了?那你的工作量可是要翻倍咯?”江慕问。
“想好了。”宁愿信誓旦旦,推门而出。
石砌月洞门间,一道轻盈飘逸的身影点步而出,宁愿身披轻绡,发髻高挽,金步摇曳,双眸似含星辰一般明亮。
竹林间鸟雀噤声,一片寂静。
“cut——”
宁愿连忙跑到江慕身边,披上羽绒衣,缩在镜头后搓了搓手,问:“怎么样呀?江导。”
“很美。”江慕握住她的手塞进自己的羽绒服口袋,把视频调出来给她看。
的确很美。江慕的镜头完美地记录下她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她不用去费心去捕捉镜头,也不用想这个角度会不会畸变。
只是短短几秒的视频,轻而易举就能窥出他的专业性,让她有一瞬间的恍惚,似乎这不是短视频,而是在国视播放的《非遗》。
江慕还在分析他的镜头语言与构图,宁愿却有些心猿意马。
她不禁转过头去看他。
他们贴得很近。自从她说过他适合留日式花美男的发型后,他便没有再大幅剪短头发,过耳的发梢拂过脸颊,细软的发丝有些刺挠地扎在皮肤上,说话时呼吸与气息轻轻掠过眼睫,很痒。
她眨了眨眼睛。
“怎么了?”江慕问她。
宁愿望着他的眼睛摇了摇头,“看你。”
他看起来有些不太相信,挑起了眉梢,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我还以为你要聘请我当你的摄影师。”
“有一瞬间的念头,”宁愿靠近在他的唇上啄了一口,“我一直没有问你,为什么选择当一名纪录片导演,而不是电影或电视剧导演。”
“因为纪录片不需要天马行空的想象,只需要把最真实的话语记录下来,然后原封不动地传达给观众,”江慕耸了耸肩,坦诚道:“我这人比较无趣,没有想象力。”
“那你为什么会选择成为一名导演呢?”
“因为……”
高考出分后,江泽生特意在柏庭摆了宴。
他的成绩比江煜还要高上一些,因为身份不光彩,滚动屏幕上便只有江煜的名字。
场上大多都是江泽生生意场上的朋友,男性居多,看到江慕也在场,轻易地拿捏住他的心态。
他们对什么婚生子、私生子全不在意,连声恭维他基因好,生得孩子都优秀出色,像他。
江泽生被夸得飘飘然,再加上的确开心,酒喝上头便有些失态,说以后会把公司交给兄弟俩,互相扶持。
这话传到母亲顾欢的耳中,当晚,两人发生了前所未有的巨大争执,连他和江煜原本维持的客套与友好关系也生出裂隙。
他也因此做下决定:和江家产业搭边的专业他一样都不要学,不学计算机类、不学金融类。为什么会选择导演,因为他恰好喜欢摄影。
“那如果没有这件事,你会当选择这一行吗?”
江慕沉默了许久,缓缓摇头,“我也不知道。”
如果没有这件事,他得追溯到很久很久以前,久到他尚年幼,还不清楚未来的概念。
宁愿也意识到这个问题有些“尖锐”,连忙转移话题:“我很喜欢你通过镜头画面表达的言语,平和,不失温暖,就和你一样。”
她今天没有仿妆,眉眼里全是他熟悉的轮廓,是他最喜欢的模样。她睁着圆圆的眼睛,认真专注地看着他。
她说出口的话仿佛是被上帝挥手点化的圣言一样,不由得令人信服。
他忽然想起,他的老师在看到他的处女作时,曾说:“江慕,你的每一个镜头都和教科书一样……规整但却死板,没有人气,整场影片看下来除了平淡枯燥我没有其他的想法,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选择这一个专业,你的思维更适合去攻克理工科的数据,而不是在这一行用精密的计算思维来堆砌画面……”
他不记得自己说了什么,老师无奈地摇头,为他指了一条路:不要碰电视电影,如果非要一头闯进来,可以试试拍摄纪录片。
他压根不是她想象中的那般优秀。
他的目光有些涣散,宁愿捧住他的脸,轻吻唇角,“在想什么呢?”
