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车停稳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振兴办门口那两盏昏黄的灯笼在夜风里晃来晃去,把"妖族振兴办"几个字照得忽明忽暗,看起来颇有几分聊斋里闹鬼荒宅萧瑟的错觉。
涂茗跳下车,脚踩上实地的那一刻,懒洋洋地伸了一个懒腰,还是回来好啊。
后头动静不小,她回头看了一眼,两小只正被旬听一手一个从车门拎下来。
亭羽的小手还在半空中扑棱,两只小短腿左踢一下右踢一下;阿熙面无表情地被拎着后领,像一只被叼住后颈的小猫崽,双脚悬空、四肢垂下、纹丝不动。
“旬听!我自己能走,放我下来。”亭羽颐指气使地嚷嚷。
旬听松了手。
亭羽一落地就蹿到她腿边来,仰着小脸一脸期待看着涂茗,“姐姐,我晚上要和你睡。”
“不行,亭羽自己睡。”旬听先一步拒绝。
前者理也不理自己哥哥,拿小脸蹭涂茗的腿,悄咪咪贿赂,“姐姐,我还知道好多故事哦,我晚上都讲给你听。”
“不行哦,今晚大家都累了,亭羽也累咯。”涂茗蹲下来跟她平视,“我们这个讲故事是工作呢,工作就要在办公室干,不然就是加班,加班是决不能够的。”
涂茗、涂主任为什么会来这里。
还不是因为上辈子加班猝死,这辈子的涂茗对加班深恶痛绝、坚决抵制。
“而且上班是要有工位工牌的,姐姐不能白赚你的,明天你来办公室,我给你安排。”涂茗信誓旦旦地胡扯。
小姑娘其实连工作是啥都没搞明白,更别提什么工位、工牌的,几句话就被对方忽悠得一愣一愣的。
迷迷糊糊和哥哥回去了。
荣老爷子一下车,就没了影,现在最抗拒的两只也安顿好了,大家就各自散了。
回到房间,涂茗却睁着眼睛看天花板,睡不着。
其实明早起来画也是一样的,毕竟谢边的设备谁知道什么时候能修好。但是脑海里诞生了想法,不实践一下浑身难受,导致她现在翻来覆去睡不着。
就像小说看到精彩处戛然而止,之后怎样回味都是隔靴搔痒。
她闭上眼想了一会儿,又忍不住翻身坐起来,轻手轻脚地从抽屉里摸出一支炭笔和一叠废纸,借着窗缝漏进来的月光,在纸面上勾了几笔。
一只白色的狐狸倒在地上,昏迷不醒。
一位女子站在不远处,发现倒地的狐狸。
她的笔触很轻,几根线条就勾勒出了轮廓。
月光底下其实看不清楚,她也只是勾了一点神态,但那股子味儿对了。
涂茗盯着纸上那只倒地的狐狸看了好一会儿。
耷拉的尾巴、伤痕累累的侧脸,那股子狼狈样越看越熟悉,忽而想到什么,嘴角弯了弯,把纸折好塞进枕头底下,心满意足重新躺回去。
这回很快就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天光刚亮,涂茗就醒了。
办公室的门开着一条缝,灯亮着。
涂茗进门探头一看,桌面上茶水已备好,只是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出去了。涂茗也不管了,将自己专属的冰美式端过来,奋力画稿。
昨晚画的纸掏出来铺开,又在旁边另抽了一张新纸。
阳光从窗户斜斜照进来,落在桌面上,把纸上的炭笔线条照得清清楚楚。她握着笔发了会儿呆,然后低头开始画第二幕。
这一次是出门干活那一幕。
雪夜、木门、院门外站着的那只狐狸影影绰绰的轮廓。涂茗画得很专注,炭笔在纸上游走时发出沙沙的轻响,偶尔停下来用指尖把铅灰蹭开,制造那种毛茸茸的朦胧感。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口探进来一颗脑袋。
旬听站在门框边上,手里端着一碗粥,热气腾腾的。
他看了一眼埋头画画的涂茗,犹豫了一下,把粥放在了涂茗桌角。
“姐姐,早饭。”
涂茗抬头,眨眨眼,对妖族厨艺不抱希望的她实在有点害怕:“你做的?”
