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心下的恐惧大败好奇心,自知实在惹不起,孟笙起身欲逃离。
“你是谁?”
只听院内传出声音,孟笙一时间僵直身子,屏息凝神。
他是在说自己吗?自己似乎并未发出声响。
她疑心之际,院内传出的声音不断。
“你是谁,你是谁!为何要在暗处,为何要将一切都说出去……”
“我从未对不住你,为何要这么对我!”
他自顾自在里头号叫着,嗓音凄厉嘶哑。
孟笙纠结着,听着其中人十分不对劲的声音,她按捺心中的紧张,轻手轻脚地靠近院门。
确信自己不会被发现,正准备观察里头情况,摇摇欲坠的木门便在此时“哄——”地倒下。
“……”
她根本没碰这破木门!
孟笙叹了口气,事已至此,她不再小心翼翼,甩甩衣袖站起身,准备用轻功离开,又忽地被扯住。
她被吓了一激灵,瞳孔紧缩,转头惊愕地看向来人。
握住她手腕的这只手极为冰凉,她在冬日无炭火取暖时也不过如此。
“你,你……”孟笙一时间有些语无伦次。
她这才看清眼前人,满眼血红,头发凌乱,身上已被雨淋湿,似乎是他被人称之殿下,可衣着看着还不如先前的男子。
“林公子?”
听着孟笙的嗓音,林木不自觉瞪大眼睛,喘着粗气,身体止不住地颤抖。
“林公子,你怎会在此?”
“……你走。”
说着,林木速速收回手来,靠着墙大口呼吸着,拧紧的五官尽显痛苦之色。
雨愈下愈大,孟笙抬手挡雨,目光有些关切地看向他,他站不直身子,似乎有些喘不上来气。
他叫林木,可方才那人明明唤他殿下。
现今皇室不是姓萧吗?
“你……您身边下人在何处?我扶您过去吧。”
林木摇了摇头,转身准备走,身子忽然一歪,孟笙连忙扶住他,将他搀进院子,在屋檐边坐下,也算是挡着淅沥的雨。
孟笙此刻才找到时机观察院内,此处似乎被人刻意布置了,几朵芙蓉花被人摘下平平整整置于两旁,格外突兀。
林木埋头膝间,也不说话。
大雨没有要停的势头,孟笙也不识得回城路,想了想,一个人走到屋檐角落蹲下。
视线不自觉移向林木,对于此人,她不算害怕,反倒有些好奇。
直至此时方细细观察他,他的发冠银白,一身莹白宽袍染上污泥,在此时更显暗淡,可瞧着便是要比在渠州之时贵气些。
孟笙的目光不由得浮现几分不忍心,他应当是被方才那人刺激了。
她轻叹口气,转头扫视此处,犹豫一瞬,便直接扯下门板,检查一二,还好有部分是干的。
幼时冬日少炭火,她总喜欢与乐秋、林姨一同堆木烤火,不过亦许久未尝试钻木取火了,她找好合适的木棍,埋头于旁摆弄着。
林木在此时渐渐平复呼吸,提到嗓子眼的心无端有了一处落脚,他偏头看着孟笙的模样,一时间不知该说些什么,稍作迟疑,他还是问道:
“你在做什么?”
“稍等。”孟笙再使了些劲。
“成了!”她挪开身子,木板之上的小火苗跃动,摇曳它的身子,毫不见外地冲击到林木脸上。
感受着一点暖意的同时,孟笙轻柔的话语再传来:
“您还冷吗?”
林木眸光微动,直直盯着火堆发怔,良久,他说出一句:
“你起疑了对吧?就不想知道我到底是何人么?”
“您若想让我知道,直言便是,若不愿我知晓,我绝不会多问。”孟笙很识趣道。
“你若知晓我是谁,必不会想与我有所牵扯,他们所有人……都说我是可恶的。”
孟笙眸色一沉,“……可就方才看来却不然,我可亲眼见那些人欺负您。”
见他心情仍是低沉,孟笙再轻言道:“其实我自小也无人说过我一句好,但还不是就此活到如今了?”
“我不知他们为何这般对您,但我明白,有的人即使并未做错什么也会被旁人恶意欺辱,您不必多想他们,而该看看如今……”
她嗓音一顿,眼神指向面前的小火堆。
“如今您该靠近些,烤烤火,莫要染上风寒。”
闻此,林木抬起头静静打量着她,身前的雨雾未散,狭小的屋檐都算不得是个好的避雨处,可不知为何,林木心一沉,原本飘忽不清的意识也在此刻一点一点回神,身体总算有了知觉。
世界好像仅剩下他与眼前人。
孟笙未多在意他牵丝的眼神,只环顾四周道:“雨小了些,我得先回了。”
“你当真,叫清歌吗?”他冷不丁问上一句。
孟笙转头回望,点点头道:“我叫孟笙,小字清歌。”
她面容真诚,最后朝他笑笑,看向他的眼神是那般平和,不见鄙夷,不见惧色,亦不见怜悯。
林木一时间恍惚,他心里居然浮现一个念头,没来由、也没道理的念头。
他好想保护这道目光,不叫它改变,直到永远。
察觉到自己的异样,林木垂下眼睑。
“我叫萧望。”
早猜是皇子,孟笙也不过分惊讶,点点头道:“好,那……殿下,我先走了。”
“等等。”他再度开口叫住她。
孟笙只好再度回身,带着几分疑惑的目光看向他。
萧望眸底愈渐黯淡,缓缓垂下眼回避她的视线,“世上已无林木,还请姑娘保守林木之事,萧望在此,谢过姑娘。”
“我明白,殿下放心。”
—
雨渐渐停了,幸而方才并未走出城多远,孟笙好不容易找到个老伯问路,才再度入了城。
城门口没什么人,孟笙正思考如何回孟府之时,视线不自觉被远处的人吸引。
江谨一身银白圆领袍,金纹染在胸襟,鸦青腰带点缀得恰到好处,他负手而立,身姿英挺,仿若修竹。
他与身旁为他撑伞的那个下人也并不交谈,二人一本正经地悄然扫视此处,两个人站在那儿活像俩傻小子。
孟笙忍不住翘起嘴角,不过再一细瞧,她才明白在渠州时叫江谨只着素衣是多么委屈这张脸。
赏颜的念头转瞬即逝,她反应过来,脸上笑意骤然失散。
怎么又遇上他了?
