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得急,一阵忙覆上另一阵,不给人喘息的机会。
孟笙在屋内静静沏着茶,专注地盯着手上茶壶,一番熟练的出汤分茶,带有豁口的茶杯上升起小气团,茶香四溢。
乐秋迈着小步子走来,收了纸伞抖了抖雨水,这才转身走进屋内。
“姑娘,孙嬷嬷去打探了,覃家来人说要退婚。”
孟笙循声瞥向乐秋,点头轻“嗯”一声,眼神示意她坐下。
“尝尝。”
“姑娘——”乐秋拉长嗓音,有些无奈地慢吞吞坐下身,“您花了那么多银两,想方设法把自己的名声搞臭,也只是退了这婚,他们还指不定会搞出什么其他的事来呢。”
“我既是如此名声,那他们要借成亲之法阻我去京自然是不可能了,其他的法子麻烦得很,我想……他们接下来只有一条路。”
闻此,乐秋握起茶杯的手一滞,一脸认真地准备听她说下去。
孟笙稍作停顿,笑道:
“他们若想在此时杀了我,便是将‘孟氏出了不贞女’之事昭告天下,坐定了外头的谣言,等他们去京之后,也会带着一个治家无方的名声,孟繁定是想有一清流世家的名号,逼死家中养女之称,也不好让他安心位于文官之列。”
见乐秋神色变换,孟笙忙握住她的小臂,语气安抚道:“不必担心,我已让孙嬷嬷去给了他们消息,他们知道了我会将此事闹大,我想孟繁亦不会想在赴任前留下这样的污点,为保稳妥,纵是要对我动手,也该是在去京途中。”
“荼州也算是他们的地盘,因此事他们对我的看守必然更严些,故而此时不宜逃跑,而去京途中自然是我们逃离的最佳时机,故如今我们只需小心些,应当不会有大事。”
乐秋垂下眸子,亦无心喝茶,将茶杯放下后道:“那乐秋做饭去,那些人送来的东西,我可信不得。”
“不必了,你去好好休息,我已让孙嬷嬷去买些东西回来了,到时她先吃过我们再吃,不必怕有诈。”
孟笙说罢,起身摸摸乐秋的肩,她知晓,乐秋嘴上不说,可上次受的伤就是还未好全,雨天一至必会疼痛更甚。
“听我的,回房休息。”
“是……”乐秋勉强道。
目送她去后,孟笙脸上唯存的一丝笑意消散,神色愈渐凝重。
周遭仅剩雨声,屋外虽是申时末,可却暗如黑夜,孟笙点起火烛,身上的寒意不减。
她垂下眸子,心脏似乎被什么东西堵着。
事已至此,她不可能留在荼州,嫁给一个不相识之人,就此了却余生。
如若自己力量实在弱小,难以完成心中所愿,便就是死,也要为师父与乐秋做好打算,也要让那些人染上一身腥。
可就要死了么……
她低下脑袋,此时屋外黑影闪过,来去无声。
孟笙感知到不对劲,为避免受制于人,便直接起身开门,面前的雨滴顺着屋檐滑下,滴落在青石板上,绽开一朵小水花。
她偏头撇向一边,握紧了身上带着的匕首,往那方向悄然走去。
一片漆黑,似乎什么都没有。
难道方才是她的错觉?
不等她转身,面前忽然被人撒上一片粉尘。
孟笙急忙捂住口鼻,后退几步进入雨中,此刻才发觉,那人竟然暗藏在房顶!
黑衣人伏着身子,一双锐利的眼睛如鹰一般,他蒙着面,孟笙看不清此人模样。
并未吸入多少粉尘,孟笙拔出匕首,对此人警戒着。
还未等她试探发问,周遭的景象却愈渐模糊,冰冷的雨水灌入她衣间,却仍然唤不醒她这沉重的身子……
黑衣人跳下屋顶,得意道:“这迷药本难起作用,混入水中可不一样了。”
……
再清醒过来之时,孟笙被人捆住手脚,眼前是一处简陋的屋子,她认出这是孟府内的一处偏院内,曾经她被关在过此处。
身旁有一小桌子,上头放着茶水,除此之外,屋内唯剩下的便是一些木柴。
既是孟家之人找他,何必费此功夫,反正她早做好玉石俱焚的打算了,这些人不让她如愿,她也不会让这些人得意的。
静静听着屋外的雨声,她心底的焦急却愈发忍不住了。
其实这些人没有动静是最可怕的,她没法想法子应对,心中也不愿走到鱼死网破的地步。
不久,总算传来人声。
一句“开门”声后,孟倾城故作姿态,一扭一扭地走进屋内,身旁的下人替她取下了沾上雨水的外衣,恭敬地退到一旁。
孟笙手脚分别被绑在身前,难以挪动身子,便只是抬头看着她。
“瞧瞧,这是谁呀。”
“又是这般嘴脸,你还有什么好说的呢?”孟笙神色并未显露出半分慌张。
见她这般模样,孟倾城还是有些奇怪,但心中明白她定然是硬撑着,随即那副小人得志的模样又难掩了来。
“你不是总说我可悲吗?可如今现在要死的人是你,你说到底谁可悲呀?”孟倾城笑了笑道。
“你喜欢欺辱我、欺辱下人,不正是因为你心里觉得你根本就比不上你姐姐吗?时至今日,甚至往后,你都不可能比上她,这难道不可悲吗?”
“而我,我已将想做的事情都做了,即便我真的死了,也会成为你父亲身上的污点,永远跟随着他,恶心他一辈子。”
“相较之下,你的确没什么本事。”
孟笙所言淡然如风,看向她的眼神尽显轻蔑,甚至煞有介事地替她叹了口气。
孟倾城心里越发不舒服,面色变换,欲保持得意之感却又忍不住疑惑。
“孟笙,你疯了吧?现今你不应该向我求饶,求我放过你吗?你要清楚,将死之人是你不是我!”
