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鸣飞是被郭宇坤半扶半拽地弄下山的。</p>
一天之内,连续接受两次“灵魂与肉体”的双重教育,就算是他陈鸣飞,也觉得这事儿破了人生记录。想当年他最惨的时候,也不过是一天一次,连续一个月“享受”这种待遇罢了。</p>
下山后,陈鸣飞没直接回家,而是先拖着那副破败的身躯去了医院。毕竟他的工作一直处于请假状态,得先回来销假。</p>
医院的领导看见陈鸣飞这副鼻青脸肿、仿佛刚从绞肉机里爬出来的模样,眼神里流露出一丝同情,还是比较有人情味地大手一挥,让他多休息三天。</p>
换回那身略显宽松的保安服,陈鸣飞又去找了趟邱天医生。一番例行检查后,邱天拍拍陈鸣飞的肩膀,眼神里满是惊叹,羡慕这小子的骨头硬得离谱,居然连一处骨裂都没有。至于那一身的外伤和软组织挫伤,就只能靠时间慢慢养着了。</p>
刘大龙倒是热心肠,特意给陈鸣飞拿来一瓶自制的跌打酒,还顺手给他做了一套活血化瘀的推拿按摩。那酸爽,疼得陈鸣飞龇牙咧嘴,却又不得不咬着牙享受。</p>
陈鸣飞嘴上依旧不饶人,贱兮兮地嘲讽了张杰(天蝎座)几句,说他是“扎针的冷血动物”。气得张杰二话不说,掏出针灸针,找准穴位,使劲在陈鸣飞身上扎了几下,美其名曰“放放淤血”。</p>
之后的一段时间里,陈鸣飞表现得异常老实,简直像个乖宝宝。他生怕龙葵哪天心情不好,或者工作烦闷了,又想起来找他这个“出气筒”麻烦。</p>
每天按时到医院上班,下班就回家照顾一家老小。有了空闲时间,也不再出去瞎晃悠,而是静下心来看书学习,或者锻炼身体。只有夜深人静的时候,他才会偷偷一个人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海里不断回放着那天昏迷前,惊鸿一瞥的那个眼神。</p>
他始终觉得那个眼神很熟悉,带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可无论他怎么回忆,都读不懂那背后的深意。</p>
一个多月了,冯媛媛还是没有回到了久安。</p>
听何奎说,她现在已经出院。只是,她整个人变得沉默了许多,像是被抽走了灵魂。她经常会处于一种一个人发呆的状态,目光空洞地望着窗外。医生给她的诊断是什么,她也不说,只是默默地接受着治疗。何奎无意间瞥见,医生给她开了很多丙戊酸钠。</p>
远在黔省的凤凰会,终于啃下了接管工作的最后一块硬骨头。权力的交接,从来都不是红头文件和任命书就能轻易敲定的。</p>
杀人很简单,这世上没几个人经得起道德显微镜的审视。法律和秩序虽然松开了制约的缰绳,却依旧精准地卡住了很多人的脖子。法场的枪声,成了这片土地上每日必响的晨钟暮鼓,连周围的泥土都被浸成了暗红色,哪怕大雨倾盆,那股铁锈般的血腥味依旧顽固地往人鼻子里钻。</p>
“雨季来了,气温还算暖和,必须抓紧恢复粮食生产。”楚梓荀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镜片后的目光沉静如水,“天灾还没过去,等气温一降,粮食缺口一旦拉大,饿着肚子的人民,是会把天捅个窟窿的。”</p>
“哼!你还怕闹?你知不知道,如果你再这么杀下去,凤凰会在民间的口碑,可就全毁了。”黄娟穿着白大褂,双手环胸,白大褂的领口别着一支钢笔,随着她急促的呼吸微微颤动。她冷冷地白了楚梓荀一眼,眼神里满是压抑的怒火。</p>
近百人的大会议室里,落针可闻。除了最早跟随凤凰会的那批老人,剩下的新晋管理层干部们连大气都不敢喘。在他们眼里,楚梓荀就是手持天平的阿努比斯,只要在他手里称不过去,下场就是乱坟岗里的一具枯骨。他不是在开会,他是在收割。</p>
“凤凰会的口碑,不是一天两天建立的,也不会因为一两件血案就崩塌。民众只要跟着凤凰会的理念走,迟早会明白,这是为了让他们活下去。”楚梓荀没有生气,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修长的手指依旧在文件上轻轻敲击。</p>
“哼!我怕到不了那天,你的脑袋就先被人摘走了。”黄娟的声音依旧冷硬,像一把手术刀。</p>
“嗯,多谢关心。只要我的头还在脖子上,那就先按我的安排做。”楚梓荀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那笑容里藏着让人看不透的深意。</p>
在场的人里,能读懂这份“打情骂俏”背后无奈与默契的,恐怕只有寥寥数人。</p>
“黄医生,既然你着急,那就先说你的事。”楚梓荀放下手中的文件,换了一份拿在手里,语气公事公办。</p>
