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试试,写什么?”他问道。
孟笙沉吟片刻,眼珠一转,道:“便写‘福寿康宁’吧。”
言罢,她放下墨块,支颌看向皮纸,等着他的动作。
江谨微蹙起眉,脸色愈发认真,抬笔沾墨,落笔果决,凝神起势,提腕收笔,行云流水……
他动作极快,完成后坐直了身,偏头看向孟笙,似乎在等着她下一步指示。
孟笙定定地看着这幅字,微启嘴唇,话到嘴边,辗转片刻,又咽了回去。
仍不死心,她站起身纵观,看过一瞬,不禁瞥向他。
“莫非……此乃楷书么?”
他点点头,又忙解释道:“我九岁以后便未去国子监,而是在别业内潜心习武,平日里也不常练字。”
孟笙低低叹了口气,口中嘟囔着:“天呐,师父还敢说我的字儿写得丑……”
江谨隐约听清半句,自觉丢面,便心下不快,故作自然地放下毛笔,别过脑袋瞥向别处。
“那江公子,这皮纸的十文钱,便当公子的工钱了。”她笑道。
江谨闻此回头,眉心微动,却也未说什么,心想也罢,十文钱倒也做不了什么。
正欲问何时离开,便见孟笙拿起笔,在纸上空余处洋洋洒洒写下“栖迟偃仰”一句,运笔极稳,浑然天成,能见行书气韵。
“好字,看来姑娘读过许多书?”江谨一下子忘了方才的尴尬,语气多了几分欣赏。
他虽听母亲提过自己小字的由来,却并未深究,对于“栖迟”二字,想来孟笙亦比他更有独到又深刻的见解。
心底的感受居然有些奇妙……
“不错,我还读过兵书呢。”她微微扬着下巴,显露得意之色。
江谨自然知晓是何人教她读书,宋兼虽为武将,但在文章书法上亦颇有造诣,便再试探道:“姑娘当真与旁的女子不同,不知是何机遇让姑娘始读兵书?”
“不过随便瞧瞧。”于他之问,孟笙并未起疑,只是胡乱搪塞过去。
收好笔墨,她将东西还于书生,再度转身时,见他正盯着那幅字不知在想什么。
走近,孟笙再垂头整了整纸角,这才缓缓开口:“虽然我的字亦不值什么钱,但此言是我对公子诚心的祝愿,我想这工钱公子亏得不多。”
“便是祝公子……随性潇洒也好,克己循规也好,重要的是寻到心中快意,安然自得。”
她语气莫名轻柔,江谨抬眸看向她眉眼弯弯的模样,自己亦不自觉嘴角微扬。
“姑娘如何觉得我如今并未寻到心中快意?”
“就是,觉着公子似乎心里总藏着事,”孟笙心下暗暗编纂话术,“公子多笑笑,别总是想着一个人。”
她方才祝言乃一时兴起,哪有什么为何未寻到之说,不过随口一言他居然还当了真。
闻此,江谨眉目间浮现几分不解,但莫名舒心,压下嘴角故作平静,此刻墨干了不少,便又小心将它收起。
“这应是我花过最值当的十文钱。”他嗓音极轻,本是注视着孟笙开口,但又似乎不愿让她听见。
孟笙闻之一笑,语气轻快,“那你先回吧,而后再好好想法子挣钱。”
“那你呢?”
“我还有件事要办,你带着东西回去吧。”
“我陪你吧。”他瞬时猜到她将去何处。
“不必了,你早些回去吃早饭,别饿坏身子了。”
撂下这一句,孟笙挥挥手走远,鬼使神差地回头望了望,居然已不见江谨身影。
她并未多想,循着冯世给的地址寻到城东长阳坊,环顾其余民宅都有人居住,唯有一间可能是师父所在。
找到无人的时机,她熟练地翻墙而入,见院内只一屋一树。
孟笙四处走了走,靠近劈柴处,发现痕迹尚新,走进屋内,见其干净整洁,怎么也不像是许久无人居住。
心中不免起疑,若是师父发现自己被查,离开渠州了也不无可能,这该如何是好?此番线索一断,往后可不知如何才能相见。
徘徊片刻,她终是离去,走了不远,还是脚步一顿,转过头望向窄巷尽头。
盯着那处院子冒出的郁郁葱葱,孟笙无声地叹了口气。
罢了,既是师父有意离开,恐怕也不会留下线索,还是走吧。
……
高树悠悠,枝条探出院墙,似被脚步声惊扰,一时始摇曳晃荡。
江谨停留门前,眉眼间染上说不清的哀愁,欲叩门的手于空中一滞,迟疑一瞬,还是握紧手收回。
至此,他才实实在在感知到宋兼真的活着,他真在那一场惊世骇俗的血案中活下来了。
十多年了,若真有冤屈,他为何不想法子翻案呢?还是说,他当真因胥州一战心里头恨极了伯父吗?
疑点重重。
他握紧拳,轻叩木门,良久却无人回应。
犹豫一瞬,还是觉着擅闯恐怕不妥,如今尚不知其中是否是宋兼。
江谨朝旁找去,见一提着菜篮的大娘,抓紧机会开口询问。
“公子是说那一家?”大娘指向方才的院子。
“是,您可知这其中住的是何人?”
