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罢,真是执迷不悟。”孟老夫人哑声开口,眸色晦暗不明。
她止了步子,离孟笙只余几步之遥。
二人于此刻相视,孟老夫人未有其他动作,只是冷眼盯着孟笙,同时语气平淡道:
“你想杀就杀了,反正我孟家也不缺这一个女儿,只是你可想清楚,她一死,此事再无转圜的余地,与你相关的所有人都会被报复。”
“不缺这一个女儿”这一言出,不止是孟倾城,连孟笙也吃了一惊,手腕不自觉一颤。
孟倾城已被吓呆,眼前的一切仿若在梦中一般不真实,口中无意识地唤着:“祖母,祖母……”
“够了!”叶蓉珠在旁都急得落下泪来,“孟笙,你放过我女儿,你劫持我好了!”
听着叶蓉珠心急如焚的嗓音,孟笙瞳孔涣散,视线不自觉被吸引而去。
她从未见过叶蓉珠是这般模样,撕心裂肺地捂着胸口,若不是被人拽着,似乎下一秒就要冲上前与她拼命了。
“若你此时放开她,我还能放你和你的小丫鬟一命。”孟老夫人此时开口。
孟笙一时失语,眼神再度失焦,犹豫良久,终是缓缓松开了手。
孟倾城捂着脖子,顺势滑落在地,待她反应过来之时,又慌忙地站起身,踉跄一步向叶蓉珠奔去,叶蓉珠忙张开双臂朝前小跑去。
二人下一瞬紧紧相拥。
轰隆——!
又是一阵摄人的雷声,刺眼的闪电直直击垮了孟笙的心。
她的视线越过孟老夫人,停留在那叶蓉珠二人身上,泪珠含着血色无意识地滑落下来。
她其实也没有说对,孟倾城这样的人,其实也是有人爱着的。
手中的瓷片落到地上,一时间碎了满地。
“我,我没有对不起你们……”
“我只是想找到我的阿娘。”
孟笙尽力抑制着泪水,咬紧牙关盯着眼前的孟老夫人,她不愿在这种人面前认输,不愿暴露出自己这样的一面。
不过,事到如今,这些或许都不重要了。
豆大的泪珠一滴滴落下,萦绕耳边的雷声再度击中她的心,将她拉回现实,将她推入谷底。
头上的剧痛在此时传来,下意识伸手扶着,却发现尽是黑黢黢的血。
孟笙微阖双目,一步步朝后退去,直至背部抵着墙,退无可退,屋外所站之人越来越多,静静地看着屋内,似乎已将她围猎起,等待着她发狂过后,便肆意分食她。
“你到底为什么,你到底为什么不让我去找他们!”
“他们,他们一定在等着我……”
她本想大喊出声,可浑身又泄了力气,最终轻轻发出一声喘息,话语冒出口之时,一字一字跌落,碎了满地。
她苍白的脸,与额头的腥红,在这般的环境下,直直闯入了孟老夫人紧闭的心。
孟老夫人闭上眼睛,低低地叹了口气,竟是走入屋内,握住了孟笙如冰块一般的手。
孟笙一把甩开来,睁开警惕的双眼,扫视着眼前所有人,忍着额头与胸前窒息的痛意,暗暗咬着嘴唇,以使自己冷静下来,思考接下来应该怎么办……
怎么办……
她连忙摸索到身上的口哨,紧紧攥在手心,再抬手擦了擦额头的血,准备狠下心来。
“你不是想找到他们吗,我可以告诉你答案。”孟老夫人却在此刻发话,她嗓音轻柔下来,似乎带着几分疲惫。
孟笙止了动作,强撑着精神盯着眼前之人。
“你没有父亲,此人罪大恶极,早已被恶鬼索了命。”
“而你的母亲不愿意见你,若见到你,不过是被逼着想起往日那些恶心的经历。”
“你没有户籍,在外不易,只有留下来这一个选择。”
“你被他们丢下,这同样证明你这辈子永远无法找到他们,那些可笑的愿景不过是你自己的幻想罢了。”
她所言,伴着灌入屋内的冷风,将孟笙冻在原地,身子僵住,握紧拳来,指甲深深地陷进肉里。
那股寒意逼人,她只感到胸前似乎是一处空洞,心底原本上下翻腾的东西,没了生息。
反驳她。
脑海中有个声音一直在告诉她。
反驳呀。
反驳……
意识在混乱中愈渐模糊,一道瘦弱的身影终于无力地倒下,手中还紧紧攥着那口哨。
—
第一次,睡得如此之沉。
孟笙缓缓睁眼,熟悉的房间空无一人。
“乐秋……”
不知晓外面发生了何事,她强撑着精神坐起,头上的伤口已被包扎,如此看来,孟老夫人是放过她了?
还是放心不下,她穿好布鞋,一打开门,又是一股刺骨的冷风,她再打了个激灵,见小雨淅淅沥沥,看天色仅能辨别是白日。
“乐秋?”她走到院中央喊着,可却发不出很大声音。
实在是冷的不行,她进屋关上门,随手套上件外衣。
耳畔呼啸声不断,孟笙坐于桌前,静静平复着呼吸。咬咬牙直起身子,冒着小雨往乐秋的屋子走去,开门一看,并无人。
冰冷的心底起了一丝波澜,她快步走到院门前,用力推了推大门,却发现已被从外锁住。
全身上下不知为何十分酸痛,孟笙一时间竟难以武功翻出墙去,不过一猜便知,孟府定然派了人在外盯着她,纵是出去了应当也跑不远。
拖着沉重的步子,孟笙走向破旧的厨房,上下翻找着,幸好还有个干硬的馒头。
她无力地靠在墙角,似乎有了几分安全感,嘴上无意识地一口一口咬着馒头,慢慢咀嚼着,双眸闪烁着微光。
“对不起,乐秋,一直是我害了你。”
滚烫的泪珠又不争气地落下,脸颊忽然接触到暖意,竟让她心中有些抵触。
回过神来,她忙拭尽泪水,而后站起身来,也没了办法,准备拼命一试。
她有些吃力地翻出墙外,落地后靠着墙缓了缓。
本想提起精力来对付监视之人,不想转眸之间竟发现地上倒了五六人,看服饰应当是孟府侍卫。
这是谁做的?
