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8年8月5日,雨。湘省星城。</p>
这座曾经容纳千万人口的超级都市,如今仿佛一头沉入深海的钢铁巨兽尸骸,在连绵的阴雨中散发着腐朽的气息。六十万人散落在废墟的缝隙中,宛如寄生在这具混凝土尸骸上、汲取腐肉为生的蛆虫。</p>
一个月前,兴龙会惨败于黔省。张海龙带着残兵败将,仓皇撤回湘省。</p>
“老大!”</p>
李思敲开张海龙的房门,低着头快步走进,视线死死盯着地面,不敢去触碰房间里那令人作呕的画面。</p>
“什么事?”张海龙歪过头,浑浊的眼珠斜睨着李思。注意到手下那副鹌鹑般的姿态,他脸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随即猛地伸手薅住身旁肖曼宁的长发,像丢弃垃圾一样将她狠狠甩到墙角。</p>
肖曼宁发出一声闷哼,蜷缩着不敢出声。张海龙则慢条斯理地套上一件暗红色的丝质睡袍,腰带勒出他臃肿的腰身。他走到沙发旁坐下,伸手从桌上摸起烟盒,悠闲地抖出一支点燃。</p>
“有什么事儿?进来说。”烟雾缭绕中,他的声音透着一股漫不经心的慵懒。</p>
“老大……”李思直到眼角余光瞥见肖曼宁不慌不忙地整理衣领、擦拭嘴角,慢慢踱回卧室,才敢抬起头,迎上张海龙的目光。</p>
“之前您吩咐我在队伍里排查散布‘谣言’的人,我已经查到了。人数……还不少。”李思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翻开手中那个写满人名的笔记本,递了过去。</p>
“坐。”张海龙接过本子,目光在那密密麻麻的名字上扫过,仅仅两秒便随手丢在一旁,“说说吧,这些人你打算怎么处理?”</p>
“这个……”李思推了推眼镜,镜片后闪过一丝狠厉,“我觉得,干脆都杀了,一了百了。”</p>
“都杀了?呵呵,确实是一了百了。”张海龙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俯身重新捡起那个本子,粗糙的手指精准地点在其中一个名字上,“不过,我倒是想从这些废料里挖点金子出来。”</p>
“这个叫金毅的小子,可是在你来之前,就找过我的。”</p>
“嗯?”李思疑惑地看向本子上第三个名字,后面确实标记着一个小小的三角形。“这个人……据我所知,他并没有散布谣言。但在咱们进攻二十七号安全区那晚,后勤处有人被枪杀。事后金毅想跑,被巡夜的抓了。经过审讯和反复印证,人不是他杀的。但他和死者认识,好像是末世前同一个学习小组的。当时战况混乱,就没深究。”</p>
“那你知不知道,他那个‘学习小组’,到底是学什么的?”张海龙向后一靠,陷进柔软的沙发里,眼神空洞地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灯,仿佛透过它看到了某种更深远的东西。</p>
“这个……不知道。”李思摇摇头。他太忙了。自从张海龙做了甩手掌柜,兴龙会庞大的日常运转全压在他肩上。虽然最近提拔了顾彦斌当助手,但面对这艘千疮百孔的巨轮,依旧独木难支。</p>
张海龙想转型,想效仿凤凰会建立一个可持续发展的势力。但这谈何容易?末世前当牛马,末世后还要当牛马?还要自己干活让别人看着?这种抵触情绪像瘟疫一样蔓延。</p>
黔省一战,元气大伤。回撤路上逃兵不断,还有不少陷在安全区没跑出来,加上疾病减员,能活着回到星城的只剩六十万人。各兵团首领人人自危,生怕张海龙秋后算账。这时候让他们交枪搞生产?简直是痴人说梦。</p>
