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嬷嬷,你去厨房拿碗筷过来,记得冲洗一二。”
“凭何是我去?”孙嬷嬷满脸不满。
“今日赚了我不少钱吧?”孟笙语气带上几分威胁。
怕她反悔,孙嬷嬷撇撇嘴,不情不愿地起身出屋,走入厨房。
她背影消失视线中,孟笙连忙想法子拆开隔板,其中俨然一封无名信封。
带着疑心,孟笙拿起信封拆开,倒出几张纸,直至垂眸看清它,她双手动作一滞。
居然是四张百两银票,他是算数不好?还是……人好?
此外,一张折起的字笺吸引了她的注意,她展开一看,上端端正正地写着二字:
「祝好。」
能看出江谨特意练了这二字,有他往日之韵,无他往日之形。
不知怎的,孟笙眉宇间的紧张瞬时缓和下来,似有一阵清风吹散她心底迷雾,她的嘴角不自觉微微扬起。
她想到了——
不必暴露师父、又尽可能保全自己的法子,至少……要比如今盲目寻求师父帮助要好。
—
京中,君临楼少阁主书阁。
透过竹窗,被夹碎的日光散落书案,江谨端坐于前,骨节分明的手摩挲一枚玉珏,双眸涣散,若有所思。
渠州那边已传来消息,依令查封铜矿,控制醉春楼。
在孙立城府中亦搜出有关铜矿的暗账,可他十分谨慎,仅有大致的出支收入,运送何处、如何冶炼、所得利益又用在何处,君临阁一概不知,亦难以审问出,此为大患。
至叩门声起,江谨回过神来,抬眼注视来人。
“少阁主,”夏离拱手见礼,认真道,“已派人去寻户部尚书穆大人,查过前户部郎中经手的政事与之考绩,暂先找不出问题。”
预料之中,江谨神色未动,沉思片刻问道:“狱振司里那些抓到的人呢?”
“刺杀前户部郎中之人与我们自荼州抓来的人大多数已毒发身亡了,其余都是靠珍稀药材吊着命,阁主那边也并未批很多经费下来,狱振司的人正想上报呢。”
闻此,江谨点点头,如此看来,他必须自前户部郎中下手,还有那孙立城,他道自己对幕后之人万般忠诚,只要查查他的入仕之路,想必会有蛛丝马迹。
“夏离,差人暗自查探户部郎中遇刺之事,若我所料不错,也应当与行授堂有关。”
自书信看来,这位户部郎中与荼州兵使正谋划着私吞军饷与税银,这其中的银两不全入他二人的口袋,那到底用于何处?
如若皆是行授堂的手笔,那这幕后之人要这么多钱仅仅是为了满足私欲么?
好生奇怪。
夏离点点头,“那少阁主让赵永翊去荼州是为了查此事吗?荼州兵使那里还有新线索吗?”
“那不是,”江谨如实道,“我命他去送个东西,并非大事,但应当会有些麻烦,赵永翊聪明,他应当能做好。”
居然不器重自己,夏离撇撇嘴有些不悦,又想起什么,忙道:“属下差点忘了,今早刑部派人来责问,说渠州发生那么大的事,杨氏之人处刑也并未上报刑部。”
“证据确凿,依大苻律法便是如此,并无争议,何况他是与孙立城联合,便是牵扯行授堂,我调查与行授堂有关的案子是圣上所命,他还有什么好责问的?”
虽听着略有些强词夺理,可夏离依旧点点头赞同他所言,稍作停顿,他叹了口气道:
“可那刑部的韩尚书都在陛下面前参过少阁主几本了,阁主因此事亦有些恼火,派人来说,要少阁主去韩尚书那儿陪个不是。”
江谨闻之蹙眉,面色微微不满,“那你随便叫人代笔一封书信给他。”
“属下明白了。”
夏离领命而去,留他一人独坐。
江谨将桌上四散的案卷理了理,一股脑堆至一边,再静下来时,心里仍隐隐不安。
不仅是行授堂惹人担忧。
日光依旧,爬上他的书案,一寸一寸侵入他心,让人恍然回到在渠州的那个午时,面前似乎显现当时的眼前人。
回到荼州她会如何?还……好吗?
不,不可能过得好。
私逃出府是多大的罪责,孟府若心狠,应当会直接将她沉塘。
不过他已交代赵永翊,若事情到了无法转圜的地步,他会以自己的名义保下她。前几日命其快马加鞭赶往荼州,但愿来得及。
脑中的弦直直紧绷着,太阳穴不受控地突突跳动,他抬头扶额,愁绪不自觉染上眉眼。
罢了,何必如此担心她,反正自己能做的皆已做了,剩下的就看她自己了。
—
尚书府内,书房深处,香炉上升起氤氲檀香,烟雾覆在户部尚书穆大人的身影之上,他不惑之年,一身紫袍衬得其愈发沉稳。
穆尚书抬手落下一白子,脸上带着似有似无的笑意,抬眼注视身前之人,双目似鹰隼,微微眯起,盯着书案上的战局,周身的空气一时间凝固起来。
“丞相大人,”他似乎明白了什么,连忙摆摆手笑道,“错了错了,下官下错了。”
丞相梁高邈闻之一笑,深不见底的眸子看向穆尚书,“穆尚书,闲暇时随便玩玩,此局不必认真,还是尚书大人想改改?”