“想……怎么才能成为春晚导演。”
宁愿想起曾经的戏言不由得笑出了声,“加油江导,等到那天我和里里一定守在电视机前看你导的春晚。”
江慕也笑,“多没出息,我都是春晚导演了,当然要请家属去现场看直播。”
“对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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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古镇辗转几处,夜幕降临前,终于结束了视频拍摄。回到民宿,宁愿换下衣服,摘下繁重的头饰,卸去妆容,迫不及待地打开电脑。
这些天和江慕学习剪辑技术颇有成效,如今她已经可以独自剪出流畅美观的视频。
江慕从屋外走进来,看到她专注地看着电脑,把话咽回了喉咙,放轻脚步,安静地坐在一旁的椅子上,打开电脑,偶尔抬起头看着她的背影又会陷入长久的停留。
照当下流行语来说,宁愿简直是高精力人。每天早晨雷打不动地六点半起床练习英语口语和日语口语,然后要么上课,要么拍摄视频,风尘仆仆回家后剪辑成片,晚上还要翻译言情小说——出版社的工作顺利接下,她忙得不可开交。
除了钦佩,江慕发现自己心底更多的还是心疼。别的人在游山玩水,她想得全是生计。一直在推着自己向前,也不敢停下歇息。
窗外的石板路泛着青光,脚步声空空洞洞,沿街的铺子有些已关门,檐下灯笼透出朦朦暖光,石桥卧在河道上,河水墨黑,映着老屋剪影,几扇纸窗亮着昏黄的灯光,在河面泛起涟漪。
宁愿终于放下鼠标,看清电脑屏幕左下角的时间,猛地从椅子上起身,侧身看到江慕的身影倏地松了一口气,“江慕!我忘记看时间了,我们去吃饭吧,你饿不饿?对不起啊,让你等久了。”
“没事,拍摄的时候吃了小食,还不饿,我们走吧,顺便去看看古镇的夜景。”他牵住她的手轻轻揉捏放松筋骨,毫无怨言。
这次出行还是他们确定关系后第一次正儿八经的约会,江慕很早就和她约好。
出行前她临时接下一档推广合作,她构思的视频主题恰好和古镇契合,他闻言二话不说地答应半工半玩。
而现在,她又因为工作错过了晚餐时间。
古镇的夜很寂静,冷风绕着身子打旋,只有相握的掌心传来一点温度。
宁愿停下脚步,扑进江慕的怀里,闷声问:“江慕,你会不会因为我对你的疏忽而心生不满?会不会因为我把好端端的约会变为工作而心怀芥蒂?”
“小桃,”他收紧手臂把她完全拥入怀里,“只要和你在一起,什么都好,我不觉得为你拍摄,让你在我的镜头下绽放是一项工作,也不觉得等你是一件枯燥乏味的事,而且我也不是无所事事。如果我的存在反而让你对前进的脚步顾虑万千,那我不知道,我的存在是否还有意义。”
她挣扎着从他的怀里出来,反而被他抱得更紧。温热的胸膛全须笼罩,将冬夜的寒冷一点一点驱散干净,内疚不安的心在他低沉的嗓音下被熨帖。
“我只希望,你停下脚步的时候,我就在的视线可及的地方,然后,我们继续并肩而行,一往无前。
“好吗?”
“好。”她点头答应。
“这么长时间不说话就是在心里憋小作文呢?”他轻掐着脸,弯腰看她。
“哪有这么长时间……就五分钟。”宁愿不服气地嘟囔。
“说吧,五分钟进行到哪一步了?吵架生闷气还是分手?”
宁愿捶了他一下,“只来得及到这一步,打你!后面就不舍得了。”
和挠痒痒一样的力气。
说完,她一个转身跑开,没几步就被江慕追上。他揽着她的肩低头用力地亲了她一下,“小桃,你真可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