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
燃起的烟缓缓飘入空中,融入望不尽的云彩里,再顺着折射的光落在滚烫的炉灶上,直到化成了一片灰。
裴音静静地看着桌上的照片,心里五味杂陈。
她和方清有很久没见了,久到她没想过,再见面会是这样的结果。
照片上的方清瘦了很多,也憔悴了很多,却还是傻傻的笑着,只是眼里没有任何笑,嘴角扯着更像是在哭。
裴音原本想问只有这张照片吗?
处理后事的警官只是点点头,然后把方清曾经一直藏着的盒子拿出来,将里面的一封信递给她。
“我们清点的时候,发现了这封写给你名字的信。”
从未想过方清竟然给自己写过信,在以前或许她们的关系很好,可只是在当下的那个时刻而已。在时间的推移下,在不联系的时候,她偶尔也会想起对方笑起来宛如弯月的眼睛,以及和自己撒娇的样子。
抚摸着信封泛黄的痕迹,裴音心下茫然。
面前的警官继续道:“她家里人都联系不上了。”
明白警官的言下之意,裴音喉咙发酸,拆开这封沉寂的信。
没有过多的长篇大论,有的也只是只言片语。
【还记得我吗?音音,我是方清。你肯定会很惊讶我为什么会写信给你,对不起,因为我的朋友好像只有你。如果可以,请你收到这封信后,按照上面写的地址,来广城看看我,可以吗?这么多年我不是故意不联系你的,因为发生了很多事,等你来的时候,我有好多好多话想要说给你听,如果你愿意的话。】
在电子时代来临的时候,纸张已然被逐渐抛却。
而裴音却很喜欢写信,她喜欢这种用笔传达的美好。于是,高中的时候,一旦放假分开后,她和方清也会偶尔用信件写给对方。
酸涩侵蚀鼻尖,原本干到发涩的眼角再次落下泪水。
裴音一直以为方清有了自己的生活,便忘记了自己。
“十九说这信是她刚到广城的那年写给你的,但是被胡强的人拦下,方清从踏上广城的这里,便被软囚禁一样没收了所有能与外界联系的东西。”不知何时出现在旁边的齐明义,蓦然解释道。
与之一起的还有林峋,见裴音哭的越发伤心,上前轻轻抱住人,熟练的安抚着。
齐明义还想说什么缓解一下,只是还未开口就被林峋的一记眼神扼住。
自觉地手动闭麦,他转过身子,不再看两人。
—
“走吧。”
“嗯。”
齐明义见两人要走,于是朝林峋说道:“就不多留你在这儿吃饭,有时间再聚。”
林峋抬高手挥了下,当作答复。
回到车上后,裴音顶着哭红的眼睛盯着驾驶座的林峋,瓮声瓮气。
“他们会怎么处理?”
林峋明白她指的是方清的骨灰,说:“如果她的家人一直联系不上,会暂时放在殡仪馆。”
裴音眼里燃起一股想法,但被适时发现的林峋阻止。
“有规定,你没办法带走。”
垂下眼,裴音不再说话。
直到回到榕城,两人都没有一句话的交流。
就连临走前,林峋想要去探一下额间的温度来判断是否复热,也被裴音退后一步的动作而躲开。
裴音心里很累,也很乱,装了太多的东西。
本以为要去查事,结果在生死关走了一遭,来回的几桩事,让她无法像没事人一样面对林峋。
她没看清因为拒绝,林峋而暗下的眼神,以及没有感受到,不自觉地萦绕在两人之间的压抑气息。
温柔的掌心抬起,林峋揉了揉裴音的发顶,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再次将人抱进怀里。
没有消散的愧疚和毫无把握的不安交织在一起,林峋最终只是克制的抱了会儿。
在裴音看不见的角落里,薄凉的唇轻轻吻了吻发间。
小心又小心。
他想,既然心烦意乱那就给足时间,他不会去打扰。
回到家,裴音整个身体宛如被抽了骨的躯壳,躺在沙发前的毛毯上,什么也不想做。
豆豆听见动静从卧室出来,迎着她从门到沙发。
也许是察觉出主人的情绪,豆豆抬起下巴蹭了蹭裴音的手臂,然后在她的怀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一起躺下。
柔软的毛发在鼻息间,被呼吸搅的杂乱,裴音的眼泪已经哭干了,她此刻更像没了魂。
这种状态持续了三天,中间她只是给诊所递了休息的信息,其他的一概没有搭理,甚至是林峋中途发来的消息,她也只是冷淡回了两句。
出院那天,林峋和自己解释了这次行动的由来。
大概一年前他出救援活动的时候,碰到一只挂着项圈的猫,小猫奄奄一息最终没救活,但林峋意外从项圈里发现了疑似物品的粉末。
当时的地方,离十九在榕城开的猪肉铺不远。
后来,齐明义来榕城出差,两人提到这件事,他认出项圈出自胡强的养猪场。
而有一天,警局某天接到了一封匿名举报,说胡强涉嫌非法生意,从那以后便开始盯着。
裴音的诊所上次闹事,通过闹事者的视频里看到了有关胡氏养猪场的显著标志,也就是某个视频一秒闪过的门前狮子身像。
于是林峋和齐明义计划了这次事情,原本没想让裴音参与进来。胡强突然盯上裴音,看上了流浪猫,当时就知道想借榕城作为新的贩卖点。
“是我的错,我不应该让你独自离开。”
可裴音真的怪吗?
