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葵推开久安基地办公室那扇沉重的木门时,脚步轻得像一片即将坠落的枯叶。</p>
“哦!回来啦!”老指挥官从堆积如山的案卷中抬起头,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露出一抹温和的笑意。</p>
“嗯。”龙葵的情绪明显低落,只是沉闷地点了点头,便径直走向办公室角落里那张崭新的办公桌。那是郭宇坤刚搬来的,为了迎接这位即将上任的新指挥官,特意腾出的位置。</p>
龙葵陷进椅子里,身体向后重重一靠,疲惫地闭上了双眼。桌上那身叠得棱角分明的军装,此刻显得格外刺眼,仿佛是他与过去最后的割裂。</p>
郭宇坤手脚麻利地倒了杯热水,轻轻放在龙葵手边,随即转身去搬那一摞摞待处理的文件,尽量不发出一点声响。</p>
“怎么?心里那道坎,还没过去?”老指挥官放下手中的笔,端起早已凉透的茶水抿了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了然。</p>
“不是。既然答应了他们接任指挥官,我就不会后悔。”龙葵抬起粗糙的大手,用力抹了一把脸,试图驱散脸上的倦意,让自己强行振作起来。</p>
“见到陈鸣飞了?”</p>
“嗯。”</p>
“你揍他了?”</p>
“不揍他一顿,我心里不通透。”</p>
“呵呵呵。”老指挥官低声笑了起来,无奈地摇了摇头。其实他心里跟明镜似的,龙葵这一趟肯定是要动手的。只是没想到这小子真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对平民挥拳头。毕竟龙葵曾是华国军人的标杆,为了私怨动手,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但转念一想,揍了就揍了吧,权当是给陈鸣飞那个混账的一点额外惩罚。</p>
“我已经不是华国军人了。甚至……”龙葵的声音低沉沙哑,“从今天开始,龙葵已经死了。如果不在最后的时刻疯狂一把,我这辈子都会有遗憾。”</p>
此时,郭宇坤正抱着一摞文件走来,听到这话,脚步不由得一顿,面色变得有些深沉。龙葵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过去的自己彻底吐出胸腔。</p>
“退伍不褪色。一天是军人,一辈子为人民服务。”老指挥官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的声响,算是一种无声的提醒与敲打。</p>
龙葵没有接话,他接过郭宇坤手中的文件,目光却并未聚焦:“郭队长,麻烦你个事儿。”</p>
“诶,龙指挥,有啥事儿您尽管说。”郭宇坤有些局促地挠了挠头,毕竟这是他第一次和这位传奇人物正式共事,双方还在微妙的磨合期。</p>
“麻烦你帮我准备一块小墓碑,送到无名碑那边去。”</p>
“诶?墓碑?给谁立的?”郭宇坤满脸错愕,完全没想到未来指挥官上任后的第一个指令,竟然是去立碑。</p>
“给我立的。”龙葵随手拿起最上面的一份文件,努力集中涣散的精力,目光死死钉在纸面上,“你就找一块和无名碑一样的样式,立在朱莹的碑旁边。也不用刻字了。”</p>
“额……龙指挥官,这给活人立碑,是不是有点……”郭宇坤为难地皱起了眉,这于理不合,于情更怪。</p>
“没事儿,又不刻名字。就当是我最后一次任性吧。也算是把过去的龙葵埋葬了,让他去陪着朱莹。”龙葵说着这番近乎中二的台词,语气却平静得可怕,脸上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只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p>
