渠州醉春楼动静闹得颇大,君临阁找准机会,以结党罪名将其中人尽数拿下,速速押送来京。
君临阁御振司内。
两道挺拔的身影与四周的血污格格不入。
“少阁主,属下办事不力,叫几人逃了,还有那位公子,已按您的吩咐将他安置在城外无妄寺中。”赵永翊低声禀报着。
“前户部郎中的案子,属下避开左部之人去调查了,刺杀之人身上尽有毒痕,应当是行授堂灭口。”
江谨静静听着,垂着眉眼,扫过牢内的狼藉,直至目光落至一人身上。
这些人年纪皆算小,面色要么麻木要么惊恐,唯有这个女子一脸殷切地注视着他,似乎有话要说。
赵永翊留意到他的视线所在,道:“夏领士已审过一遍,并未有什么可用信息,至于此人更是一问三不知,只是说想见少阁主您。”
闻此,江谨缓缓走近她,女子见状,脸上的欣喜掩抑不住,膝行两步靠近牢门,轻抿着唇勾起嘴角,显露几分妩媚,她白皙的脸上冒着细汗,黏着几缕碎发,更有几分凌乱之美。
江谨俯下身半跪不跪,故意柔下嗓音问道:“你想说什么?”
“大人,”女子顺势伸手穿过木栏牵起江谨的手,将他的手轻轻朝自己拉去,一面细声道,“您看,奴家身上都还未有毒痕,并未中毒,不过是在醉春楼打杂的,您也要奴家作为案犯来审么……”
说着,她只将江谨的手缓缓推向自己后颈处,将要进入衣裳里头之时,被他施力挣脱,疑惑之时,抬眸对上江谨似乎深不可测的墨瞳,一时看不清这位大人想要什么。
“你是想说,你身上并无毒痕,你并未中毒,你不是行授堂中人,所以我该放了你?”
“是呀,”女子眸光一亮,轻轻握住他的衣袖,“大人,奴家不像他们那般在害人,奴家是无辜的,只要大人肯放了奴家,奴家……愿以真心侍奉大人……”
“你所言皆是实话?”
“绝无半句虚言!”女子似讨好他一般再小心翼翼地抚上他的手背。
江谨长眉微蹙,站起身来后退了半步,背过手去,心里暗暗有些不甚舒服。
“你们可确信,身上的毒有彻底解清的解药?”他问着牢内其余人。
“回,回大人,”其中年岁稍大的、看着十六七岁的少女睁着胆怯的双眼,颤着嗓音回应道,“他们说只要乖乖为他们做事,十年后、或是‘大事’将成之时,他们会……会给我们解药,会放我们自由。”
闻此,江谨偏头对一旁暗士吩咐道:“既然问不出什么,便将他们送出御振司,在城外找个地方安置下来,定期送去我们已有的压制毒素的药物,直至我取到解药。”
“属下明白,”暗士行礼道,“可夏领士发现这些人所中之毒与我们先前抓到的人并不相同。”
“那便再由吴太医去制药,我不希望来不及。”
“至于此人……放了她。”
暗士领命上前,正将一脸诧色的女子拖出牢内,便见她猛地扑上前,双手紧紧抓住江谨的衣袂,见此,赵永翊正要出手,又被他抬手拦下。
“怎么?姑娘不是如意了么?”
“大人!”那女子忍不住泪来,“奴家错了,奴家错了……”
“我最恨人骗我。”他眸底浮现锐气,冷声道。
“奴家中了毒,只是还未至三月,未有中毒之迹……可奴家被抓入行授堂不久,只被他们逼着学香、学侍奉官爷,奴家一直在做这些,还未曾害过一个人!求您发发善心,救救奴家吧……”
闻此,江谨眉心微动,无奈地抿了抿唇,道:“将她也带去城外。”
“多谢大人!多谢大人!”
……
自知再问不出什么,江谨与赵永翊走出御振司,面前的空气终于清新了些。
“少阁主,那些药物的钱……”
“我会命明禄给吴太医送去。”
“您用自己的钱救这些人,值当么?”
江谨缓缓垂下眸子,低声道:“他们也算可怜之人,何况以此法续命也不一定长久,暂先如此吧。”
—
紫檀书案之上,长长的卷轴覆满。
伴着屋外玉碎般的大雨声,骨节分明的手滑过卷轴,最终停于一处。
孙立城与前户部郎中乃科考同年考生,皆是受了一人举荐上位,那年的主考官虽已致仕,可在朝堂的影响力犹在,他与当今朝堂一人的私交甚好……
“梁高邈。”
江谨眉心微动,凌厉的眸中闪过一丝警觉。
若这猜想为真,莫非隐匿多年、势力不明的行授堂是这梁高邈梁相的手笔?
可梁高邈在朝堂势力颇大,若真如此,行授堂或许便愈发张扬了,再者,他若真是幕后之人,在两年前行授堂的马脚初露之时他就会早早做好防备,可这往后君临阁却顺利地追查了下去,这不是将自己的把柄送到旁人手中么?