孟笙若无其事地扭头往另一方向去。
“站住。”
他居然这么快走近,孟笙只好僵硬地转回身子,一面抱手,一面尬笑道:“江世子不是去那,那什么楼了么?”
江谨上下打量她这全身湿透的样子,眉心微动,“我已派人出城寻你了,孟姑娘真是比我想象中更大胆。”
“你怎么能派人跟踪我呢?”
“还不是怕你不回孟府,又遇上何事。”
“我能遇上何事呢。”
“那你这是?”
“遇上些事就……”
孟笙一时语塞,眼珠一转,转移话题:“江世子还记得付蓁吗?还有,有个叫裴鹤的是何人?此人后颈处有烧伤,他们二人在城外联系。”
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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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江谨倒吸一口凉气,眸中闪过几分不可置信。
“你,你初来京,出府也就罢了,你还出城去寻付蓁?你可听过行授堂?是近些年颇为猖狂的杀手组织,我已查清,她是行授堂的掌事人。”
检查过抓到的醉春楼中人,基本能够确定,他们就是行授堂中人,至于那裴鹤,应当就是方出荼州之时安排刺杀的那人。
想到此,他自己都被气得露出苦笑,她居然真能如此鲁莽,看来宋兼的担忧是对的。
“宋老先生呢?我要见他。”
“你想做什么?”
“我要请罪。”
他此时彻底清楚了,助她来京是最错误的选择。
孟笙忙安抚他,“好了好了,我下回不会如此莽撞了,我事先又不知那付蓁是什么人,不过今日还是麻烦江世子了,我先告辞了。”
看着她一身湿衣、抱手发颤的模样,江谨薄唇微启,可迟疑一瞬,终是沉默。
阁主那边实在不好交代,他需尽快回君临楼。
江谨转身准备嘱咐下人几句,便在这一刹那,他不经意瞥向人群中。
不算起眼的妇人身着布衣,头巾覆面,手持竹篮,可瞧着这身形他却总觉熟悉,眼底逐渐浮现警惕之色。
付蓁。
莫非她欲杀人灭口?
想到此,他转头叫住孟笙。
……
走了不远总算到了地方,孟笙抬头注视上边招牌,心念:
物华坊。
一路上不断思索江谨此行用意,她侧目看向他。
“事先说清,我不知晓师父在何处,无法带你前去。”
江谨微微颔首,“你只同我讲讲在城外发生何事便好。”
话音落下,他已转身引她踏入铺中,顿时,一股混着熏香与暖意的空气扑面而来,孟笙肩颈一松,深吸一口气,身上的寒意也减了几分。
此处装潢精致,内有几位小姐,各是锦衣玉服,在琳琅的货架间挑选着物什,边交谈着什么,好不悠闲。
江谨的目光扫过坊内,按着记忆停留在一个方向,随即向那儿指去,边道:“你去那边挑挑,我记得那里有几套成衣。”
孟笙点点头以示自己知晓了,方才的确遭了许久的冻,有些受不了,不再犹豫,她快步往旁走去,江谨的视线便就此跟随着她。
与此同时,店内掌柜快步迎到江谨面前。
“世子怎的突然来了?夫人前些日子还吩咐要给世子再做件鹤氅,不过如今还未……”
“你今日并未见过我。”江谨沉声打断他。
掌柜不明所以,但也点头应是,又顺着江谨的目光看去,眼前一亮,有恍然大悟之状。
江谨也不与他多言,一面往孟笙那边走去,一面暗暗思索。
此举应当不会被阁主发现,他极少过问手底下的这些产业,母亲自然也不会细问他的行踪。
是而,此番只要问好付蓁的事,他回君临楼也算有交代,也不会惹得阁主起疑。
面对阁主江敕,他谨慎谨慎再谨慎总归不会是坏事。
孟笙方来到他所指的角落,便有一伙计上前,尽力婉言规劝:“这位小姐见谅,此物并不外售……”
同时察觉到掌柜如刃的目光,伙计眨眨眼明白了什么,话锋陡然一转:
“小姐喜欢哪套?”
孟笙并未听清先前那声,只问:“可以告知价钱吗?”
问到此,这位伙计再度看向掌柜,掌柜略显为难,又看向江谨,几人面面相觑,僵持之际,江谨开口:
“十两银子。”
掌柜欲言又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