穆尚书靠着书案的手一滞,心下不解梁高邈之用心,便摇摇头道:“罢了罢了,落子无悔,不改了。”
梁高邈唇角一勾,从容敲下一枚黑子,这一步叫穆尚书一惊,原先他的优势一时间倾覆所有,战局扭转,力挽狂澜。
“下官受教了。”
胜局已定,梁高邈放下手心棋子,拍了拍宽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缓缓道:“穆尚书,你我共事多年,又曾为同窗,怎还如此见外,自方才我便发现你心神不宁的。”
“丞相大人棋艺高令人叹服,下官若不想输得太难看,自然得认真些。”穆尚书笑道。
“既是如此吗?我还以为尚书大人仍在为前户部郎中之事忧心呢。”
“此事既是那传闻中的行授堂所为,自然毫无线索。”
窗外的日光穿过树影溢进屋内,勾勒出梁高邈带着探究的神情,他虽已五十有三,可面容瘦削,眉宇深邃,不见半分老态。
“可我听闻,便在今日,那君临阁的少阁主还派人来问过尚书大人不是吗?”
穆尚书脸上笑意一僵,忙道:“那位少阁主不过也就问问,查亦查不出什么。”
“尚书大人可勿要怪老夫多嘴,老夫并非是离间二位,不过感慨如今青年一辈,不知何处学的规矩,求人办事也不亲自上门,眼底可还有长辈的位置所在。”
梁高邈语气淡淡,慢条斯理地举起一旁茶杯,言罢轻抿一口,连道两声好茶。
“尚书大人说的是,也正如当年江阁主所言,尚需磨练。”穆尚书尴尬一笑。
梁高邈仍是笑脸盈盈,“还听闻你们二家是要结为姻亲了?老夫今日不过有感而发,尚书大人可勿要放在心上。”
“不过后宅妇人们无心之谈。”穆尚书眼珠一转,亦拿起茶杯低头品茶,心下不断猜想着梁高邈之用意。
“可这京中的消息真真假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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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可为假,假可为真,若是旁的人,老夫自然不会过问,可穆大人乃老夫的故交,想必穆大人定明白,朝堂体统,贵在安稳的道理……再言,老夫也是怕此事传出,会有损恋令爱的名声。”
穆尚书闻之蹙眉,似乎听进去了,见此,梁高邈还煞有介事地叹了口气。
“闲聊这般久,老夫也有些乏了……”他所言点到为止,忙道告辞。
穆尚书相送府外,盯着梁高邈的背影若有所思。
荼州兵使一事本与他毫无干系,可那前户部郎中一死,死无对证,却是一下子将风头引至他身上,如今是何情况,他也半点不知。
君临阁可越过梁相私下向陛下禀报事务,这阁主江敕是个死脑筋,向他自然打探不到消息……
莫非这梁高邈所言是陛下的意思?是因他与江敕的关系使陛下心存芥蒂,还是可能结亲之事让陛下放不下心?
穆尚书再重重叹了口气,他身居高位,不得不时刻谨慎,有的事若是被有心之人利用,凭当今圣上的多疑之心,他怕是再无望升迁了。
—
淅淅沥沥的夏雨绵绵不绝,正是午后景光,浓浓墨云却早已蚀尽天际最后一缕日照。
孟府后厅内,孟家大夫人叶蓉珠与覃家夫人何氏同坐,丰润的面容之上,一双明眸微眯,扫过眼前人,眼底闪过一丝不可察觉的危机感。
“夫人的意思我自然明白,”何氏唇角勾了勾,脸上却不见几分笑意,“只是我也是近日才知晓,令爱的八字与我家婆母相冲,这婚事嘛……实是我思虑不周。”
“又闻孟大人进擢消息,亦得圣恩举家搬迁去京,如此看来,我们也是福祚浅薄,无缘与夫人结亲了。”
叶蓉珠闻之,眸色沉下,整理了一瞬思绪,还是挤出笑容来,与之寒暄一二。
她心下自然明晰这覃家所为之由,这两日,全城忽地传出孟笙不敬尊长等等行迹,一夜之间,她的名声可谓烂至谷底。
这覃家虽仅为长吏之职,可亦是有亲戚在京为官,家风清明,重视名声,退亲之事自然或早或迟。
何氏很快便提出离开,缓缓起身时,偏着眼睛看向叶蓉珠,嘴角意味不明地抬了抬。
未再说什么,转身踏出屋门,至四下无人时,何氏眼底的不满才开始显露,方才与叶蓉珠谈天中的所有欲言又止尽化为一声冷哼。
才升了官,便急着将这不得重视的养女嫁出去,是怕坏了自己的名声吧?覃家还不至于如此之蠢。
叶蓉珠坐于椅上,盯着何氏远去的方向若有所思,右手不自觉握紧,眉心拧成一团,视线之下,点点暗色染上地面。
又是一场夏雨。
穿过雨帘,孙嬷嬷慌里慌张地见礼,随即面露难色。
“夫人,是劝过了,那孟清歌如何都不听呢,还说什么她若无法活着走出荼州城,必会让全城人看看她是如何的死状,看看……”
瞧她支支吾吾着,叶蓉珠更无了耐心,语气急促道:“速速道来,遮遮掩掩什么。”
“……看看孟家是如何的吃人剖心。”
闻此,叶蓉珠眼底愈发晦暗,握紧拳头,指甲已深深陷进肉里。
名声之事果然是她的手笔,虽不知是如何做到消息将散播得如此之快,但此人的心机与手段可见一斑,甚是后悔没有早些将她杀了。
好不容易得到的机会,她才不要放弃,这偏远的乡野之地,她才不要再待下去了。
候了不久,孟繁的口信总算传来,得了允准,对孟笙下手一事叶蓉珠也是有了几分底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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