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我在大明当讼棍那些年 > 14. 老人
    卢元良重新回到一楼的时候,进门时的那股潇洒劲儿已经去了大半。

    严复跟在身后,脊背微弯,伸手抓过一顶瓜拉帽,嘴里絮絮叨叨地念着:

    “这是我昨夜才盔好的,特意选的黑色马尾毛,天热时带最是凉爽,若是换做冬日便要改毡料,都是好带的。”

    他把帽子往前递了递:“英娘身子不好,喜儿还小,我得去给她买药,就不随你们回去了。”

    卢元良手里捏着那顶帽子,久久没有挪动,脑子里稀里糊涂的,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得点点头,重新回到大街上,毫无目的地走着。

    春盛在柳树下解了马,不远不近地跟在身后:“姐夫,刚刚吃饭时候你怎么不说话呀?”

    卢元良叹息一声:“说什么?人家也不容易。”

    他是能体谅英娘的。

    别人有婆媳矛盾,他有丈婿矛盾,刚刚吃饭时他不止一次在想:如果那个家只有姜琼岚和显儿,那自己的日子应该会好过许多吧?

    姜兴文那个大红脸,他见一次怕一次,英娘既能躲开对她不善的严干娘,他又何必非要逼人家凑到一起去。

    谁知春盛嗤之以鼻:“姐夫,你怎么尽听人家一面之词,你这耳根子也太软了,这样可当不了讼师。”

    卢元良一听这话便怀疑有诈,立即追问:“你这话什么意思?”

    “刚刚席间我不好说话,可这英娘也不全然无辜的,您常年在城里,怕是不知道这其中的关窍。”

    直到此刻,春盛这才向他娓娓道来。

    原来这莫秀英是严复的继妻,发妻早年难产去世,之后才续了这么一个妻子。莫秀英与严干娘之间的矛盾并非虚构,可这严干娘对莫秀英的嫌弃也不是凭空而来。

    因为在她心中,严复发妻的难产是因她而起的。

    “当初严大哥时常挑担进城卖些小菜,不知怎么的就认识了这位英娘,按理来说严大哥也是挺老实的一个人,可自打那之后严大哥在城里的时间就越来越多,回家话也少了,月娘可怀着身孕呢。”

    春盛说的直摇头:“月娘胎动的那天严大哥在城里,还是老爹让人去请的抱腰,我听花照说那一日叫的可惨了。”

    “我怎么不知道这些事?”

    “您常年在书院,两耳不闻窗外事,自然是不晓得的。岚姐儿怕你分心,也不许我跟你说。”

    “那你是怎么知道的?”

    春盛笑笑:“我时常在村里和城中走动,听到的看到的自然就多一些。”

    卢元良背着手,指尖在手背上轻轻敲打,试探着问:“那你说这事谁有理?”

    “真要到了衙门面前那必然是严大哥吃亏的,可咱也不能这么做呀,否则老爹和岚姐儿就不会这么为难了。”

    一提这事春盛就皱眉头,卢元良大为不解:“为何不能?”

    一向心直口快的春盛这次却没有直接回答他,而是问:“姐夫,你当真要做讼师?”

    卢元良想了想,深深点头:“要做。”

    “那我带您去一个地方。”

    长清县的衙署位于玉泉街,在三架马车并驾齐驱也绰绰有余的宽阔街道一路往里走去,卢元良看见一面照壁立在当街,几张贴纸被微风带起边角,轻轻摇摆。

    春盛没把他领进衙署,而是带着他往对面一间茶棚里坐了,又叫了茶,自己则乖乖立在一边,一双眼睛朝衙署那头看去。

    “看什么呀?”

    卢元良心中发闷,街头行人不少,也不知道他在看哪一个。

    “姐夫,”春盛弯下腰来,悄声问:“你可会写状纸?”

    卢元良一听愣住了。

    他小学时倒是学过写请假条,这状纸莫非还有格式不成?

    春盛见他不答,心中已经了然:“这里头学问可大着呢。”

    “二位客官,这是要打官司?”一身褐衣的小二将一杯福仁泡茶往前一递,笑嘻嘻地招呼着。

    春盛刚要开口拒绝,就听卢元良道:“对,我们要打官司。”

    那小二瞬间脸上开花:“那可巧了,二位可写了状纸?若是没有,咱们这街上就有一位可代写状纸。”

    卢元良一听,喜了,刚刚还在发愁不会,这会子就有人给他打样,立即点头道:“要写要写,人在哪儿?多少银子?”