“哈哈哈!想不到啊!龙葵,你小子骨子里还是个情种!”老指挥官难得地开了个玩笑,试图缓和这压抑的气氛。</p>
“我不是情种。只不过,确实,从今天开始,我会把所有不需要的情感,都埋在那块墓碑里。”龙葵依旧满脸严肃地点点头,一本正经地说着让人脚趾扣地的话。</p>
“我说,龙小子。我要的是继任者,可不是个没有感情的机器人。”老指挥官眉头微皱,语气中多了几分郑重。</p>
但龙葵没有再回应,他已经完全进入了工作状态,脊背挺得笔直,眼神锐利如刀。</p>
“唉!去吧!”老指挥官看着那副油盐不进的模样,只能叹了口气,挥挥手示意郭宇坤退下。</p>
“那个……”郭宇坤站在门口,一脸茫然,“我不知道朱莹的墓碑具体在哪……”</p>
“没事儿。陈鸣飞知道。”龙葵头也不抬,手中的笔已经在文件上飞快地勾画起来,“他应该还在无名碑那边躺着呢。”</p>
“啊!哦!我现在就去!”郭宇坤心里咯噔一下,脑海里飞速计算着从无名碑到基地的距离。龙葵轻描淡写地说陈鸣飞还在那“躺着”,可见下手有多狠,估计那家伙现在还没缓过劲来。</p>
随着郭宇坤带上门离开,办公室内重新归于寂静。</p>
“老指挥官,您看这份文件,关于凤凰会的……”龙葵拿着刚批阅完的文件走到老指挥官面前,声音沉稳有力,仿佛刚才那个满身颓丧、满口胡话的人从未存在过。</p>
郭宇坤扛着一块冰凉的大理石小墓碑,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上那座寂静的小山坡。既然不用刻字,这种规格的小墓碑在基地里倒是随处可见。当初陈鸣飞立无名碑的时候,为了图省事,一次性备了不少料,现在正好拿来废物利用。</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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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没走近,郭宇坤就看见陈鸣飞正像一摊烂泥般靠在一块无字碑上。他浑身沾满了草汁泥浆,脸上印着几个清晰的脚印,双手死死捂着肚子,指缝间还残留着早已干涸发黑的鼻血。</p>
“我屮。陈鸣飞,你小子被揍得这么惨啊!”郭宇坤走到他身旁,随手将那块沉重的墓碑“咚”地一声丢在地上,用脚尖轻轻踢了踢陈鸣飞的小腿。见对方艰难地抬起头,眼神虽然涣散但还算有焦距,这才松了一口气。</p>
“这个……就是你说的,惊喜?”陈鸣飞顶着一双乌青发黑的熊猫眼,语气极其不善地朝郭宇坤吐槽,声音里透着一股虚弱的沙哑。</p>
其实趴在墓地的这段时间,陈鸣飞脑子清醒了不少。这顿打,挨得不冤。无论是为了躺在这下面的三百零四个亡魂,还是为了之前他私自违反禁足令,跑去二十七号安全区连累黄皓那帮朋友。虽然大家平安回来了,也没受什么大的惩罚,但这笔账总得有人算。闹这么大还没处分,那自然就由他陈鸣飞一肩扛下,挨顿揍算是轻的。</p>
“来根?”郭宇坤见陈鸣飞说话还算中气十足,便一屁股坐在他旁边,从兜里掏出一包被压得有些变形的香烟。</p>
“不抽!”陈鸣飞气鼓鼓地把头扭向一边,不去看郭宇坤。</p>
“嘶——呼——”郭宇坤也不客气,自己点了一颗。深吸一口,辛辣的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随后美美地吐出一个烟圈。“怎么?不服啊!”</p>
“没有!挨打我活该。这没什么好说的。”陈鸣飞想摇头,但牵动身上的伤,只能龇牙咧嘴地放弃。“我就是不明白,那个叫龙葵的,到底是谁啊?三十多岁就干到中将,很牛逼啊!”</p>
“屮!你这还不叫不服!”郭宇坤笑了笑,弹了弹烟灰,“怎么?找我盘道,想要先摸底再报复啊?呵呵。说出他的真实身份,能吓你一溜跟头。”</p>