“我求你有什么用?你在你父母面前也不得重视,再说了,我根本用不着求你,你不记得了?你在你母亲四十大寿时所送的那幅绣品,似乎连库房都没进,被你母亲赏赐给了那个庶女。”
“还有你父亲,辗转多少人情为孟昭宁请来了有名的女学究,为你,却是连先生也不愿考虑。”
“闭嘴!”
孟倾城气得用力捶向身旁的桌子,企图将她吓得住口,桌上的茶具被震得晃了晃,孟笙看着她这般模样不禁发笑,缓缓挪动身子朝她而去。
“怎么,被说中了心里不快?”
孟笙说到此,嗓音故意更轻了些,可这句话语却如同冰锥一般刺入孟倾城的心中,她眼尾泛红,心里却不允许自己在此时弱了气焰。
“我告诉你,我一定回去禀告母亲,让她使你生不如死,你可好好等着吧!”
“你母亲当真会在意你的意见吗?她此时应当在问询孟昭宁吧?你以为你是何人?其实众人只知道这孟太守有个极为端庄的大女儿,名为孟昭宁,而你永远都只能担得一个‘孟昭宁的妹妹’之号,好生可怜啊……”
“你胡说!”
孟倾城彻底发了怒,一把举起孟笙的衣襟,拖着她靠近木桌,逼得她背靠木桌,自己居高临下地睥睨她。
她扯着嘴角尽力让面容显得不屑,颤着声音说道:“孟笙,你死定了,我告诉你,你这种人臭名昭著,将永世不得超生!”
孟笙置若罔闻,反是在此刻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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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声,双目一边死死盯着眼前人,分明是自己倒在地上尽显弱势,可眼神更像是盯着挣扎的猎物。
孟倾城心里越发瘆得慌,再难镇定下来,以减缓心中的恐惧,她控制不住,尖叫一声,发了狂似的,毫无意识地捏着孟笙的脑袋往桌上撞去。
撞击的闷响声阵阵,却如何也排解不了她内心的怒意。
桌上的杯具在此刻滑下,重重地摔在地上,刺耳的碎裂声一时间将她打回现实,看着手上沾染的血,她一时间陷入愣神。
孟笙的笑声这才止了下来,她的额角近乎被撞烂了,成串的血珠滑过她眼尾,活像流出的苦泪,滴落衣襟染成一片红晕。
孟笙轻喘着气,眼底泛起一团血雾,想象中的疼痛并未立即传来,但她亦顾不得这些,只是静静地盯着孟倾城,嘴角噙着似有似无的笑意。
“你是疯子吗?”孟倾城吓得跌坐在地,嗓音已不自觉染上几分惧意,“你想死你就自己去死啊……”
“你看如今我们谁更像疯子?”
“你……”
霎时沉重的雷声如猛兽般袭来,在孟倾城的耳畔嗡地炸开——
她眼前不禁浮现孟昭宁高高在上的模样,又伴着孟笙瘆人的笑容,孟倾城心里头的一根长弦“砰”地一声绷断,她吓得大叫一声,抱着脑袋,眼泪止不住地流,口中不停喃喃:
“不是我……我没疯!”
“倾城!”叶蓉珠的声音自屋外传来,还伴着零零碎碎的脚步声,似乎来了许多人。
孟倾城似乎看到救星一般,忙狼狈地朝外爬去,还未走出几步,便猛地被束缚住脖颈。
孟笙自地上将她拽起,一手揽住她的脖颈,左手持一瓷片,以尖利处对着孟倾城,缓缓压她出门。
“孟笙你疯了……”
不知何时她解开的绳子,就同有鬼相助一般,孟倾城吓得直打哆嗦,双手握住她的左臂想使劲儿,可第一次发觉孟笙的力气这么大。
孟笙也不应她,只是盯着眼前赶来的众人,看样子叶蓉珠应当是想法子找来了孟氏族亲,是准备一同来审判她了。
“孟笙,你放开她!”
叶蓉珠也不曾见过这场面,双腿止不住发软,着急地直推搡身旁的下人,口不择言道:
“你快去救我女儿,快去杀了这个大逆不道之人!”
下人为她撑着的纸伞顺势落地,雨珠一点点渗入她身,冲刷着她内心的气焰,叶蓉珠努力平复心情,仇恨的眼光瞥向孟笙。
“你到底想做什么?”
“放了乐秋,在我面前毁了她的身契。”
居然提出这般的要求,叶蓉珠眼底闪过诧色,听着孟倾城恐惧的叫喊声,她也来不及细想,只好连声答应。
“现在去做,否则你所能见到的便只是你女儿的尸体了。”
“好,好……”
叶蓉珠转身欲寻人来,眼前却赫然出现孟老夫人的身影。
她心脏“咯噔”一声,吓得浑身抖了一激灵。
“老、老夫人……”
她今日聚集族亲是为自作主张,老夫人不愿意杀孟笙,她便准备先斩后奏,如今是如何走漏了风声?
“让开。”
孟老夫人也不顾旁人的眼光,直直走向孟笙,孟笙也不怕她,握着手中的瓷片更用力了些,直接在孟倾城脖子上划出一道血痕,在烛光的映照下,更令人心惊肉颤。
“你以为我不敢么。”孟笙沉声道。
孟老夫人微微笑着摇了摇头,“你太让我失望了,你这样做对不起任何人,甚至对不起你自己。”
“是你将我逼得如此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