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山墅占了“北山”二字,距离北山却并不近,或许是因为站在别墅二楼的阳台能窥见整座北山的全貌才因此命名。园区以极低的建筑密度而闻名,放眼望去全是郁郁蓊蓊的乔木,冬日也不见枯树,只有几栋别墅零星散布。
江家的庭院是典型的江南布景,亭台、假山、池塘、锦鲤还有翠竹,晚风一吹,竹叶簌簌,池塘里鱼尾拨水声清脆,依稀还能嗅到冰凉的水汽。
别墅二楼全是江煜的地盘,江慕和江煜坐在屋内的小客厅,与其说是“客厅”,更像是休闲区,白色双人沙发上挂着一张毛毯,伸手可触的实木茶几上摆着几本有明显翻阅痕迹的书籍和马克杯。
江慕躬身坐着,双肘稳稳抵住膝盖,双手十指相贴,指尖轻触下巴,认真地听着江煜说话。须臾,他瞥过来,视线带上浅浅的笑意,对她招了招手。
宁愿愣了一下,从阳台走进屋内,坐到他的身侧,低声问:“怎么了?”
江煜把他们迎入门,径直带着他们来到二楼,两兄弟聊了一会儿,涉及公司决策与分红,宁愿不感兴趣也听不太懂,便起身来到了阳台。
晚风凉润,夜色很美好,她喜欢这里。
“你看看。”江慕把一份文件推到她的面前。
宁愿狐疑地看了他一眼,拣起桌上的文件,只有寥寥两张纸,却是看得她眉心紧蹙,心脏直跳。
“时恒是新兴产业,但前期主营房地产行业,有近十年,近两年杨总发现了AI的主流趋势,便转行到电子科技。公司完全没有异常,你知道以张特助的能力,连他都没有查出,只能说明他们的企业的确清清白白。”
江煜抿了一口茶,话锋一转,“但是,他多查了一步,他们的儿子,杨屹然。”他手指着白纸上的黑白照片。
照片上的杨屹然更年轻一些,但也能从五官轮廓中看出如今的模样,尤其是那一双眼睛,狭长、似笑非笑,带着几分偏执,仿佛他就站在她的面前,直直地看着她。
联想到纸上记录的文字,网恋、裸.照、未成年、强.奸、下身全是血……
宁愿双臂不禁泛起一层鸡皮疙瘩,她用力吞咽了一下,问:“那个小姑娘怎么样了?”
“现在还在隔壁省的康宁医院,”江煜叹了一口气,“昨天张特助去看了她,小姑娘一直望着窗外,主管医生说她大部分时间都沉浸在自己的世界,只有她妈妈来的时候才有些反应,但最近,她妈妈似乎怀孕了,也很少去看她。小姑娘瘦瘦小小,皮肤很白,眼睛圆圆的,能看出以前是个漂亮姑娘……”
他忽然停住了话语,定睛看着她,打开手机,翻出一张照片,摆在他们的面前,继续说:“和你有点像。”
照片是张特助偷拍的,小姑娘抱着膝盖坐在床头,按下快门的那一瞬间,她把头转了过来,圆圆的眼睛在清瘦的脸颊上显得异常的大,仿佛占据了半张脸,漆黑的瞳孔没有一点儿光彩,茫然又空洞,仿佛是山谷里沉静千年的潭水。
江煜继续说:“当时,小姑娘的妈妈原本是要报警的,可是杨屹然的父母给了她爸爸三百万要求私了……”
“他爸爸答应了。”
宁愿不用想都知道。她甚至都能想到那个男人的嘴脸,无非是拿那一套说辞——报警之后人尽皆知他们的女儿丢了贞洁,他们也会丢尽脸面。为什么他不盯别人专盯你,你难道就没有错吗?
她用力地攥着拳头,连续深呼吸几次,胸腔依旧堆积着愤懑。
“是,”江煜点头,“小姑娘受不了,割腕自杀未遂,服药自杀未遂,最后被送到康宁医院,这件事也就被瞒下,不了了之。”
江慕轻轻地掰直她的手指,手指插入指缝紧紧地攥住她的手,像是在后怕,眼神牢牢地盯着她,“你想怎么做?”
宁愿沉默半晌,冷静回笼,看了看江慕,盯着白纸上的人像,断断续续地说:“我能做什么?他对我……没有任何出界的行为,我不能拿他如何,至于那个小姑娘……即便她愿意出面,她还有父母,而且事情过去三年,早就没了证据……我能做什么?可什么都不做,我又不甘心,凭什么他这样的渣滓可以在人前活得人模人样,而受害者……却要被诟病,只能在阴暗处苟且偷生……”
她越说越激动,双唇抑制不住地颤抖,最后统统化为无奈,塌着腰颓丧地说:“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对上他,无异于以卵击石,蚍蜉撼树。
“我可以帮忙,”江煜忽然出声,“找不到证据就制造证据,他这样的人,有一就会有二,即便再谨慎也会露出马脚,你们俩,一个体制内,一个还是学生,做这些都不适合,交给我。”
宁愿猛地抬起头。江慕也略显诧异地看着他。
“你们夫妻俩这如出一辙的意外的眼神什么意思?”江煜双手抱肩,往沙发上一靠,“我不像是正义之人?”
“也不是……就是你不像是会多管闲事的人。”江慕实话实说。
“你嫂子怀孕了,”他压低声音,“是个女孩,我为民除害,为我未出生的女儿积攒功德,而且……我会忍不住去想,如果是我的女儿……”
他没有继续往下说,似乎是担心自己乌鸦嘴一语成谶,眼神晦暗,还藏着几分柔软。
“哥,谢谢你。”
宁愿也紧跟着道谢。
江煜拍了拍他的肩,“你怎么知道杨屹然是他们的儿子?”
