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火烧了一捆又一捆,卢元良倒是有耐心,就坐在厨房里吃了春盛给他端来的剩菜剩饭,嘱咐谁也不许开锅盖,看那架势恨不得学太上老君烧足七七四十九天。
几个烧饭婆子起初还像站桩一样看着,不明白这位秀才姐夫有什么新花样,结果只是烧,一味的烧。
谁没见过烧火呀,于是也都渐渐松懈了,该干嘛干嘛去。
只有卢元良,两眼不离那灶台,满脑子想的都是自己从短视频里学到的“知识”。
沙子的熔点高,他得多烧会儿才行,于是直烧到日头偏西,烧到婆子们指手画脚,着急不已。
“都什么时辰了,今儿的晚饭还做不做了?”领头的婆子去找春盛,可春盛也给不出答案呀。
“我可告诉你啊,要是主家问起责来,我们可担不起。你去解释。”
“我?”春盛一脸讶然,这又干他什么事儿呀。
“要么把锅给我腾出来,要么你们自己去给主家解释,反正这事咱们可扛不住,那么多张嘴等着吃呢。”
不得已,春盛只好又走了出来。
“姐夫,”他凑近卢元良身边,低声问:“咱们要烧到什么时候呀,这柴都烧了好几捆了,灶台都快烧裂开了,这么干烧可不是法子呀。”
卢元良捏捏下巴,问:“烧多久了?”
“快两个时辰了,这锅底都要红了。”
卢元良捏捏下巴,这才道:“揭了吧。”
灶台的一周被烧的滚烫,那盖在锅盖边缘用来阻挡热气逃散的抹布只能用筷子挑走,等锅盖一揭,一股带着黑气的浓烟往上一滚,围观的婆子们掩着面逃开。
卢元良满怀着“这群人不识货”的心情凑过去一看,顿时傻眼。
沙子原封不动地躺在那里,只是黄里泛着黑。
婆子扭头问他:“煮好了么?要盛出来么?”
卢元良呆若木鸡,一动不动,问题出在哪里了呢?
“姐夫?”
卢元良依旧不做声,只是默默拿起铲子,朝着锅底一下铲进去,谁知铲子下了一半便卡住了,卢元良心中一喜:莫不是底下的融化了?
这么一想他又来了精神,几下扒拉开上层的沙粒,用铲子捣了捣下层的沙。
硬邦邦的,铲子并不能按下去。
不像是融化的样子,倒像是结块了的样子,卢元良不甘心地用力敲了两下,敲的沙子直飞。
“哎哟姐夫,这锅可不能这么折腾呀,锅底都烧红了,沙子怕是都凝在上头了。”
“糟了,这锅叫咱们给烧坏了,这一锅的沙可怎么用呀?”
“晚上可怎么开饭呀?待会子就要吃了。”
“只能用一口锅做饭要烧到什么时候去呀?”
......
婆子们的叫唤抱怨卢元良是一个字也没有听进去,他只是反应过来一个事实:沙子的熔点比铁高,这也就意味着他要是真的把沙子烧融了,这锅也不会完整。
可问题在于这锅只是红了,还未能融成铁水,若是连铁都无可奈何,那沙子岂不是毫无办法?
“咱们县哪里可以融铁不?烧成铁水的那种。”
卢元良呆滞地发问,几个婆子显然已经没有刚刚的耐心和好奇,不大耐烦地回他:“别说咱们长青县了,就是去了京城也未必有啊。见过融银锭子的,哪有融铁的?姐夫今日怎的这样糊涂。”
卢元良确实糊涂了,玻璃真这么好做,哪里还能轮到他呀,又不是这项技术没被发明。
他连烧沙的锅都没有,更别提炉子了,铁匠铺都拿这半桶沙没有办法,他还能去哪里找更高温的炉子去?
卢元良一下瘫坐下去,顾不得身后婆子骂骂捏捏地铲锅洗锅,洗出一瓢瓢黑水。
“我说姐夫,咱们这头要准备晚饭呢,您要是没事的话,还是先出去吧。”
“姐夫,姐夫?”
卢元良充耳不闻,发财之计已规划半天,挫败也只花了不到半天。
难道他这辈子就没有发财的命么?
“哎哟我说姐夫,您在这碍着事呢,您且出去吧,这乱的,春盛,帮着再搬几捆柴来。”
一时间烧锅的烧锅,洗锅的洗锅,没人去顾地上的卢元良,直到一个婆子拿了一根瓠瓜从卢元良眼前经过。
他腾地站起,一把抢过那瓜:“我来炒菜,我可会炒了。”
......
春盛抱着柴火回来的时候,正看见几个婆子联合起来把他那姐夫轰出了厨房。
让卢元良做饭,这几个婆子还要不要在姜家待了,于是在他提出炒菜时一齐将人轰了出来。
这一下午添的乱够多了,该换个地儿去添了。
卢元良失了魂一般,不知道还能做些什么来完成他的发财大梦,或者说做点什么才能体现自己的价值,让姜家能容他继续留下来?
“姐夫,您今日是怎么了?你要那沙到底做什么呀?”
