察觉到不该多言,宋云帆语气一滞,转言道:“这亦是我想告诉姑娘的,醉春楼背后牵扯众多,姑娘若懂明哲保身,便莫要涉足其中,可别跟着某些人去送死。”
孟笙点点头,嘴角翘了翘,“好,多谢公子提醒。”
“父亲这几年身体如何?心情如何?”他再问。
“师父平日幽默风趣,总是能和旁人打趣几句,身子也好,公子不必忧心。”
闻此,宋云帆神情才有所缓和,想了想道,“那……上次见那人似乎要死了,如今就好了?”
“那人?江公子?”
宋云帆轻“嗯”一声。
“他身上毒已解了,伤也养得差不多了。”孟笙如实答道,心中暗想:这二人的关系似乎还未到那么紧张的地步。
“我就问问,怕他何时死了又赖在我们身上,”宋云帆语气淡然,抱起手故作不在意,“姑娘忙吧,我走了。”
孟笙点点头,心下不禁有些心疼师父与眼前这位公子。
想来,这公子当年不过十几岁,年轻气盛时遭此变故,真是不易……
屋内。
“你查到了什么?”宋兼从容坐下。
“仅仅推测伯父遇害是因宣州之事,”江谨站在他身前,缓缓道,“当年伯父领兵奉命死守宣州,却久久不见援军,那迟来半月的援军多半是受人指使,想置伯父于死地对吧?”
宋兼抿了口茶,“继续。”
“大伯起疑了对么?细查下去,那幕后之人势必受到圣裁,所以才不得不冒着巨大的风险在京对伯父动手,甚至……嫁祸于您。”
“还有呢?”
“仅仅这些,所以我才来请教您,您是伯父的生死之交,定然知晓他是否去查了,又查到了些什么。”
“就这些猜测?”
“是……”江谨垂下眸子,“我查过君临楼里的案卷,可实在不全,我不知是父亲有意为之还是如何,我用侯府之人去查也被父亲制止,江湖之人也找不出什么,此事……有些太过干净了。”
“所以,你还不知何处不对。”
宋兼脸上闪过一丝无奈之色,抿抿唇道:
“你从始至终都在依靠你父亲,世子之位也好,少阁主之职也罢,甚至就连身边可用之人,哪一个是你靠自己得来的?”
“你查不到的缘由,并非是你父亲阻拦,而是你自己无能,你无力去对抗,反是自视甚高。”
他语气平静,字字句句却如同利刃般径直刺向江谨的心。
他们已然十二年未见了。
从前的宋兼不是这样的。
江谨的双眸一点一点浮上诧色,张了张口却一时无言。
宋兼如若真是受人陷害,面对欲为他保密潜逃之事、替他找寻真相的自己,不说感激涕零,也不会说出这般话来吧……
不等江谨捋清心底的烦乱,便见宋兼手中的茶杯朝自己飞来。
他反应迅速,后退半步侧身躲过,再抬头时,宋兼已起身靠近,直接对他胸口用力一击。
硬生生接下此掌,却发现他竟并无停手的意思,江谨后退几步,站定后震惊地看向宋兼。
“您……”
来不及质问,宋兼的招式步步紧逼,他本是大将军,江谨很快不敌,被其按着身子贴在桌上。
“若我是你的敌人,你此刻已经死了。”
未等他再发声,宋兼又冷声道:“你不过这般水准,还想靠你一人,查清这种案子?”
“还是说,你又想靠你父亲?还是靠其他更厉害的人?但此案除了你,还有旁的人在意吗!”
江谨双手被死死压住,不自觉喘着粗气,宋兼的句句责问像是触及了他心底的一根刺,狠狠将其往下摁去,心脏撕裂出血来。
他胸前起伏愈乱,眼角出现淡淡红晕。
“我不会依靠父亲,从前不会,今后也不会……”
说罢,他猛地用劲,一把挣脱宋兼,一脚踹向他的腹部,原以为宋兼会倒下,不想他只是后退一小步。
“江谨,你知道你在查什么吗?你的全力只有如此,你凭什么去查真相?连你伯父这样的人都会死的!你到底算什么?”