她没有,她只是经历了从未经历的事情,不想见任何人,最起码现在是如此。
捏在手里的信已经皱巴巴的,她唯一怪的是自己。要是多关心方清一点,多主动一点,就不会这样。
这两天林峋也告诉自己,方清的父母联系上了,已经将她的骨灰带回了江城好生安置。
裴音心里才算好受了一些。
直到第四天,林峋发来消息,问她要不要一起回清水镇。
林峋的外婆过生日,裴音想到以前秦奶奶的多次照顾,加上自己也很久没回去看奶奶,便说知道了,却没答应一起回去。
站在巷口的石砖上,一眼望去。
裴音思绪恍若回到六年前,而原本手里拎着的行李箱,此刻已经变成了她订购的蛋糕与带给奶奶的东西。
“音音回来啦!”
身后传来一声带着惊讶的问候,裴音转过身,只见刚从公园练完身体的奶奶,手里拿着大红折扇,笑眯眯地模样。
很久没见,裴音发现老太太的身体反而更好了些,上次回来还坐在轮椅上。
“奶奶!”她笑着迎上前。
奶奶一看她手里的东西,了然道:“早听秦家那小子说了,你这是回来给他外婆庆生?”
裴音晃了晃手里沉沉的袋子,道:“还有看看您啊。”
“数你最甜,走吧走吧!”
老太太乐呵呵地,拉着人回家。
路过林峋外婆的家门口,主动接过裴音手里的东西,说:“你先把蛋糕和买的礼物送进去吧,奶奶先回家,中午给你烧最爱吃的红烧肉和椒盐排骨。”
“好,谢谢奶奶。”
四方的院子里种满了各式各样的花,一进门最先看见搭建的葡萄架子上,已经垂下了好几串泛着青的葡萄。
秦奶奶正坐在院子里的摇椅上,勾着毛线,年纪大了这会儿戴着副老花镜,头发花白却梳的整洁利落。
听见动静,手里的动作立马停下,拿过放在旁边的拐杖站起身,开心地招呼道:“哎呀!是音音呀!音音回来啦!”
裴音连忙迎上去,将手里的东西放在一旁的石桌上,去牵住秦奶奶的手。
“是我,秦奶奶,上次回来看我奶奶的时候,看您不在家,就没见到您,这次您生日我回来给您庆个生。”
裴音笑着说着,说了这些天最多的话。
秦奶奶握着裴音的手心,满是皱纹纹理的手拍了拍她的手面,只是看了眼桌子上放的东西,又将目光重新放回瘦弱的裴音身上。
眼含心疼和一些欣慰,道:“秦奶奶谢谢音音,是我那个孙子和你说的吧,他前几个月回来,我说想你了,他还说等我生日的时候你就回来,看来这小子说的真没错。”
裴音笑容一滞,疑惑道:“前几个月?”
那时候,她还没有和林峋重逢,他怎么会知道一定会回来,虽然自己确实有想过。
“是啊,他带我回来去做体检的,唉,年纪大了只有这个外孙子惦记着我这把老骨头,难为他年年记得这个事。”
“诶?音音啊,林峋现在也在榕城工作,你们还没见到吗?”
