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我在大明当讼棍那些年 > 15. 练手
    小小茶棚里,卢元良坐在老太太对面,听她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控诉自己那个不孝子。

    “他爹走的早,我生他养他那许多年,其中苦楚只有我老太婆自己知晓。”

    “他不喜读书,偏好生意,前些年与人同去豫州,托人带信回来说是一同开了典当铺子,生意还不错,等攒下钱来便回来娶亲。”

    “他生意有了起色,我也是高兴的,我也不求旁的,只盼着他早早成亲,快快给我生个大胖孙子,我也就可以合眼了。”

    “他们去了已有两三年,起先还偶有书信回来,可如今已半年无音讯,我这心里急呀。”

    卢元良看老太太捶胸顿足,自己的眼皮却开始不受控制地往下垂。

    “村里同他一般大小的男子都已成亲,去年我那姐妹都抱上孙子了,我这心里急呀。”

    “又急儿子,又急孙子,急的我夜夜睡不着觉。”

    “前些日子有人来给他说亲,我心里头高兴,就想让他回来成亲,了却我一桩心事也好。”

    卢元良搓了把脸,努力睁大眼睛转动着手中空茶杯,怀疑自己又开始尿急了。

    “前些日子中元,我在路边烧纸钱,脚下一阵风来,刮得我腿都软了,我想可是阎王派人来拿我了。”

    “可又想这不能吧,我还不到那个岁数,身体也还硬朗着。”

    “我现在就是怕,怕我老婆子一合眼,没儿没孙在身边,这可怎么好呀。”

    “豫州离此数百里,一封书信都要送许久,待他回来,我老婆子岂不是都烂了?”

    听到此处,卢元良终于来了些精神,双臂扑在桌上,身子往前一凑,问道:“所以,你是要状告你儿子不孝?”

    谁知老太太一愣:“没呀,我怎么会状告我儿子呢?”

    卢元良傻眼了:“你不是说你要来打官司嘛?”

    “对呀,可我不告我儿子呀,我就是告谁也不会告他呀。”

    “那为的什么?”这老太太问一句答一句,问的卢元良都觉得烦了。

    谁知老太太吸吸鼻子道:“我要状告的是我们村里的贾大哥。”

    卢元良有些泄气,身子往后一仰,心道:那他前面听的算什么?废话么?

    然而老太太没看见他的无奈,继续捶胸顿足,说起昨儿晚上的荒唐事。

    “咱们村里的贾大哥是个好人呀,若不是他,我门口的两亩菜地哪里还能种的出菜来。”

    “他那媳妇与我也好,今年端午时候......”

    “老人家?”卢元良忍不住伸出两根手指敲打着桌面,声音开始不耐烦:“老人家,你到底要状告你贾大哥什么呀?”

    她怎么尽说好话?

    “哦,对对对,把这事给忘了。”老太太终于正色起来,双手扶住桌面,脖子一伸:“我要状告我们村的贾大哥□□。”

    卢元良眼睛睁的更大了:“□□了谁?”

    “我!”

    这一下,卢元良的嘴巴也张大了,不由得与春盛一起打量起眼前的老妇来。

    老太太有些年岁了,两鬓斑白早已掩饰不住。面庞算不得白皙,只从那大眼和高鼻判断,年轻时必然容色过人。身上穿一件紫灰色短袖,露出底下灰色的里衣,至于裙子他便看不见了。

    他不会说眼前的老妇丑陋,可是□□?

    “老太太,您是说那位贾大哥,他......□□了您?”声音里满是不信任。

    “是差点儿□□了我,我的清白还是在的。”老太太强调一句。

    卢元良眼睛眯起来,这可真是......超出预料了。

    “有证人么?”

    “有,怎么会没有。”老太太异常笃定:“昨夜在屋里,我察觉不对喊将起来,用瓷枕砸了那人的脑袋,他逃跑出去时还踩坏了我种的蜀葵。”

    卢元良睁大眼睛:“那证人是?”

    “他的脑袋。”老太太两个手掌凑到一起,拇指与食指捏成一个鹅蛋大小的圈:“额头上这么大的伤呢,他抵赖不掉。”

    “昨夜可吓坏我老人家了,将人打走之后我立刻就去贾大哥,你知道吧,他好半天才捂着脑袋出来,必定是他。亏得我从前一直当他是好人,没想到竟是个人面兽心的货。”

    老太太说的笃定,卢元良却为了难,他第一次发现这年头打官司的难处。

    没有监控,没有伤痕坚定,没有血液鉴定,单凭一张嘴和一点伤要如何去确认犯罪者呢?

    有了严家的经验,卢元良长了个心眼,这老太说的话有能信么?

    他扭头看了眼主意一向很多的春盛,春盛却只是给他使眼色。

    “所以您今日进城是为了状告那位贾大哥,是么?”