“他不就是某军区的中将吗?这身份确实牛逼。但是他动手打我这个平民,他就不怕上军事法庭啊!我要不是自己有错在先,你看我不讹死他。就算他说他是女宿队长的未婚夫,那也代表不了家属吧!”陈鸣飞多少还是有点委屈。生理上的伤痛都是小事儿,可是这种被降维打击的心理创伤,他可就有点受不了了。</p>
“呵呵呵。你拿军事法庭来说事儿,还真威胁不到他。他现在也算不上军人了。”郭宇坤一口把烟抽完,将烟头狠狠插进脚边的泥土里。</p>
“咋?打完我,就退伍了?”陈鸣飞疑惑地撇撇嘴。</p>
“不是。他现在是继任的指挥官。等老指挥官退了,就是龙葵接任。怎么样。要不要挑战一下,未来华国的总指挥官啊!”郭宇坤开着玩笑,用手肘轻轻碰了碰陈鸣飞。</p>
“屮。疼啊!”陈鸣飞正好被郭宇坤碰到断裂的肋骨,一阵钻心的酸痛瞬间传遍全身,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他这打完我还升职了?”</p>
“不打你,他也升职。揍你算是新官上任三把火的第一把火吧!”</p>
“屮。烧死我算了。”陈鸣飞垂头丧气地低下了头。报复无望了。“对了,他说他是女宿队长的未婚夫。这事儿是真的吗?”</p>
“嗯。是真的。”郭宇坤点点头,伸手指指他带来的那块空墓碑。“呐!看到没。榖则异室,死则同穴。他给自己准备了一块墓碑,准备立这里,陪着朱莹。”</p>
“额……感情这么深吗?”陈鸣飞愣愣地看着地上那块冰冷的石碑,嘴角抽了抽,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p>
“这个,我就不知道了。我只知道……”郭宇坤刚要说出后面的话,就反应过来,他要讨论的,是一个死人和未来最高领导的私人故事。这可能有点不合适。</p>
“你知道啥?说说呗!”陈鸣飞一愣,瞬间闻到一股浓烈的八卦味道,连身上的伤似乎都不觉得疼了,拼命鼓动郭宇坤继续说。</p>
“你咋这么八卦呢?啥都打听。不疼了?”郭宇坤一脸嫌弃地看着陈鸣飞。</p>
“诶哟!疼啊!”陈鸣飞捂着肚子,半真半假地呼疼。</p>
“疼,你还不消停点。”</p>
“不是,郭哥。你就不好奇吗?女宿队长对外一直说,她连个男朋友都没有。而且,龙葵三十多岁就升到中将,想必在军中,也不是有时间谈恋爱的人吧!你说他俩………”陈鸣飞继续循循善诱。</p>
“好奇啥?人家两个人青梅竹马,从小就定的娃娃亲。你管人家是什么时候谈的感情。还有,你给我注意点,你现在谈论八卦的当事人,那可是未来华国的总指挥官。但凡有一点流言蜚语传出去,你小子就等着被凌迟吧你!”郭宇坤坐直上半身,四下仔细观察墓地,确认方圆百米内都没有人在,这才放下心来。</p>
“诶~郭哥。你放心,这周围没有人。我更是不会往外说的。我陈鸣飞你还不放心嘛!江湖人称,诚实可靠小郎君,守口如瓶真君子。想当年,我还在小区门口当保安的时候,那小区里的稀奇八卦事儿,我都听了多少了。我可从来不往外说。就连我们小区里四号楼的刘哥,他给我塞了多少包好烟,我都没告诉他,他老婆和隔壁老王有一腿的事儿。你放心,不管是严刑拷打,还是利益诱惑,我绝对不会和第三个人说的。”陈鸣飞伸出手,信誓旦旦地拍拍自己的胸口,还在嘴上做了一个拉拉链的动作。</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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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屮。你哪来这么多废话啊!你要是真想知道,可以去问你爸。你爸也是军中老人,多少也应该知道,龙家和许家的事情吧!”郭宇坤打开陈鸣飞拉自己的手,往旁边挪了挪。</p>
“啥?军中都知道?”</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