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书画坊寂静无声。
“吱呀”一声轻响,木门缓缓张开,高挑的男子沉着脸走进。
其人身形瘦弱,脸型稍尖,眼尾微微上挑,墨瞳中藏着几分倦意。
老掌柜听闻声响,自内堂小步前来相迎,他面色紧绷,咽了咽唾沫,隐约有紧张之色,行至来人身前,又忙垂头并手一礼。
“殿下……”
“不必。”三皇子萧望打断他,再给他递去一眼神,示意他速速谈正事。
“是,”掌柜的直起腰,双手有些局促地置于身子两侧,“城西有一家小商户,其中的独子名为林木,父母双亡,留下不少财产,现经营一家小米行。”
男子并未立即回应,目光落在不远处的窗子上。
林木。
这是他隐藏自己所用的身份。
“林公子,今日不如在此住下?”掌柜的低声问道。
被他这么一唤,萧望这才目移看向他,眸光微闪,心底紧绷的弦莫名松了一瞬。
林木。
他不是萧望,他是林木,一个普通的商户之子,萧望的那些过往……与他无关。
但下一瞬,他敏锐地捕捉到掌柜的脸上欲压抑下去的紧张神情,一时间将他拉回现实。
他收回目光,面色看不出喜怒,只道:“东西找的如何?”
“回公子,已有了眉目,线人已提供具体位置,只需些时日便可送去京了。”
“好。”
……
次日一早,孟笙洗漱好正欲出门,远远便见院门处站一高瘦身影。
“江公子起得早。”她随口问好,斜挎上司意给的装东西的小布袋后准备出门。
江谨负手站立着,藏在身后的手不自觉握紧,一时难以启齿,待她走出院子几步,才鼓着劲开口问道:“孟姑娘,你是去?”
“去采买,”孟笙转过头,稍作停顿,“我已做好早饭,米粥在厨房,江公子趁热吃。”
江谨下意识颔首,随即反应过来自己是来做工的,忙摆摆手道:“先不吃了。”
孟笙盯着他,微微眯起眼,“不吃就不吃。”
“不,孟姑娘,我是说,不如我去采买吧。”
“为何?”
“……夏离他们都在做事,我一人闲着也不好。”
见他语气真诚,孟笙沉吟片刻,挥挥手示意他跟上,“那走吧,正好我担心拿不下,乐秋也在忙着。”
他快速点点头,上前跟在她身后。
大街上往来不少人,货郎担子上的物什晃晃悠悠,包子铺的蒸笼热气腾腾,茶摊上小贩吆喝着,茶香四溢……二人敏捷地穿过一个个行人。
“你去买四十升米,三十斤猪肉,二十文钱青菜……”孟笙低头读着手中字笺,“我去买茶叶,粗盐与砂糖。”
江谨闻之一惊,皱起眉思索着,张了张口却欲言又止,见她要走,迟疑一瞬还是问道:
“我要一人拿下四十升米与三十斤猪肉吗?”
此话一出,孟笙偏头看向他,神色略带疑惑与无奈,还是解释道:“去付钱就好,会有人送去的。”
平日里的食材虽有专供,但这几日生意好,这才需加购些。
“好,”他应道,“那我该去何处?”
“那边应当有米行……”她指了指远处,语气一滞,终语气无奈道,“罢了,我同你一块去。”
—
菜摊内,江谨垂头挑拣着白菜。
孟笙偏头瞥向他,见他似有心事的模样,靠近他一步低声道:“你挑这般模样的白菜,到时一摘罢能剩下多少好菜叶?”
“那……”江谨后退半步,一副求教之色,“那我该如何?”
“你去吧,我来挑。”
……
再至药铺,候了良久才排至他们,一问才知,原是一两银子一服的药材,今日竟再涨上五十文钱。
“这药钱怎涨得如此之快?”孟笙不禁发问包药的药童。
“姐姐莫见怪,我们铺内的麝香、人参可尽是顶顶好的,这几年药材稀缺,我们店都算是定价低了。”
孟笙闻之未言,她问过其他药铺,的确是此价上下参差。
莫非是她太久未过买药了,以至不知外头行情?
若她未记错,铭州之地多产药材,与各州之间的药材生意也十分兴盛,而渠州药价如此飞涨,莫非是铭州出了何事?
罢了罢了,也与她无关。
不再多想,她瞥向旁边等候着的江谨,他正打量四周,似乎在观察着什么,又似乎十分好奇。
孟笙嘴角浮起自己都未察觉的笑意,看着这人,她总觉得有些傻气。
走上前与他会合,也是时候该回永安楼了。
一路上热闹迷眼,江谨瞥向一旁小摊,小贩身前的木桌上摆放着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他一眼便盯上了那其中一枚古铜钱。
铜钱颜色暗沉,边缘有损耗,上刻秀丽云纹,还伴着眼熟的花样,看着似乎不是本朝的物件。
他想起幼时曾听过的北幽国之传说,脑海中似乎对此国的国花空域兰有些印象,应当就是这铜钱上印的模样。
这北幽国已在二十年前被大苻所灭,此花也随之销声匿迹。
虽不值大钱,但倒有些收藏价值。
边想着,江谨都未察觉到自己已驻足许久。
那摊主自然明白他喜好此物,忙笑着上前推荐:“公子真是好眼光,这铜钱可是个稀罕物,好一番流转才到了我手中,只候得一个有缘人,这若是旁人,我可都不卖的。”
江谨反应过来他在对自己说话,顺势接话:“那这枚铜钱需多少银钱?”