“根据户籍科统计,原二十七号安全区,也就是现在的朝阳城,人口五百三十二万;原二十八号安全区,现在的梧桐城,三百零九万;原二十九号安全区,现在的高岗城,六百五十五万。零头暂且不算,加上黔省其他城市,我们辖区共有人口二千一百零四万。”楚梓荀念完数字,抬起头,目光如炬,“这些人的医疗和防疫是重中之重。黄医生,你准备怎么做?”</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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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娟深吸一口气,站起身,将手中的文件夹“啪”地一声拍在桌上。</p>
“虽然我没跑遍所有城市,但各地反馈的信息不容乐观。大量医疗设施被毁,我们没有能力修复大型设备,重症只能往梧桐城中心医院运。至于其他病症,只能原地就医。现在医护缺口巨大,我建议,凤凰会治下的人群,最好不要离开三座大城和五个聚集地,否则医疗系统会全面崩盘。”黄娟条理清晰地汇报完,也不等楚梓荀示意,便带着一身怒气坐下了。</p>
“很好。感谢黄医生的说明和建议。”楚梓荀笑眯眯地点点头,随即话锋一转,“首先说明几点。物资,很快补齐。但是人,目前没有。而且,我绝不会把所有人都像沙丁鱼一样塞在一起。三大主城人口过载,产生不了价值,很快就要分流。去其他城市,去恢复生产。”</p>
“你……可是……”黄娟刚坐下,听到“分流”二字,蹭地一下又站了起来,满脸不可置信。</p>
“黄医生,坐下。”楚梓荀摆摆手,语气不容置疑,“各位,医疗部门的问题只是冰山一角。凤凰会百废待兴,这话我说过不止一次。黔省接收了滇省和桂省的同胞,人口早已超出正常运作体量,分流是必然结果。”</p>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户口统计部门,工作要做细。不光是普查人口,还要统计工作、学历、专业。发掘专业人士,填补到各个岗位。季大姐,这事交给你。”</p>
季月梅大姐沉稳地点头回应。</p>
“后勤生产部,岩大勇。”楚梓荀看向一个壮硕的男人,“除了三座主城,尽快组织人手考察周边城市,恢复水电通信。重点关注工业化小城,日用、化工、军工、医疗生产线优先恢复。但要注意库存,不要过度生产,注意原材料收集。”</p>
“好的,楚老师。”岩大勇比了个OK的手势,神色凝重。</p>
“岩部长任务重,该找人分担了。钱欣,新晋物资部部长,管理好供销合作社,配合岩部长。”楚梓荀指向人群。一个穿着OL工装、戴着金丝眼镜的女人起身鞠躬,干练十足。</p>
“工分统计部,薛宏伟行长,配合岩部长做好工分发放和核准。”一个谢顶、大腹便便的男人站起来,笑容可掬地招手。</p>
“农业部,杨旭东。”楚梓荀的目光柔和下来,看向角落里一个皮肤黝黑、脸上带着高原红的年轻人。他头发凌乱,沾着草屑,运动服上满是泥点,雨靴还没换。“师承袁老,虽然年轻,却是不可多得的人才。希望你能把所学毫无保留地教给黔省人民。你提出的高原高寒种植技术,一并推广。黔省地无三尺平,可用耕地是非常少的,现在人多粮少,你的压力很大,别坠了师门名声。”</p>
杨旭东腼腆地抓了抓头,脸黑里透红,手都不知道往哪放。众人报以掌声,他反而更窘迫了。楚梓荀怕他把头抓秃,赶紧示意他坐下。</p>
“既然要分流人口,基层管理必须跟上。孙建军,基层干部培训选拔继续,实时监督。人品优先,能力次之。能力不足可以培养,品质不行,小心我凤凰会的铡刀。”楚梓荀收敛笑容,周身弥漫出冷冽的杀气。</p>
孙建军严肃起立,重重点头。</p>
“王秘书长,配合孙部长。政治部不要停止理念宣传,对于违反秩序者,绝不姑息。这个时候,不允许有杂音扰乱复兴进程。没有谈判余地。”楚梓荀喊着王丽,目光却直直地刺向黄娟。</p>
“是。”王丽雷厉风行地应答。</p>
“哼!”黄娟捕捉到那个眼神,冷哼一声,起身便往外走,白大褂的下摆带起一阵风。</p>
季月梅想拦,被楚梓荀一个眼神制止了。</p>
“教育、民生、医疗、养老等福利照常。宋老师,教育部门您多费心。哪怕没有高考,孩子的教育也不能松。优中选优,送入专业学院,其他的优先推荐实干专业,尽快以就业为目的培养。”楚梓荀笑眯眯地看向宋晓艳。</p>
“好的,楚老师。我会尽快组织考试。”宋晓艳微笑回应。</p>
“真怀念每年高考前的紧张氛围啊……可惜。”楚梓荀身体后靠,望向窗外刺眼的阳光,喃喃自语,“希望我们能尽快恢复原本的秩序吧。”</p>
“好了,散会。希望各位通力合作,把黔省建设好。”楚梓荀起身,收拾文件,脚步匆匆地离开了会议室。</p>
其他人如蒙大赦,或彼此招呼,或转身离去,紧绷的神经终于松弛下来。只有空气中残留的压迫感,提醒着他们刚才发生的一切并非幻觉。</p>
楚梓荀脚下生风,刚踏出会议室大门,脑子里还盘旋着刚才布置的各项任务,恨不得立刻飞回办公室。结果还没走出两步,就被走廊拐角处伸出来的一只手给拦住了去路。</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