李思虽有满腹经纶,想设计完美的复兴方案,却卡死在第一步,只能做着毫无意义的统筹调节。</p>
“回到湘省这几天,我一直在想。”张海龙重新点了一支烟,火星在昏暗中明灭,“你说,人类社会的发展,什么最重要?”</p>
李思一愣,没想到这个粗鄙的军阀会突然探讨这种哲学命题,一时语塞:“活着吧!活着最重要。”</p>
“嗯,活着。人要活着,就得吃穿住行。那除了这些畜生都能懂的事儿呢?什么最重要?”张海龙既不点头也不摇头,顺着话头继续逼问。</p>
“呃……根据马斯洛的需求理论,生存、安全、归属与爱、尊重、自我实现。需求越低越基础。既然生存勉强能解决,那现在最重要的就是安全需求了。”李思掰着手指,试图用学术理论来解释现状。</p>
“马斯洛是谁?没听过。”张海龙不耐烦地摆摆手,“不过你说的这第二点,也不是现在的核心。虽然我们没拿下二十七号安全区,也没吞下黔省,但兴龙会的主力尚在。楚梓荀的凤凰会想威胁我们?还早了一百年。至于官方……他们现在忙着维稳,手心手背都是肉,短期内腾不出手来收拾我们。他们给楚梓荀发委任状,不过是借刀杀人,想搞平衡罢了。楚梓荀也不是傻子,不会真甘心当官方的枪。”</p>
李思沉默了,大脑飞速运转,揣摩着张海龙的意图。确实,兴龙会高层一直认为黔省之败是吃了地形和情报的亏。如果官方不直接下场,凤凰会根本不足为惧。</p>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p>
“既然安全不是问题,那接下来就是归属与爱了。”李思捏着中指,若有所思。</p>
“什么爱不爱的,我不懂。”张海龙撇撇嘴,露出一丝狰狞的笑意,“他们要是缺女人,咱们再去扫荡一圈就是。但是这个‘归属感’……确实有意思。大家虽然顶着兴龙会的大旗,可心不齐啊。李思,你有什么高招,能把这群散沙捏成一块铁?”</p>
“老大,您理解偏了。马斯洛理论里的归属感,不是指女人,而是指……”李思苦笑摇头,刚想解释,却见张海龙眼中闪过一丝熟悉的寒光,立刻闭上了嘴。</p>
“呵呵,不重要了。我就这么理解。”张海龙将烟头狠狠按灭在烟灰缸里,火星四溅,“人心不齐,是因为没有共同的敌人。只要给他们竖个靶子,心自然就齐了。”</p>
“老大,您的意思是……凤凰会?”李思心头一紧。</p>
“不是。凤凰会固然是敌人,但咱们刚输了一场,士气低落。现在提报复,只会让他们想起失败的恐惧。而且,你推广新制度时提过凤凰会吧?结果呢?那帮家伙反而更抵触了。”张海龙扭了扭脖子,颈椎发出咔吧咔吧的脆响,像是一头正在蓄力的野兽。</p>
“那……老大的意思是?”李思感到一阵寒意顺着脊背爬上来。</p>
“我要给兴龙会找个新的敌人。一个能让他们忘记失败、忘记恐惧,只想跟着我杀人的敌人。”张海龙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大牙,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森然。</p>
“借此,把这六十万人,彻底变成我的刀。”</p>
星城市中心,一家勉强维持着体面的酒店会议室内,厚重的丝绒窗帘将外界的阴霾隔绝在外。张海龙端坐在主位上,目光如鹰隼般扫过下方一众兴龙会的高层,嘴角噙着一丝意味深长的冷笑。</p>
这是回到星城后,兴龙会召开的第一次全体会议。</p>
张海龙心里跟明镜似的,若非这不得不开的全体会议,这帮平日里作威作福的高层,是绝不敢单独来见他张海龙的。末世之下,人命如草芥,忠诚更是成了最昂贵的奢侈品。他们怕这一脚迈进来,下一脚就踏进了鬼门关。哪怕带着心腹死士,谁又能保证枕边人、手下兄弟不会被更高的利益收买?谁心里没藏着点取而代之的小九九呢?</p>