卢元良咬唇不说,同时庆幸自己上午没有跟姜琼岚坦白,否则此刻的他岂不是丢人丢大了。
“姐夫,甭管干什么,如今没成咱就别想了,累一下午,渴了吧,我去给你泡茶。”
春盛不是第一次面对卢元良的不回应,因此应对的游刃有余,不管他笑与不笑,说与不说,他只管伺候就是了,因此扶着魂不守舍的主人往厅上去了。
一计不成,他还能有什么计策么?
难不成要在这鸣溪村开个书院,教村里孩子读书?
可是细数这村里,有几家交的起学费呀,可别一年到头费尽心思还不及姜家的一坛子酒,那就真是丢脸丢到姥姥家了。
卢元良捂着脸,费力地搓了搓。
挣钱难,从前难,现在也难,他就想混口饭吃,怎么这么难呢?
“咳——”
一声洪亮的假咳声把卢元良惊的一跳,待看清来人后又腾地站起,动作之快差点儿没站稳。
“爹——”
姜兴文皱着眉头打量他,一身汗涔涔的,比他老汉在隔壁酿酒还要狼狈。
“什么样子?”姜兴文不满地瞪了他一眼后往厅里去了。
卢元良悻悻跟上,呆呆的一个人站在那里,一时间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怎么的?还等我老汉请你坐下?”
卢元良又咚的一声坐下了。
姜兴文最恨他拿着秀才的名头在自己面前耍横,如今倒是不耍了,却像个哑巴,怂的很。
耍横的人他讨厌,怂的人他也讨厌。
“你个怂包,门都走出去了还有脸回来!”
卢元良两眼一闭,骂吧骂吧,等下给饭吃就行。
“爹,喝口茶。”
“不喝茶,一身的热气,去给我拿酒来。”
“爹,怎么拿酒当水饮?先喝茶,吃饭时再喝酒。”
姜兴文终于息声。
姜琼岚平和的声音给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争暂时降了温,卢元良大大地出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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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菜上桌已是半个时辰后的事,婆子们往上端菜的时候使劲儿给卢元良使眼色,就差把“若是问责,你得顶着”几个大字写在脸上了。
“今日饭菜怎么上的这样晚?”问话的却是姜琼岚。
“这......”婆子的眼神往卢元良这边一撇,顿时所有人的视线都冲着他来了,让他想躲都躲不过去。
“嗯......那个......我下午有点事儿,所以借用了一下厨房。”
“忙什么?不去读书改行做厨子了?”姜兴文的声音一贯洪亮,说起话来又严厉,冷不丁地就让卢元良心头一颤。
遇见暗恋对象都没抖这么厉害。
“不是......”卢元良默默放下筷子,脑子里又编不出说辞,急的心里发焦。
“爹,由他吧,您刚刚不是说想喝酒,我陪您两杯。”
姜兴文斜看了一眼女婿,重重哼了一声,终于没再逼问他。
卢元良额上的汗已快滴下来了,以至于这顿饭吃的斯文又端庄,恨不得筷子都不碰碗,这份紧张直到他躺进浴盆里才终于安歇下来。
春盛往浴盆里倒了大半桶水后便被卢元良催促着离开,说是要一个人想些事情,不想被打扰。
他是有些自知之明的。
论技能,他实在不多,能在这大明使上劲儿的,更是少之又少。
一条路走不通,那他就得换路子了。
一想到这些卢元良就头大,他要是能随随便便就发财,也就不用酒桌上那么拼命地喝酒了。
没本事,没本金,他还能有什么法子?
什么法子呢?
卢元良摸了摸自己那张脸,心道:也不是全无办法,对吧?
说干就干,趁夜大干,卢元良一下就从浴盆里爬起来,惹的水花四溅也不管不顾,只伸手去衣架上拿衣服。
不对——
此刻他才反应过来,自己忘记拿干净衣服进来了。
他撵春盛撵的太快了。
卢元良这一天可没闲着,清早起来走了一个多时辰,接着又去河边弄沙子,虽没有亲自动手,却晒的够呛,下午更是埋在厨房里,一身的臭汗,那脏衣服根本不能穿。
可他居然忘记拿干净衣服进来了。
该死,这个陆元良什么时候能培养一点好习惯,比如自己的事情自己安排,而不是等着别人来伺候。
春盛也是,怎么都不给他安排好呢,让走就走了。
卢元良一边抱怨,一边把衣服围在腰间,蹑手蹑脚地往门口的方向走去。
他所在的位置是姜家浴房,就在后院的一个角落里,推门便是整个院子。
院中不见烛火,倒是让月色撒个通透。
院里没人。
卢元良心中一喜,拎紧了腰间的脏衣服,抬起一只脚正要跨过门槛,就听“吱呀——”的一声,东厢房的门开了。
卢元良慌的把脚一收,躲在门后睁大眼睛去看。
一个女人从东厢房里走了出来。
是姜琼岚。
花照自她身后跟出来,手上还捧着一叠衣服。
她给自己送衣服来了。
卢元良大喜,谁说她不关心我的呢,这不是很有心嘛。
胜利在望了。
他一把扔掉手里的脏衣服,光着屁-股,手指作梳拢拢头发,一会儿坐在浴盆沿上,一会儿站着衣架后面,一会儿做沉思状,一会儿成大卫,直到那扇门被人悄然推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