“谢哥做的。”知道对方什么意思,旬听顿了顿,大约也知道自己的做饭技术,不甘心道,“煮了很多,在厨房。”
涂茗放心了,点头道谢,喝了一口粥,热乎乎的米香顺着喉咙滑下去,整个人都舒坦了。
旬听没走,就站在桌边,脚尖蹭着地面,欲言又止。
“怎么了?”涂茗见状放下碗。
“……姐姐。”旬听挠了挠后脑勺,不好意思地说,“你安排我做什么呀?我跟着你回来,总不能光吃饭不干活。”
涂茗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妖族还真是实心眼。
她想了想,“你去跟谢边吧。”
话音未落,旬听的表情一瞬间精彩纷呈。
涂茗好笑道,“知道你们可能气场不和,但是目前也没有什么特别好的去处安排你。只是暂时安排。”接着补充道,“你跟他学学做饭也行。而且正好你的修为不低,他修设备碰上搞不定的你也可以帮帮忙。”
“而且他最近在后山,荣老爷子那,你修行上不懂的也方便问。”
听了涂茗的解释,少年表情稍微好些,只是嘴角往下撇了撇,眉毛拧起来,整张脸的写满了“我不想跟他待一块儿”。
迟疑了还一会,嘴巴张了张又闭上,最后还是“嗯”了一声,耷拉着肩膀磨磨蹭蹭出去了。
俩小只估摸前几日在车上玩得太开心了,睡得很安心,一上午也没来找涂茗,后者也乐得清闲,安安静静画了一上午人物,还修了一下剧情。
一上午就这么过去了。
阳光从东窗挪到南窗,涂茗画了七八张草图,炭笔都秃了两根,手指尖全是铅灰。
她伸了个懒腰,听到院子里传来一阵鸡飞狗跳的动静,紧接着是亭羽清脆的嚷嚷声。
"小哥你快点!那只红毛的往花坛后面跑了!"
“你别拽着我!”
涂茗推开窗探出头去。
院子里,亭羽正揪着阿熙的袖子往花坛方向狂奔,两只小狐妖的尾巴都炸开了毛,圆滚滚地竖在身后。
花坛后面躲着一只趾高气扬的大红公鸡,红冠子一抖一抖的,正用绿豆大的眼睛警惕地瞪着俩小孩。
阿熙被妹妹拽了个趔趄,板着小脸稳住身形,然后一言不发地蹲下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伸手一捞,可惜,空了。
公鸡“咯咯咯”叫着飞上了矮墙,翅膀扑腾带起一阵灰。
亭羽咯咯笑着往廊下跑,一头扎进不知什么时候来凑热闹的荣苍怀里。荣老爷子被她撞得晃了晃茶杯,也不恼,伸手把小姑娘从怀里拎出来放正,慢悠悠说:“一只鸡都逮不着,还小狐狸呢。”
"荣爷爷!谢哥哥说那是我们中午的饭。"亭羽鼓着脸。
“诶那你可得好好追,不然我们就没得吃了。”
一阵鸡飞蛋打之后,众人还是在中午吃上了鸡。
涂茗吃饱喝足打算继续早上的工作,身后忽然传来谢边的声音:“出来活动活动,别画了。”
她回头。
一上午没见的谢边不知什么时候出现了,正站在门口。
见涂茗看他,解释道,“早上去荣老那看了点资料,东西还在修。”
涂茗也觉得一时半会急不得,点点头。“做我们动画小人的法术你会了?”
“差不多了。”谢边颔首。
两人站在院子中央,阳光正好,不热不冷,暖融融地晒着地面。
谢边在空地中央站定,示意她到对面来。
"荣老的白虎实际是灵气凝聚而成的,并且因为那是荣老的本体,上面有荣老的神识附着。我们只要做一个形状出来就行,不需要附着神识。”谢边先解释荣老的白虎,接下来继续讲解,“而灵体汇聚的基础是体内灵气的调动和凝聚,其实就是修炼最入门的那套东西。”
“但是你学的晚、还练的少。先复习一下之前的引气入体。”
涂茗点头,盘腿坐下,开始回想之前引起入体的感觉。兴许不是第一次,又或许是有些天分,涂茗能感受到灵气在体内流淌。
谢边因着两人之前的婚契,也能感受到涂茗体内流转的灵气,带着涂茗运行了一个小周天。
修炼对于涂茗这样的小白来说是很新鲜的,灵气流转也丝毫不会觉得枯燥,在她自认为掌握良好之后,就开始寻求下一步了。
“接下来把灵气外化要怎么做?”
