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靖。”</p>
赵志敬声音不高，清冷平稳，却穿透整片死寂桃林。</p>
“你生性忠厚坦荡，朕本无意杀你。奈何你屡番与朕为敌，处处作对。今日之势，留你不得。”</p>
郭靖没有回话。</p>
他撑着残破身躯，一寸寸艰难站起。</p>
耗尽体内最后一缕残力，双臂凝势，稳稳摆出降龙十八掌·亢龙有悔的起手式。</p>
左臂已然废残无法抬起，唯有右掌擎天，稳如磐石、不动如山。</p>
哪怕力竭、哪怕身死，武者风骨、侠者初心，分毫未折。</p>
赵志敬缓缓将君子剑归鞘。</p>
不再动用神兵利刃，不屑以剑杀力竭之人。</p>
只是平平抬起右掌。</p>
这一掌无招无式、无巧无妙、平淡无奇。</p>
却内蕴龙象般若功第九层九龙九象的盖世巨力，裹挟九阳神功破境之后生生不息、浑厚无匹的纯阳真罡。</p>
平凡掌势之下，是碾压天地、破碎万物的绝顶威能。</p>
九阳真气周身流转，纯阳罡气护体通天，万法不侵、诸邪不破。</p>
龙象巨力沉如山岳，镇压一切招式、一切劲力、一切反抗。</p>
郭靖残存所有战意尽数凝于一掌，降龙正气轰然迎上。</p>
双掌相撞！</p>
没有炸裂轰鸣，没有气浪滔天。</p>
只发出一声沉闷至极、震人五脏的厚重闷响。</p>
咔嚓——！</p>
清晰的骨裂之声在体内层层炸开。</p>
郭靖整条右臂骨骼寸寸碎裂、节节崩断，从肩骨到掌骨，无一完好。</p>
周身经脉尽数断裂、彻底废毁，苦修数十年的内力根基瞬间崩碎虚无。</p>
那股浩瀚无边的九阳龙象巨力，势如奔雷，直冲脏腑丹田。</p>
瞬间将他五脏六腑尽数震碎、碾成肉泥。</p>
魁梧身躯如同断线纸鸢，凌空倒飞十余丈。</p>
重重撞在一株粗壮老桃树躯干之上。</p>
咔嚓巨响，百年桃树拦腰折断。</p>
漫天粉白桃花瓣应声纷飞、如雨坠落。</p>
凄美落英之中，郭靖身躯顺着断树缓缓滑落，瘫落在树根之下。</p>
大口大口的鲜血混杂碎裂内脏碎块，不断从口中涌出。</p>
他双眼依旧圆睁，凝望着桃花岛上空那轮清冷明月。</p>
月色温柔皎洁，一如多年前蒙古草原之上，他初习降龙掌时所见的那片月光。</p>
草原、娘亲、拖雷、华筝、七位恩师、蓉儿、洪恩师……</p>
一幕幕画面在眼底飞速流转。</p>
他嘴唇微微翕动，似是呢喃师父，似是轻唤蓉儿，似是回望那片再也回不去的辽阔草原。</p>
最终，眼眸缓缓闭合，彻底寂灭无声。</p>
一代北侠，以身殉道，落幕桃花。</p>
洪七公始终跪在郭靖身侧，紧紧握着徒儿逐渐冰冷僵硬的手掌。</p>
他亲眼看着郭靖燃尽最后生机、以身殉道。</p>
看着这世间最忠厚、最侠义、最纯粹的徒儿，落得如此惨烈结局。</p>
老人眼底无泪，无声无言，只剩满心苍凉荒芜。</p>
半生师徒情，半生江湖伴，终究一场空。</p>
他轻轻将郭靖依旧维持掌式的右手，轻轻安放回他胸前。</p>
而后，这位逍遥半生、桀骜半生、侠义半生的丐帮帮主，缓缓挺直佝偻脊背。</p>
残破褴褛的叫花衣沾满血污尘土，虎口崩裂、掌缘残破，双手布满常年乞讨、练掌留下的厚茧与伤痕。</p>
可他立在血海尸山之中，腰杆依旧笔直不屈，风骨依旧凛然绝世。</p>
“老叫花的降龙十八掌，打不过你。”</p>
洪七公声音沙哑苍凉，却坦荡豪迈、磊落洒脱，无半分乞怜。</p>
“靖儿去了，七怪也去了。老叫花活了一辈子，也没什么好留恋的了。”</p>
他抬眼直视赵志敬，坦然开口：</p>
“赵志敬，老叫花一生不求人，今日唯求一事——让老叫花自行了断。”</p>
赵志敬静静注视他，沉默一息，微微颔首，双剑尽数归鞘。</p>
洪七公咧嘴一笑，洒脱肆意，一如往日江湖浪子。</p>
转身缓步走向石坪边缘，面朝无垠东海。</p>
盘膝端坐于满地血色落英之中。</p>
月光洒落，覆满他花白须发、破旧衣袍，将孤寂身影长长映在青石之上。</p>
他抬手解下腰间从不离身的酒葫芦。</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