    那小二双眼一眯,伸出一只手来:“区区五两银子而已。”

    卢元良还没来得及答话,就听春盛抢道:“不,我们不写。”

    说着将几个铜板塞进小二手中,人往前一站,将那小二挡开,拼命给卢元良使眼色。

    卢元良虽疑惑,却也没反对,配合地连声道:“不写了不写了。”而后尴尬地端起茶杯饮茶不言。

    谁知头刚低下就听见街上一片嘈杂之声传来,卢元良转头看去,就见一群衙役自衙门一侧的角门里蜂拥而出,领头的手上拎着一根铁链条,呼呼啦啦地往东面去了。

    “又出去拿人了......”刚刚还喜笑颜开的小二沉下脸来,低声嘟囔着。

    “少管闲事,送你的茶去。”屋子里一个老者低喝,那小二迅速转身走了,行至老人身边又听见那人骂道:

    “好好送你的茶,要是再让我听见你跟客人提起那个讼棍秀才,我打断你的腿!”

    小二没敢吭声,只管低头泡茶。

    这可引起了卢元良的好奇心,他把身子往后一歪,问:“他们干什么去呀?”

    “拿人呗,也不知道谁家要倒霉了。”

    卢元良难得回头,极认真地去看春盛的表情,那双总是笑呵呵的眼睛此刻竟泛起了愁意,心中隐隐感到不妙。

    半个时辰后那杯茶见了底,卢元良只觉得尿意袭来,凑到春盛耳边要他带自己去茅厕。

    一路上春盛不似来时絮絮叨叨,卢元良头一回觉得也要顾及一下他的感受,以至于说话时声音都温柔了些。

    “你带我来这是干嘛呀?”

    “您不是要做讼师么,那总得找一个想打官司的人才成,但凡要打官司,定然会来这衙门,咱们在这等着就是。”

    搞了半天,春盛带他在这里守株待兔呢。

    卢元良站在茅厕里,一边往上掀衣服,一边对守在外边的春盛说话:“你刚刚干嘛拦着我不让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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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见那秀才?编个案子看看诉状也是好的。”

    春盛叫起来:“姐夫,五两银子,那可是讹人,怨就怨咱们今日出门穿戴的太好了些。”

    这话说完,卢元良低头看了眼身上的衣服。

    釉蓝的颜色,轻薄的质地,再一想那小二的穿着,立刻明白过来自己被人看衣服下菜碟了。

    贵客有贵客的价,穷鬼有穷鬼的价,他这身衣服就要收五两银子一纸诉状。

    既然那秀才漫天要价,那自己总得找个地方学一学吧。

    他有些发愁,这找谁去学呀?往日认识的人里也没有做讼师的呀。

    “唉唉唉,等等等等——”卢元良还没尿完就听见春盛在外头嚷嚷:“哎呀,里头有人。”

    门嚯地被人从背后推开,卢元良一句脏话都没来得及骂出来,就听见一个老婆子嚷嚷道:“哎哟,老身不行了,憋不住了......”

    卢元良从门里挤出来的时候裤子还在手中抓着,脸都气红了。

    自打来了这里,他已经接连两次“失贞”了,没有一次是失给姜琼岚的,凭什么?

    春盛一边把人牵到僻静处整理衣裳,一边替他骂人:“你个老婆子也不看看什么地方,再急能有拉了一半的急么?这要是个姑娘,你可怎么担的起。”

    卢元良听春盛提起小姑娘,不禁扁起嘴,他这日子过的,还不如人家姑娘呢。

    要真是个姑娘,还长出这皮相,他就往床上一歪,眼泪一抹,嘤嘤几声,至少不必为吃饭烦心。

    可他却连个美人计都施不好,活该自己遭罪。

    “老身吃坏了肚子,实在对不住了。”

    春盛听得火直冒:“那也不能抢别人的呀,人还在里头呢就抢着推门,力气那么大,拦都拦不住。”

    “算了算了,等她出来了我再进去吧。”

    他还没解完呢。

    老太太也不知早上吃的什么,人在里头屁直响,卢元良听得怪异,远远找一处坐了,唉声叹气。

    “姐夫别急,待会儿咱们再进去。”

    “我不是急这个。”

    “那您急什么?”

    卢元良叹息一声,没有回答他,只是抬头看天。

    天空湛蓝,一片明朗,要是他的人生也这么明朗就好了。

    老太太出来的时候,卢元良的尿意已经消失,听得茅厕那头门哐的一声响,老太太几乎摔出来。

    “哎哟喂,这老太太真是。”

    蹲的久了,老太太脚底发麻,腿上发软,人也站不稳,春盛怕人摔着,只得奔去扶她。

    “您说您一把年纪了,怎么一个人出门,也每个家小跟着。”

    “我倒是想,可是没法子,我也好久没见着我那不孝的儿了。”

    远远的,卢元良的眼睛一下亮起来了。

    “儿子不在身边,您更得当心,怎么能抢呢?”

    老太太一手扶着春盛,一手扶腰,摇摇晃晃地走着:“怪我老太婆,没吓着你家主人吧?”

    春盛看了一眼自家主人,就见卢元良满脸喜色地凑过来:“老人家,要打官司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