“早两年父亲还清醒时举办过一次晚宴,我见过他,席间偶然听到他是时恒杨总的儿子,看到他的眼睛就想起来了。”
“江煜。”
旋转扶梯上传来一道明亮的声音,紧接着,一个身姿矫健的身影出现在眼前,女人连跨两阶台阶一跃而上,“妈回来了,下楼吃饭。”
江煜连忙扶住她的腰,转身带她下楼,关切地说:“小心些,打个电话就行,何必亲自跑一趟……”
絮絮叨叨的声音沿着扶梯下落,宁愿牵着江慕的手跟在身后,认同道:“我觉得你说得对。”
“什么?”
“你哥他是一个很难让人讨厌的人。”她仰头看他,“他的母亲是一个好妈妈,所以才能教导出他。”
“……嗯。”
“你的妈妈也是。”
“是。”江慕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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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餐并没有想象中的压抑与尴尬,江煜公布了添丁的喜讯,江慕的母亲闻言喜上眉梢,连带着对待她和江慕都多了几分好脸色,问了几句最近的生活如何,又叮嘱他们要好好过日子。一吃完她便迫不及待地拉着董娇的手关切地问东问西,然后气势十足地告诫江煜不该做的别做不然就打断腿,和刚才对他们的敷衍截然不同。
宁愿收回目光,不禁侧脸去看江慕的神情。他在看她,触到她的目光挑了挑眉,“怎么了?担心我?”
“不是,”她摇头,“我只是在想,你之前说自己是丁克,是真的还是应付。”
“真的,”江慕说,“昨晚不是和你说了吗?我结扎了。”
“啊……”宁愿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怎么了?”
“我没听见……”她摸了摸鼻尖,不好意思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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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种情况下,她哪里还听得见他说的话,除了喘息,耳内只剩下心跳。
江慕轻笑一声,揉了揉她的耳垂,揽着肩往外走,“走吧,我们回家了,你想去别墅看看吗?”
“可以吗?”
“当然可以,每周会有人来打扫,屋里什么都有,今晚也可以住在这里。”
同三人道别,宁愿和江慕并肩离开。
江父留给江慕的别墅在园区最后,路灯将这一隅照得很亮,庭院里空荡荡,没有杂草,没有景观,宁愿这才发觉原来这庭院这么大,屋内只有最简单的陈设,很干净,但也荒凉。
宁愿收起刚才的拘谨,牵着他的手往楼上跑,兴致勃勃地边走边说:“这里可以看见北山,等再冷一些,北山盘山公路的桃花开了,从这里望出去,就能看见粉色点缀在葱绿之间,一定很美,我刚才就在想,以后等里里出院,我们可以一起搬到这里……这个房间留给里里,这里做书房,我们三个可以一起工作学习……家里的盆栽可以移植到庭院里,不过得让李爷爷来帮忙。”
李爷爷就是江慕曾经提到的楼下的花艺大师。
她雀跃的声音在空旷的房子里来回穿梭,只是听着,脑海里便不禁生出一派热闹的画面,他不由得扬起嘴角。
“剩下的空地用来种草莓,要给妈妈留一个房间,最好让严阿姨也一起住,里里天天念叨着严阿姨,如果我们有小孩了……”她停住了话,改口道:“没有也没关系,里里最近交了很多朋友,皓皓、甜甜姐姐,邀请好朋友来家里玩是她一直的心愿,她肯定会很开心……”
江慕忽然转身将她拢进怀里,没有说话,只是用下巴不停地蹭着她的发顶。
“怎么了呀?”宁愿有些惴惴不安地环住他的腰,轻声说,“我只是顺口,没有孩子也无所谓的,我们有里里,还是……你不想住在这里?那等我赚大钱了,我们自己买一栋别墅。”
他弯下腰,把脸埋在她的颈间,沉吟道:“都不是,小桃,我只是很喜欢你畅想的未来一直都有我。”
“当然啦,是你一直说的,我们是夫妻,”宁愿摸了摸他的头发,“我们心悦彼此,我们会携手共度余生。”
“嗯。”
“但是,你得学学种植技术,我曾经答应里里要让她有吃不完的草莓。”
江慕心都提起来了,听完不禁失笑,“好,我会好好学的。”
“我们拉钩。”宁愿后退半步,竖起小拇指。
江慕伸手勾起她的小拇指,认真地说:“关于孩子,我可以做手术复通输精管。”
拇指紧紧相贴。
宁愿猛地抬头。
听闻江慕结扎的消息,有一瞬间心空落落的,她当时没有察觉,直到此刻,他郑重其事地告诉自己,她和他可以拥有属于自己的孩子,像是有一双手托举着下坠的心脏,她才知道,原来当时她在失落。
“但是再等一等,你现在还年轻,不应该被家庭与孩子束缚住高飞的翅膀,等到你纵情享受自己的人生,等到你弥补了所有的遗憾,等到你填补曾经的空白,等到……”
“你肯定你真的会和我共度余生,等到你相信我和你之间会是这世界上最长久的关系。”
她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自己的不安。里里会长大,会有自己的家庭;室友会疏远,会疲于维系感情;江慕会变心,他们会分手,世界上只有母亲与孩子这一道关系,最特殊,最不可分割。
她只想要有一个人,愿意与她搭建最长久的、最亲密的、最牢不可摧的关系,好证明她真的活在人世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