摊主煞有介事地点点头,只伸出一根手指。
江谨显然不明白,站在原地不为所动。
摊主也不恼,开口解释道:“仅仅只需一百文。”
一百文的确不贵。
江谨心中想着,拿起铜钱正想付钱,摸完腰间,却忽然想起什么。
他转头瞥向正在等待的孟笙。
孟笙只看着他不说话,眼神似乎在说:快些买,买完快些走。
他也没好意思开口要钱,只是缓缓放下铜钱,铜钱“啪嗒”一声落回桌上,江谨细长的手指压在铜钱之上,似在犹豫着,心底不自禁泛起淡淡苦涩之意,忍不住难过起来。
面对的不过是一百文,他便要悻悻离开,实是拂了面子。
见此,孟笙看透了他心所想,朝他走近一步,对着摊主说道:
“一枚小小的铜钱就要一百文,这么贵,您可真是敢狮子大开口。”
“姑娘此言差矣,这铜钱可是个珍稀的古物,我是看公子风度翩翩才报上这价,其实此价都算低了。”
“你看他风度翩翩?你是看他好骗吧。”
孟笙也不多言,一把拉住江谨的手腕,不由分说地离开小摊。
“买不起不是大事,想走就走了,他又不能拿你如何。”她低声道,希望能慰藉他。
江谨点点头,微微低下眼,瞥向她的手,心里头居然莫名一热,表面上又佯装平静地轻声“嗯”了句。
孟笙放慢步子,看着他反常的模样,猜想他应是不开心了,说到底昨日也算是他救了自己,她心底亦有些不忍心。
摊主在身后喊道:
“姑娘留步!五十文如何?这位公子实在是想要吧?”
闻此,孟笙与江谨相视一眼,她暗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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偷笑了笑。
随后,她转过身,蹙着眉故作不耐烦地对摊主道:“二十文,多了不谈。”
“姑娘你这……”
摊主仍想再说什么,看着孟笙不愿退让的神色,稍有犹豫,终是点点头。
得来那古铜钱,孟笙将它再放至江谨手心,抬眼看着他笑,似乎在得意自己的厉害。
江谨被逗得轻笑一声,眼神并未多注意铜钱,而是停留在她的面容之上。
不知为何,她的明眸朱唇在此刻映入他心,他似乎才第一次看清,眼前这个女子的动人笑颜。
孟笙其实更好奇这铜钱,未留心他的不对劲,伸出指尖在古铜钱之上轻划着,感受着它的纹路,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滋味,暗想着:
江谨毕竟是世子,含着金汤匙长大,见过那么多好物件,如今对此物那么有兴致,一定是有缘由的……
莫非此物十分值钱?真正不识货的是那个摊主?不如提议去当铺问问?还是说他只是真喜欢此物?如此一来,既买给他了又要狠心当掉,不太好吧?
她的指尖温热,无意地触及江谨的掌心,惹得他心尖一阵酥麻。
他脸上莫名发烫,忙别过脑袋不看她,急促地呼吸着以平复心中那无缘由的悸动,暗暗教育自己不该这般奇怪。
“谢谢。”
他嗓音极轻,甚至说出口之时,还有些自己未预想到的沙哑。
孟笙知道他心里头别扭,毕竟往日定然是想买什么就买什么,便也未见怪,只是不怀好意地笑了笑,道:
“这二十文钱……算到那二百两银子一起。”
江谨脸上笑意一僵,“……好的。”
……
最后将茶叶等尽数买好,二人并肩同行,江谨手中提着大包小包。
孟笙一面缓着步子,一面留心到他心不在焉的模样,想了想还是直言道:“江公子有心事?”
他闻言,偏过头,平静如水的眸子染上几分不自在,注视着她侧脸认真道:“孟姑娘,此番我……能有工钱吗?”
孟笙眉心拧起,同样看向他,“仅仅采买,江公子欲赚多少钱?”
想着的确赚不上多少,江谨低低呼出口气,有意握紧提绳,故作忙碌地换了只手拿着,再若无其事道:“没,我随便问问。”
“若实在缺钱,想来以江公子的本事,来钱不是动动手指?”她在他身后说道。
江谨眼前一亮,停下脚步忙问:“如何动动手指?”
孟笙回神瞧他,嘴角高高扬起,发出一声极轻的坏笑,微微歪着脑袋,说道:“这个嘛,自然能告诉江公子……只是,若赚到钱了便得先为我将长命锁赎回来,如何?”
江谨沉吟片刻,终是微微颔首,暗想:的确该早些赎回人家的心爱之物,如此一来,她兴许能放松警惕,使自己更易查至宋兼之事。
他便就此随孟笙往一卖画书生那儿去,十个铜板买来一张皮纸,借来墨块砚台,于一旁茶摊桌上将皮纸平整铺好。
孟笙坐在长凳上,低头熟练地磨着磨。
“我不会画。”江谨有些局促地握着毛笔,站于桌旁略显尴尬。
“不打紧,写一幅字亦可,到时宣扬此乃君临阁少阁主大人真迹,我们一不定高价,二不骗人,不愁卖不出去。”
虽说江谨未有跻身清流文人行列,但好歹出身名门世家,想是家训颇严、教子有方,想来仅仅凭他的字,亦可能卖出好价钱。
想到此,孟笙心里偷笑了笑,暗暗想着如何多分一些钱来。
江谨在旁静默不语,手指微蜷,显然有些犹豫,若真写上一幅署自己名的字,怕是会被人发觉他在渠州了……
罢了,应当不会有人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