“先感受。”看出了涂茗的心急,谢边也不多话,只伸出手,掌心朝上,没有任何花哨的动作。约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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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秒,他掌心里缓缓浮现出一团淡金色的光晕,很小,只有铜钱大小,但边缘圆润、色泽均匀,像是被无形的手捏成了完美的球形。
两小只远远在廊下“哇”了一声,亭羽捂着嘴小声同阿熙说:“谢哥哥好厉害。”
涂茗目不转睛盯着那团光,悄咪咪咽了咽口水。
这个形状、这个颜色,怎么这么像麻薯。
不过为了不让谢边看出她的胡思乱想,涂茗面上还是一本正经的模样。
谢边也不知道看没看出来,继续道,“你试着把手伸出来,什么都不用想,就感受我这边灵气的流动方向。”
“灵气和血气是同源的,你把它想象成呼吸就行。”
涂茗深吸一口气,伸手,掌心朝上。
她闭上眼睛,努力去“感受”什么流动。心口砰砰跳,阳光晒在眼皮上暖洋洋的,耳边是风声和廊下两小只窸窸窣窣的动静。
至于外溢的灵气,自然是什么都没有。
“先别急。”谢边的声音不急不躁在耳边响起,“放空。”
这声音不自觉让她安心,她又试了一次。
这一次,隐约有一股极细极细的温热从心口往下淌,经过手臂,往指尖的方向流了那么一丁点儿。
她心下一喜,赶紧去捕捉那股感觉,结果它跟泥鳅似的“哧溜”一下不见了。
等涂茗睁眼,掌心空空如也。
“再来。”谢边面不改色,手里那团光球还稳稳地悬着,像是钉在空气里一样纹丝不动。
廊下突然传来荣苍不紧不慢的声音:“小丫头啊,你别紧张。你看那俩小的。”
涂茗转头看去。
亭羽和阿熙并排蹲在廊下台阶上,两只小狐妖都伸着一只小爪子,掌心朝上,闭着眼,耳朵尖微微颤动。
然后,就在涂茗的诛杀里,阿熙的掌心里慢慢凝聚出一团细蒙蒙的、比芝麻粒还小的光球,虽然看不清形状,但也能看见外围的光晕。亭羽那边稍慢一点,但也有一缕灵气聚成的白烟在她掌心跳跃了一下才散掉。
两个刚断奶没几年的小狐狸崽子,马上就做到了她半天都做不到的事。
涂茗更沉默了。
她默默转回头,对着自己空荡荡的掌心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抬头看着谢边。
谢边的嘴角以一种极其微小的幅度翘了一下。
可能自以为很小,但涂茗看得清清楚楚。
“你笑什么?都是你这个老师教不好,误人子弟!”她指了指对方,咬牙切齿。
“没笑。”他摸了摸鼻子,敛了神色,一本正经,“再来。这次我引导你。”
他往前走了半步,两人之间的距离一下子近了。
涂茗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伸手抓住了她的手腕,手指扣在脉搏的位置,掌心的温度隔着薄薄的布料传过来。
“不要抗拒我的灵气。”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跟着它走。”
一股温和的、不急不躁的暖流从他指尖渗进来,顺着手腕往小臂上游走。
涂茗下意识想躲,但那股暖流极其坚定又极其温柔地推着她体内的气息往前走,没有压迫感却是不容反抗。
她闭上眼,跟着那股引导,让灵气慢慢地、慢慢地沿着手臂流淌下去,经过掌心,抵达指尖。
“睁眼看。”
掌心里,一小簇淡青色的光正在跳动。
比亭羽那团还小,颜色也淡,忽明忽灭的像个快要熄灭的火柴头。
涂茗小心翼翼盯着那簇光看了好半天,屏住呼吸,生怕一喘气就把它吹没了。
廊下传来亭羽压着嗓子的惊呼:“姐姐也变出来了”
紧接着是荣苍悠悠的点评:“太小了,跟萤火虫放了个屁似的。”
这是什么鬼形容?
涂茗正要为她还不容易变出来的小光球正名,下一秒,掌心那团光“噗”地灭了。
她转头瞪着荣苍,老爷子晃着茶杯无辜看天。
谢边竟然也侧头偷笑,演都不演了。
不能攻击长辈,那就只能拿谢边开刀了。
“没事,反正你那个设备一时半会也搞不出来。”涂茗抱着我不好你也别想好的心态,开始攻击谢边,“我慢慢来,你可得快点搞。谢秘书,后头还得量产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