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坪上终于安静了下来。</p>
桃花瓣还在夜风中缓缓飘落,落在满地的血泊中,落在横七竖八的尸体上,落在那些碎裂的青石和折断的桃枝之间。</p>
曾经热闹非凡的石坪,此刻已变成一片惨烈修罗场。</p>
十一位当世顶尖高手,血战过后,仅剩黄药师一人伫立此地。</p>
他倚靠在一株被剑气削断半边树冠的老桃树旁,青袍沾满血污尘土,嘴角依旧挂着那道从耳孔渗出的暗红血痕。</p>
随身玉箫早已被赵志敬的掌力震出裂纹,握在手中微微发颤。</p>
可他那双天生冷傲的眼眸,依旧带着不屈倔强,死死瞪着眼前的赵志敬。</p>
赵志敬缓缓抬起君子剑,冰冷剑尖稳稳指向黄药师的咽喉。</p>
剑锋沐浴清冷月光,泛着彻骨寒芒,剑身上凝结着尚未干涸的血迹。</p>
丘处机的血、马钰的血、欧阳锋的血,一道道血痕顺着光洁剑脊缓缓滑落,滴滴坠落在碎裂的青石地面上,悄无声息。</p>
他的目光越过锋利剑锋,落在黄药师那张清癯倔强的面容上。</p>
无数过往画面,瞬间涌上心头。</p>
他想起襄阳城外一曲碧海潮生,诡谲箫音险些让他走火入魔,身受重创。</p>
想起太液池边中秋月夜,黄药师独闯皇宫,当众指着他的鼻梁,痛骂他负心薄幸、寡情无义。</p>
想起这位武林宗师,一次次与他针锋相对,一次次处处阻挠,一心想要拆散他与黄蓉。</p>
赵志敬握着剑柄的五指缓缓收紧,指节用力到泛出青白。</p>
只要这一剑彻底刺落,所有恩怨纠葛,便会彻底了结。</p>
这个处处碍眼的老东西,再也不能对他肆意指手画脚。</p>
再也不能凭着五绝名头,居高临下压制于他。</p>
再也不能靠着岳父身份,在他面前端起高高在上的架子。</p>
可就在这致命一剑即将递出的刹那,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细碎的脚步声。</p>
黄蓉猛地双膝一软,重重跪在碎裂的青石地面上。</p>
尖锐碎石棱角狠狠刺入膝盖皮肉,滚烫鲜血瞬间浸透素色裙摆,她却浑然不觉半点疼痛。</p>
一双纤细的手死死攥住赵志敬的衣袍下摆,她艰难抬头,晶莹泪水顺着苍白脸颊无声滚落。</p>
唇瓣微微张合,喉咙里挤出的声音沙哑破碎,仿佛被巨石碾过一般虚弱无力。</p>
“敬哥哥,求求你……他是我爹爹……”</p>
她的手指攥得极致用力,指节泛白僵硬,指甲几乎深深嵌进衣料之中,满是卑微与哀求。</p>
赵志敬垂眸看着跪地痛哭的女子,一言不发。</p>
直指咽喉的剑尖,稳如磐石,纹丝未动。</p>
石坪边缘,一众女子纷纷围拢上前。</p>
裘千尺最先迈步而出,快步走到黄蓉身侧,伸手稳稳扶住她颤抖的肩膀,语气焦灼又急切。</p>
“蓉儿!你忘了你爹刚才怎么诬陷你的?”</p>
“他当着全天下人的面,说你给敬哥哥通风报信,害得你险些被所有人误会诟病,你如今还要替他求情?”</p>
她随即蹲下身,压低声音,如同劝慰执迷不悟的至亲妹妹。</p>
“蓉儿,你醒醒,你爹,根本不配你这般卑微求情。”</p>
穆念慈紧随上前,屈膝蹲在黄蓉身旁,温柔握住她冰凉颤抖的手掌,轻声细语劝慰。</p>
“蓉儿,陛下上次在太液池边,已然饶过黄岛主一命。”</p>
“陛下不仅未曾伤他分毫,还破格封他为大理寺少卿,让他在中都身居三品,风光无限。”</p>
“可黄岛主全然不知感恩,反倒恩将仇报,暗中勾结终南山一众高手,远赴桃花岛,蓄意围攻陛下。”</p>
“今日若非陛下神功盖世、战力通天,此刻殒命于此的,便是陛下!”</p>
她轻轻叹息,语气愈发柔和,却句句直击要害。</p>
“蓉儿,你若真心心疼陛下,便不该让他陷入这般两难境地。”</p>
黄蓉死死咬着单薄唇瓣,泪水无声肆意滑落。</p>
她心里清清楚楚,穆念慈说的每一句话,都是铁一般的事实。</p>
爹爹的确恩将仇报,的确三番五次欲置敬哥哥于死地。</p>
可那是生她养她的亲生爹爹啊。</p>
韩小莹抱着越女剑,静静倚靠在残破桃树干上,沉默良久,终究还是开口出声。</p>
“蓉儿,你好好想想。”</p>
“倘若今日落败身死的是敬哥哥,你觉得你爹,会心软饶他一命吗?”</p>
“当年终南山对峙、居庸关激战、太液池中秋围杀——他哪一次,不是拼尽全力,想要取陛下性命?”</p>
“今日若是局势颠倒,你爹,绝不会看在你的半分情分上手下留情。”</p>
“他方才当众诬陷你、污蔑你,全然不顾你的名节颜面,这般凉薄之人,又怎会心疼你的眼泪?”</p>
完颜宁嘉缓步走到黄蓉身侧,温柔将她从冰冷地面轻轻扶起,取出随身丝帕,细细拭去她脸上泪痕。</p>
举止依旧端庄温婉,温柔如水,可话语之中,却藏着历经世事的沉稳与无奈。</p>
“蓉儿,本宫懂你的心思。”</p>
“他是你的生父,血浓于水,你心中割舍不下,这本没有半点过错。”</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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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今日之事,绝非寻常翁婿争执,而是一场蓄谋已久、死无退路的围杀。”</p>
“十一位天下顶尖高手联手刺杀陛下,陛下若是心慈手软放过黄岛主。”</p>
“日后全真教残余、江南各路武林门派,皆会有恃无恐。”</p>
“他们都会以为,只要靠着一丝亲缘情面,便能肆无忌惮刺杀君王、挑衅权威。”</p>
黄蓉缓缓垂下头颅,滚烫泪水一滴滴砸落在自己手背上,滚烫刺骨。</p>
她心知肚明,所有人的劝说,句句属实,字字在理。</p>
敬哥哥早已数次饶过爹爹性命,次次仁至义尽。</p>
爹爹冥顽不灵、屡教不改,从来不知悔改。</p>
自己此刻的哀求,看似尽孝,实则无比自私。</p>
可那是她的爹爹啊。</p>
是那个幼时将她高高举过头顶,让她骑在肩头,在漫天桃林里追蝶嬉戏的爹爹。</p>
是那个在她七岁之年,亲手埋下一坛女儿红,许诺待她出嫁之日,开坛共饮的爹爹。</p>
这一刻,她感觉自己的心神,被生生撕裂成两半。</p>
一半,是相伴赵志敬的妻子,是与众姐妹同心同德的亲人,深知众人所言皆是真理。</p>
另一半,是长于桃花岛的黄氏幼女,是依赖父亲长大的女儿,无论如何,都无法眼睁睁看着生父惨死在挚爱之人剑下。</p>
一旁的黄药师,将眼前所有景象尽收眼底,眼底只剩彻骨冰冷。</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