孟笙晃晃脑袋让自己清醒了些,扶着墙走向转角,发现面前站着一个男子,他正惊奇地看着地上躺着的人。
转角后也有三人倒着。
“妹子!”男子此时发现了她,忙向她跑来,“你怎么出来了?”
“你是……”孟笙警惕心不减,后退一步和他拉开距离。
直至此时,她才认出这是城东卖肉的钱五。
“别怕,是我呀,你老是来我这买肉的。”钱五一把拉住她的手臂,便准备将她向屋里带。
“你等等,我不回去。”
孟笙还未反应过来,却一时又挣脱不开,只好先柔声问道:“钱大哥,你为何会在此?”
“说来还挺不好意思,你母亲已将你许配给了我,虽说这青天白日,但这周遭又并无其余人,你也别害羞了。”
“什么……”孟笙忙用力将他的手推开。
“我知道你就是口是心非,你个未出阁的女子,日日来我这买肉,不就是为了看看我吗?放心,外头的那些传言我一个都不信,我就信你一个,美人儿。”
孟笙忙后退几步,钱五又追了上来,顺势抓住她的肩,这一下直接开始摸上她的脖子。
“滚开!”
孟笙以膝盖踢向他的腹部,又再踹上一脚,钱五亦招架不住,往后倒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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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做什么呀?”他似乎并不觉得痛,再度站起身来。
“外头雨大,你身子弱,万一受寒了该如何是好,来,我们一同进屋吧。”
孟笙紧咬着牙关,眼神无意间瞥向一旁,竟在巷间发现孟倾城的身影,她嘴角挂着诡异的笑意,远远看着这出好戏。
忍无可忍,孟笙未再犹豫,直接吹响了自己身上带着的哨子。
还未等钱五反应过来,不知何处飞来一根银针直直刺入他手臂,下一瞬,竟直接倒了下去。
孟倾城震惊之际,竟发现孟笙身旁出现十余个黑衣人。
孟笙静立原地,看向孟倾城所在的方向,冷着脸,轻声吩咐一句:“抓住她。”
孟倾城一时失措,忙大叫出声。
“都住手!”
孟老夫人的嗓音再度传来。
孟笙愈发心烦,她所雇的杀手已对上孟倾城身旁的侍从,僵持之时,孟老夫人带来的人马又将这几个杀手围住。
看着满地倒着的人,孟老夫人微微张着嘴,瞳孔不自觉缩紧,厉声质问道:“你到底想做什么?”
“乐秋呢?”孟笙面容有些疲惫,却还是强撑着硬气问道。
“你果真是个疯子。”
“乐秋呢?你若不告诉我她在哪儿,凭我手上这几个人将你杀了也是足够的。”
孟老夫人摇摇头,长长地舒出一口气。
“我们各退一步好了,我允准你去京,将乐秋还给你,你再也不要碰这些打打杀杀的东西。”
“我不。”
“你身子成这样,真不怕死了?”孟老夫人心中万般无奈,这个疯子居然将自己派去保护她的人都打晕了。
“就算你独身去了京城,又没有户籍,你以为你在那儿能待得长久?”
孟笙静静地听着,顾不及擦拭脸上的雨水,不知在想什么。
“只要你肯保证,去了京城再不胡闹,小心谨慎一些,不论你做什么,我都不管你了,可好?”
闻此,孟笙缓缓垂下脑袋,神色平静如水,眼底却越发空洞。
“你们走吧。”她示意那些江湖杀手离开。
……
远远,赵永翊静立阁楼,双眸微眯,将此间种种尽收眼底,见孟笙缓缓走回院内,他眉心蹙起,脸上闪过无奈之色。
他都帮她将那些人尽数打晕了,这女子居然还逃不掉,看来自己还是高看她了。
这孟家心狠手辣,也不明白少阁主为何要提拔他们。
远处那个弱小单薄的青影慢慢在他眼中消失。
罢了,既然人没事,那任务便已完成,他也该回京复命了。
—
眼前的蜡烛一寸寸被压低,屋外传来她万分熟悉的声响。
“师父……”
孟笙坐于屋内,望向门外孤影,行色匆忙,并无纸伞,并无蓑笠,浑身湿透地站在那儿。
“乐秋来寻我,说她被迷晕了,醒来时已在院外,猜想你应当出事了。”他气息有些不稳,应当是极速赶来此处。
“师父。”孟笙只是看着他低声唤着。
“清歌,随师父走吧,我们隐居山林去,不在荼州,不在京城,去一个没有纷扰的地方。”
“可是她答应我了,我可以去找我的爹娘了。”她的嗓音沙哑。
宋兼叹了口气,无奈于她的天真,他快步走进屋,靠近孟笙之时,正想再说什么,却被这孩子身上的虚弱之感塞了喉咙。
孟笙眼角泛红,也不顾宋兼湿润的衣裳,自顾自抱住了他,缓缓闭上了眼。
“罢了,要想去就去吧。”
宋兼咬咬牙,再度在心里叹了口气,抬手轻抚她的头。
“师父陪你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