江谨长眉紧蹙,闻声一时失措,迟疑一瞬,沉声应道:“世伯,我会尽力……”
“尽力?”宋兼冷笑一声打断他,“可在我眼中,你至今连你大伯的万分之一都比不上,你说你要找到真相,去完成连他亦做不到之事,这是在异想天开。”
“你别再来找我了,我不想见你。”
他语气轻飘飘,似乎在谈极为平常之事,可这在江谨听来却是万分沉重。
他静静站立在原地,整个人如同被冰水浇过一般,但心下甚至有些释然。
宋兼恨他。
该恨的。
江谨眉头紧皱,胸前起伏愈发混乱,盈盈目光落在宋兼身上,带着几分不忍与内疚。
“我明白,您说这些是因前路太难,希望我放弃,可我决不死心,对您我问心有愧,若伯父知晓他冤死奸人之手,还因此害了他挚交一生……”
“大伯他不会瞑目的。”
“所以我不会坐视不管,左右一条性命,我可以……将一切都赌上。”
江谨语气很轻,却莫名有力。
宋兼静静看着他,嘴角微微翘起,却难掩苦涩之意,似是自嘲。
“你不会知晓失去一切的滋味。”
“也罢,”宋兼轻叹一声,又像是舒了口气,“撞罢南墙,便会回头吧。”
“我只知道,那段时日,江兄手底下有个刘副将,已然辞官隐居,江兄查过什么,或是交代了什么,想必他会知晓。”
“此人你查不到他的消息,仅有江兄与我知晓他在京郊闻舛林内,不过这么多年,他是否仍在那儿,我便不能肯定了。”
“记住,不论如何,莫让旁人打扰人家的清静日子。”
江谨神色缓和不少,俯下身,双膝跪地行罢空首礼,“多谢世伯。”
“不必多言,”宋兼若无其事地坐下,再取了杯子倒茶,“我还有最后一个要求。”
“世伯直言便是。”
“……最后两个要求。”
江谨迟疑一瞬,还是点了点头。
“第一,莫要再叫我世伯。”
“第二,”宋兼瞥了眼木门,自然早料想到她在听着,“我不管你接下来要做何事,清歌都与此事无关。”
“你明白的,你的动作若大了,牵扯我、云帆与江家且不说,孟家也势必会遭殃,而她一个姑娘家,到头来多半是被人利用,或是被孟家抛弃,最后不知惨死于何处。”
“而且清歌同你一般执拗,你们都太年轻了,不知那是多么可怕的地方,她若真孤身在京,既无身份又无依靠,她性子不拘小节,哪怕仅是无意冲撞贵人,便能要了她的性命。”
“我猜她只有去找你这一条路,所以我要你答应,她绝不能去京城。”
“旁观者清,你心里头知晓我所言句句在理,你不答应她,才是为她好。”
江谨喉结一滚,面露难色,想了想,还是问出心底的疑惑:“您不准许她去查,是因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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危险……还是因为不希望她查到?”
宋兼抬眸看向他,微蹙着眉,显然有些不明所以:“你想说什么?”
“孟笙生于庆贞十年,如今将满二十,我虽不知她生辰日,却……”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宋兼沉声打断,提及此,他眉眼间凶狠强势的气焰消了些,反是垂下眼睑,缓缓说道,“但她不是,她只是她。”
“阿檀已经死了。”
江谨再无言。
出了门,见孟笙在远处一个人踢着石头。
宋兼看透了她在赌气,嘴角微微上扬,“怎么?这么久不见师父,不来问个安?”
孟笙抬眸看他,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不悦之色。
“留下来用饭吧,师父做。”
“不要。”
孟笙甩甩衣袖准备离开,撇撇嘴道:“反正师父也可以三月杳无音讯,那今后也莫要再管我了!”
方转过身,她身子又一停,“还不走吗?江公子想留下用饭?”
江谨有些不知所措,转头看向宋兼。
“你走走走,谁给你吃。”宋兼摆摆手道。
“那世……”江谨尴尬一笑,“宋老先生,在下告辞。”
—
太守府内,孙立城站于长廊,静静地望向院内书房,有君临阁暗士进进出出,仔细搜查着。
而此时,孙立城的亲信走近禀报,垂首行礼。
“大人,打探过了,君临阁分府内并无那少阁主的消息,应当尚不知情。”
孙立城哼笑一声,神色略带玩味,低声嘟囔道:“只身他乡,连君临阁分府也不联络,谁给他的胆子。”
“黄正呢?”
“回大人,我们早已派人将药铺查封,放出消息是君临阁所为。”
“本官的信,也交给他了?”
“依大人命令,属下亲眼见黄兵使展信才离开。”
孙立城手扶着栏杆,直勾勾盯着君临阁暗士,眉心微动。
黄正若再不到,怕是真会查到那些东西,醉春楼昨日才传来那少阁主的消息,今日江谨便现了身,实在难以将东西处理干净。
而他能否逃脱、此局能不能成,就看那黄兵使的了。
此刻一队人马拥进院内,为首之人一身官袍,膀大腰粗,眉眼带着几分怒意。
“都给本官住手!”
他这一吼,暗士们驻足望去,一时间不知所措。
“黄大人。”边说着,傅扬自屋里走出,按捺心中疑惑,行过礼后直言道:
“还请大人勿要妨碍下官执行公务。”
“不必找了,账本在此,傅少都请过目吧。”说着,黄正示意旁人将东西呈上。
“这……”傅扬不免起疑。
“怎么?本官将东西给你找出来了,还不乐意了?”
“这账本便由傅少都带回君临阁慢慢查看吧,”黄正不想多费口舌,挥挥手示意侍卫上前,“来人!送客!”
傅扬长眉皱起,回想着孟笙所说。
他们立即出手,便是笃定了孙立城并无时间将证据藏好,纵是准备好了假账本,也应当会搜出证据。
太守官级虽高于少都,可毕竟身有嫌疑,他居监察之职,自然有些许冒犯之理,可不曾想这黄兵使横插一脚……
为今之计,只能速速联系执士大人了。
傅扬眼神示意暗士撤离,偏头看向不远处的孙立城,孙立城冲他浅浅一笑,满脸写着对他们错怪的原谅与理解。
傅扬面色严肃,陷入沉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