“怎么了?各位兄弟。”张海龙打破了死寂,笑眯眯地看向人群,刻意摆出一副宽宏大度的长者姿态,“几天没见,怎么显得生分了许多啊?”</p>
他顿了顿,语气轻松:“胜败乃兵家常事。不要为了这一次小小的失利就失落成这副模样。咱们兴龙会的家底还在,绝对的优势也还在。”</p>
胜败乃兵家常事?这话听着提气,可落在众人耳朵里却有些刺耳。这段时间和凤凰会交手,兴龙会那是常败无胜。偶尔在二十七号安全区那些杂牌守卫身上讨点便宜,也是些没什么油水的硬骨头;可一旦对上凤凰会的主力,那几场败仗,可是实打实地割了他们的肉,流了他们的血。</p>
“王铁柱。老王。”张海龙见气氛依旧沉闷,干脆直接点名,“铁柱啊!干嘛呢?把头抬起来。”</p>
王铁柱身子一僵,缓缓抬头。</p>
“咱们这次征战凤凰会,你王铁柱的黑虎军做先锋。不管是趟地雷阵还是拔钉子据点,黑虎军可从来没有怂过。”张海龙声音洪亮,带着几分赞赏,“虽然损失大了点,可依旧功不可没。说实话,要不是因为我的中军被凤凰会偷袭,是我张海龙逼着先锋军撤退,说不定,咱们现在正坐在黔省的高级酒店里,喝着茅台,搂着美人,开庆功宴呢!呵呵呵呵。”</p>
张海龙大度地将罪责全揽在自己身上,那副诚恳又悔恨的表演,确实像一剂强心针,瞬间抓住了所有人的注意力。</p>
文臣与武将的区别往往在于此:文臣善于质疑自己人,而武将,尤其是同一战壕里滚出来的武将,同理心极强。当上位者开始“自污”以保全下属时,武将的心理防线最容易崩塌。</p>
“老大……”王铁柱眼眶微红,声音有些哽咽。尤其是在张海龙非但没有怪罪,反而当众替他开脱的时候,这份“恩情”显得格外沉重。</p>
“老王啊!别这样。都会好起来的。”张海龙摆摆手,示意王铁柱坐下,目光再次变得深邃。</p>
“各位。这一仗打完,咱们暴露出很多缺点。不是火力不足,也不是战斗意志不强,而是……”张海龙故意拉了个长音,成功吊起了全场的胃口,“是我们的单兵素质不行啊!”</p>
“武器、装备、后勤、补给,人和枪,我们都不缺。但真跟凤凰会的人刺刀见红,我们还是差了太多。唉!”</p>
张海龙一声长叹,将问题抛了出来,随即老神在在地靠在椅背上,自顾自地点起一根烟,冷眼旁观。</p>
王铁柱等一众高层眉头紧锁,交头接耳,会议室里乱糟糟的,却没人能给出个所以然。</p>
李思是个聪明人,他敏锐地捕捉到了张海龙眼底那抹不易察觉的期待。他知道,这时候必须站出来递话了。</p>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p>
“老大,我觉得您说得对。果然是一眼就看出了问题的症结。”李思站起身,语气恭敬,“可是,咱们没有解决办法啊!要说练兵、军训,咱们也没有相应的专业人才啊?”</p>
李思话音刚落,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了张海龙身上。</p>
“呵呵呵。兄弟们,要说军训,咱们也不是没办法。随便找几个上过学的,谁还没参加过开学军训?可是,那种站站方阵、踢踢正步的花架子,和真刀真枪的战场是两码事。”张海龙弹了弹烟灰,嘿嘿一笑,“而且,咱们时间有限。真要练兵,也非一朝一夕就能打造出铁血战士的。”</p>
“老大,那你说咋办?”王铁柱是个急性子,忍不住开口催促。</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