    “对,就是告他,我要告这个人面兽心的混蛋。”

    得了肯定的答复,卢元良当即便做出决定:就拿她练手了。

    在春盛的明示下,他领着那老太太往衙署的方向走去。

    衙署的正门在照壁之后,左中右三扇仪门里便是庭院,卢元良从一侧经过时能看见里面的小桥流水,与门口的肃穆和街头的熙攘不同,一种异样的平静在仪门后面流淌。

    然而他要进的门不在这里,而是刚刚衙役出来的角门,他们要去里面找官代书。

    按照春盛的介绍,官代书便是县太爷指定的代写诉状之人,说起来这代书官职不大,俸禄更是微薄,然而却把着诉讼的第一道门:诉状的代写与审核。

    多数人都知道讼师以代写诉状,助人打官司为生,却不知官家也有这么一个职位,就算是讼师写就得诉状,那也得过了官代书的眼,方能往上递交。

    今日卢元良便第一次踏进这扇角门,在门子的带领下见到了坐在一张方桌后面的官代书陈芮。

    陈芮穿一身灰布衣裳,坐在年久的木桌后头,午后的斜阳打进来,连人带桌子都有一种年久失修之感。在看见卢元良进来的那一刻忽然绽放笑脸,像是破裂的土陶盆里生出的苔藓。

    “哟,三位要打官司呢?诉状可写好了?”说着一只手向前,预备来接诉状。

    “不,我们陪这位老人家来找大人写诉状。”春盛代卢元良开了口,将老太太往前一推。

    陈芮看了眼眼前朴素的老太太,笑容收敛了些:“老太太,要状告何人呀?”

    “我,我要告我们村的贾大哥。”

    茶棚里的一幕再度上演,卢元良一度忍不住伸出手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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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去抠耳朵,直站的腿都麻了,那老太太才在陈芮的催促下说完重点。

    陈芮在对面听完,不禁看向卢元良,似乎在向他确认:“为着这事呢?”

    卢元良一声不吭地点头,老太太遭□□,他也是头一回听说。

    “老婆子我同他认识这许多年,往日里一向要好,谁知他欺我儿女不在身边,竟做出这等下流事,我必得告他。”

    陈芮挠挠头,转而笑道:“这事简单,我写一份诉状便是。”

    说完自顾自地研墨,润笔,取出一张纸,头也不抬地写起来,不消片刻功夫便将笔撂下,自腰间一个口袋里摸出一个比拳头还大的印章,方方正正地盖上去,这才捻起那张纸,往前递来:

    “呐,诉状写好了,你把这个交给刑房书吏,他自然会替你转交上去的。”

    卢元良率先伸手,打算先接过那张纸,谁知手未碰到,那书吏便往回一缩,转而伸出另一只手,指节在桌面轻轻敲打了两下。

    春盛机敏,自怀里摸出什么东西,笑呵呵地往那人手里一塞,口中道:“谢谢大人。”

    那人摊开手一看,这才重新露出笑脸,满意地把状纸重新递了过来。

    卢元良快速接过查看。

    字面倒是干净,不过区区几行,大红的印章占去了不少面积。

    就这?

    就这,春盛花去四钱银子。

    卢元良第一回觉得这讼师他是非做不可了。

    “那今日即可开审?”他抓着诉状,问出一个可爱的问题。

    陈芮当即笑了,有些阴阳怪气地道:“这得县太爷说了算,您要想今日开审,去找县太爷便可,哈哈哈。”

    卢元良自然是见不着县太爷的,他只能找眼前的男人借几样东西。

    笔,墨,纸,然后自己选了一个角落将那状纸抄写一份。

    卢元良不愿叫春盛跟在身边伺候,毕竟他连拿笔的姿势都那么生疏,鬼知道等下抄出来的是什么样子,索性将人赶走,一个人坐在那里默默地抄。

    一个横笔下去,抖的像被风吹过的湖面,额头的汗跟着渗出来,只能硬着头皮往下写。

    笔尖一顿,提笔往下,再往上一勾,似乎顺畅了些。

    自信稍稍恢复,他继续往下抄写。

    陈芮坐在不远处的桌后,面带狐疑地看着卢元良:“你家主人可是去岁中的秀才?”

    “是呀,年底的事儿。”

    陈芮捏着下巴,越看他越觉得奇怪。

    卢元良这个人他不是不知道,那可是书院里最俊俏的书生。自古以来,不论男女,但凡俊俏到一定地步,那都是藏也藏不住的名声。

    卢元良就是这么有名,容貌带来的名气可比他读书的名气高多了,如今一见方知有理。

    可是就算读书再差那也是一个秀才,面对区区几行状纸竟然还要抄写下来,这天资到底愚笨到何种地步?

    果然头脑与智慧不可兼得。

    不过听闻他已不再读书,倒也是有自知之明了。

    关于陈芮对他的猜疑,卢元良自然是一概不知,只是默默将那诉状抄写完毕,随后将纸送到嘴边,轻轻一吹,待墨迹干透才轻轻叠好,揣进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