“这其中许久未住人了,上次见一位老者……还是在一月前。”她回忆后才道。
“一月前?”江谨垂眸一思,微微颔首道,“那多谢您了,不扰了。”
随即望向孟笙离去的方向,发现人已不见,他不禁思忖:这莫非是她有意为之?故意将他引来错误之处?看来她还是并未放松警惕。
—
孟笙在街上漫步着,回想三月前,师父在荼州兵使府的一个老吏那处得了一幅画,他似乎对上边的题诗极有兴趣,打听了来处,随后着急忙慌赶来渠州。
这么多年,他在荼州不喜见人,出城更是第一回,这幅字画应当对他极为重要,亦是他来渠州的目的,若是能查知此画消息,或许便能找到他的踪迹。
她细细回忆那题诗,找到街上的书画坊与当铺挨个问去。
“此物老夫实在不知,姑娘不如去旁的地方问问?”
“有谁会特意记着那普通的诗画?姑娘若不买东西,就莫要在这耽误时间了……”
……
不知问过多少人,仍未得到任何有用的消息。
早上来不及吃什么,孟笙肚子有些饿,左右看了看,穿过一条小巷准备先回永安楼。
街上人群的喧闹声离她越发远了,与周遭格格不入的异响传来,她敏锐地循声看去,在她身旁几步的大缸后似乎有东西活动。
她正欲走近,又听远处隐约的声响。
“人跑去何处了?到底是不是他偷了那玉佩,若找不到,那我们指定……”
“找就是了,此人鬼鬼祟祟……”
“也是,瞧他那样子……”
声响渐小,孟笙正好奇地准备朝那儿望去,目光流转间,瞥见大缸后的墨绿衣角。
她轻手轻脚地往旁走去,目光带上探究之意,待她离大缸不过两步之时,她才看清在大缸与其后的稻草之中是一人形。
内心还是被吓一激灵,那人似乎一开始藏于其中,如今拨开了稻草,身子似乎被卡在大缸与墙面之间,眼下双膝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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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地,尽力往外拔着,可惜身子仍是过不了。
孟笙下意识伸手欲帮他挪,却发现这被盖上木板的缸中似乎被装满了水。
如今走近才听清那人低吟声,孟笙不愿多管闲事,本想就此离开,往旁走去几步,却又心下不忍。
这人要是在此窒息而死,那多可怜。
罢了罢了,就当行善积德了。
她走到那人身旁,从他相反的方向往外推着这大缸。
间隙慢慢扩大,男子总算可以出来,他的双脚仍在挣扎着,忽地松了劲儿,便一时难以稳住身子,孟笙忙抓住他的手臂来扶住他。
他跪坐于地,身着一身墨绿长袍,衣着不算繁琐华贵,却能看出是个矜贵少爷。
男子的脑袋自稻草中冒出,他甩了甩身上留下的稻草,察觉到身前人,便抬头看去,正巧对上眼前人的目光。
她的双眸明澈,仅是带着好奇之意打量他。
男子下意识欲避开这般无害的目光,他喉结一滚,再垂眸看向她握着自己的手。
他所穿的衣裳不厚,以至他的手臂能够感受到女子手掌的温度,又似乎是错觉……
再回过神来,他整理了心绪,站起身后挺直身子,双手略显局促。
“多谢姑娘,在下……林木。”
他嗓音极轻,似乎有些胆怯,看着此人的模样,孟笙嘴角扬起,正想再说什么,却听不远处传来脚步声。
不等她反应,林木便忙再次躲进大缸后,拨弄稻草想将自己遮住。
孟笙虽不明所以,却还是伸手帮他理了理稻草。
很快有几个男子走来,看着是店伙计模样,见到孟笙便止住了步子,语气不善地问道:
“你方才可有见过一个男子?一身长袍,墨绿之色。”
孟笙微蹙起眉头,故作自然地问道:“几位大哥为何找这人?”
“此人偷了我们店的东西,又惹怒了我们东家,这便命我们将他带回去问罪。”
“敢问你们东家是何人?此人偷了你们什么东西,须得如此兴师动众?”
“一枚玉坠,至于我们的东家,自然是响当当的杨家……”
正说着,带头的店伙计反应过来,她问这么多,应当是对此人有印象,便朝孟笙走去两步,上下打量着此人。
孟笙站于大缸旁,怕因此害得男子暴露,急忙往旁边走了走,边后退边问道:“你想做什么?”
“姑娘可是认得这个人?”
“我只是方才见到他向那边跑了,如今多嘴一问罢了。”说着,孟笙随意指了一个方向。
男子不怀好意地笑了笑,语气挑逗地“哦?”了一声。
“姑娘也不着妇人髻,当是未出阁了,怎么独身在此?”
“与你何干?”
男子挑了挑眉,示意身后几人朝那方向追去,那几人相视一笑,也是照做。
“姑娘不如好好说说,那人到底朝何处去了?”边说着,他朝孟笙走去两步。
孟笙脸上并无惧意,有些无奈地盯着眼前这人。
“我劝你现在快些跑了。”
男子似乎被这话逗笑了,捧腹大笑了几声,才再度看向孟笙,不以为意道:“姑娘别害怕呀,纵然是害怕,也勿要放出如此可笑的狠话呀。”
孟笙嘴角勾起,眼底却不见笑意,也不答他,只是在原地抱着手,静静看着他缓缓走近。
“住手!”
身旁一句闷声传来,二人齐齐往那儿看去,林木努力地爬起身,紧皱着眉头指向那个店伙计。
“你要抓我就抓,与这位姑娘无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