或许……是自己太多疑了,若是有交集便可疑,那盘根错节的朝堂之上可个个脱不了干系。
他再偏头看向收集好的证言,如今能确认之事,便是前户部郎中、前荼州兵使应当都是行授堂之人所杀,君临阁才查知他二人的不对,便立即被灭口。
据袁益的目击,对断峡村屠村之人,亦在行授堂之中。
还需弄清楚,醉春楼在渠州多年到底打探了什么消息,行授堂还有什么情报机构。
这些人刺杀官员、探听情报、私挖铜矿,这其中定有关联……
—
去京之途,孟府之人待孟笙就如从前那般,孟笙也不介怀,一日一日瞧乐秋身上的伤渐渐好全,反而是舒心了。
又是几月,断断续续的夏雨。
雨时晨初,天地愈发清新,来人忙忙碌碌负责搬迁。
二十多年前,孟家在京已至五品之位,曾在京中购置一府宅,如今兜兜转转,又重挂上孟府牌匾。
京中耳目众多,为好好监管孟笙,便在府内下人房边为她腾了间屋子。
宅院大,人手少,这几日府内各人皆是忙得脚不沾地。正是好时机,孟笙戴好帷帽准备出门。
“姑娘刚来,这是要去何处呀?”乐秋边整理衣裳边问道。
孟笙环顾四周,见无旁人,便道:“我去首饰铺问问,实在不行再找其他人仔细查查那长命锁。”
“他们想瞒着我的,我定要知道个所以然,还有师父,一入京便不见了踪迹,乐秋你记得留意着他的传信。”
“乐秋明白。”
……
这府墙居然还特意加高了!
孟笙微微摇头,不以为意,毫不费力地以轻功翻过。
长街石板爬上淡淡青痕,孟笙沿路记着地方。身边人渐渐多了起来,找了许久,却是连家铺子也不见。
“这地方是不是来过了?”
她低声嘟囔着,边左右顾盼,未做防备时,倏而脚底一滑。
幸而未喊出声,周遭并未有几人注意到她,随即连忙起身,拍了拍下裙的泥水。再度伸脚试了一试,此处青苔的确太滑,可别有旁人摔倒了。
她在一旁蹲下,膝盖隐隐作痛,低头思考如何处理此处时,未见不远处的马车停下,从上边走下一人。</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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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娘,下雨了。”
来人嗓音清澈,似有些打趣之意,同时手中的伞悄然偏向她。
“我知……”她闻声抬头,看清是何人后,不由得心头一颤,话语堵在喉间,“你……”
“好巧,孟姑娘,”江谨眉眼弯弯,“算着日子你才来此几日,怎么就偷溜出府了?”
“你怎会认出我?”孟笙缓缓起身,隔着帷帽观察他。
江谨打量她这一身青衣,“我记得初见时你也是这般衣着,虽覆帷帽,但亦能看清姑娘的身姿。”
他说罢,将拿着的月白斗篷递给她。
“衣裳脏了,先披上吧,”随后顿了顿,“可摔着哪儿了?”
“没有。”孟笙不愿多言,若非双膝火辣辣地疼着,她早便拔腿就走了。
“那回府去吧,”江谨眉心微动,语气不容商量,稍作停顿道,“宋老先生怎么准许你莽撞行事?”
“他来京了,你也不必试探什么。”她直言道。
竟是如此,江谨心下一喜,缓缓点头,再度说道:“你一人出行太过危险,还是快些回府吧。”
见她未应,便又朝旁半步拦在她身前,“怎么,不愿意回府?到时候宋老先生可要责怪你了。”
见他这般啰嗦,孟笙心中微微不悦,想着必是要摆脱他才好,又随即生出小小邪念,便忽地指向人群中,语气正经道:“你看,那儿是不是师父?”
江谨顺着她所指方向望去,心中有些疑惑,“什么?”
“你往前看看嘛,就在前边。”孟笙抓着他的小臂往前推了推。
江谨也未多想,将伞递给她,自己上前两步,一时间脚底打滑,他反应够快,稳住身子,却仍至单膝磕地。
孟笙一下憋不住笑,又怕他生气,上前将伞移向他,蹲下身子,语气装作担忧道:
“江公子,不,江世子,您没事吧?”
江谨沉默,想起周围或许有人认得他,有些丢人,想快些站起身,又被她猛地按了下来。
孟笙一边担心询问,一边按着他的肩,将他往下压。
“你,你干什么?”
他不明所以地瞥向孟笙,本想再次站起身,哪知不远处的小厮见他跌倒,慌忙跑来,口中还喊道:“世子!您无大碍吧?”
江谨一时失语,心里感觉有些丢面,只能右手扶额微微挡脸。
孟笙本在笑他,暗暗觉得有些可爱,又见他似乎受到打击,小心翼翼地走到他身前,蹲下身去。
“没事的,江世子,摔倒了不可怕,我们要勇敢地站起来。”
她语气似乎在哄小孩,闻此,江谨忍不住轻笑一声。
“你这是……”他正要说什么,孟笙便拉着他的手腕站起身。
“来,再摔一次,就不怕了。”
一时间,他眸中笑意变为疑惑,所有想说的话都卡死在喉咙里。
又想着,她或许是在报复自己背诺之事,毕竟……也算是因为自己,她才回到孟府受了伤。
小厮也已跑至他身边,上下打量他,确认未受伤。
“江世子,斗篷我洗好了再归还于您啊。”孟笙语气也是掩藏不住的笑意。
“不必,”他眼神锁定孟笙额角的疤痕,眼底晦暗不明,“不过姑娘以后还是少出府为好,京城……”
“知道了。”她不愿多听,只敷衍一声便转身准备离去。
“等等。”
江谨犹豫一瞬,“君临阁的官署名为君临楼,为方便办事,并不设在皇城之中,而是这条街的尽头,往后你若有何事无法转圜,都可去那儿寻我,我会尽力相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