“见到的。”裴音唇角挂起淡笑,眼睛瞥过周围,说:“林峋哥还没回来吗?”
秦奶奶收起老花镜,脸上的笑意加深,说:“一大早去平安寺里了,今天寺里有什么活动,他说要去看看,还跟个小孩子似的,要去看热闹。”
“平安寺?”裴音下意识讶然道。
“是啊,估计这会儿也快回来了,中午到秦奶奶这儿吃饭,好久没吃我做的菜了吧,今个儿给你和林峋下厨露一手。”
裴音急忙道:“不用了秦奶奶,我奶奶已经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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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了,待会儿我回家吃就好,不麻烦了。”
“行儿,那你晚上得来,说好的给我过生日,可不能不来啊,把你奶奶也叫上!”
秦奶奶说话依旧中气十足,说起这段话叉腰微微撅嘴,老了也不失可爱风范,说什么也不让裴音拒绝自己。
裴音笑吟吟连声说好。
门外路过的人手里挎着篮子,嬉笑着谈论在平安寺挂的签。
裴音忍不住看去,直到人身影消失。
平安寺是清水镇唯一的寺庙,虽说地方不大,时间久了也显得破旧,但还是有信奉的人偶尔去祭拜香火。
寺庙里只有年纪花白的老和尚,守着寺庙。
殿门的菩提树上挂满了红丝带,丝带串着每个信众写下的心愿牌,随着微风吹动,上头的小铃铛跟着发出声音。
这里的一切并未有变化,只是因为求签问卜的活动,更添了些烟火。
没有看见林峋的身影,裴音收回四看的视线,进入大殿,接过一位小沙弥递来的的供香。
裴音忍不住格外多看了一眼,她还是第一次在这里见到年纪轻的小和尚。
香炉里今日的香多,散发着浓郁的香味。
“施主要求签吗?”小沙弥双手捧着通体乌红的签筒,诚恳问道。
接过后,裴音道了声谢,便跪在蒲团上,开始晃着竹筒。
她双目闭阖,心中过往的杂念尽数消除,随着匀速的晃动,没多久只听一声啪嗒,抽出的一支签落在地上。
裴音睁开眼,去拾起递给了小和尚。
“麻烦师傅解签。”
“还请稍等片刻。”小和尚拿着签进了里间。
大殿一阵穿堂风而过,差些吹熄了供桌上的长生烛火焰,高高在上的大佛,半阖眼眸俯瞰众生。
她定定站着,想起刚刚插香许的心愿,此刻再次双手合十拜了又拜。
希望方清早登极乐,来世不再受苦。
她没有为自己求,而是想到了方清。
和六年前不一样,那时候她和林峋在这里躲雨,她脚因为上山的时候受了伤,望着蹲在地上小心替自己处理伤口的林峋,心跳在佛祖的眼神下越来越快。
那时候她在心里也曾许下一个愿望,希望能和喜欢的人岁岁年年。
只是事实证明,分开了六年。
“裴音。”极短的两个字,仿佛木槌敲在木鱼上,声音沉重。
“林峋哥。”
比四天前分开要憔悴了些,裴音不自觉抿紧唇,心里有些难受。
墨发散落,垂在额前的头发长了些遮住了眉眼上方,那双含着笑与清亮的眼眸蒙上了一层倦怠。
林峋靠在门旁,声音沙哑低沉。
“我还以为你不会来了。”
裴音一时间讷讷,指尖无意识摩擦着衣角,心中纷乱不知如何开口。
“施主,你的签语请拿,是上上签,好兆头。”
就在两人相视沉默时,刚刚进去的小和尚带着解签回来,打破了安静。
“谢谢。”裴音接过,只见纸张上面写着醒目的上上签:
【当春久雨喜初晴,玉兔金乌渐渐明。旧事已成新事遂,岁岁平安无扰惊。】
再抬眼,林峋已经走近,属于他的青茶味盖过了檀香,深入鼻息。
四天,林峋原本打算裴音要是不回来,他就要忍不住去找她,示弱装傻,总要去求一求裴音怜悯。
一句再也不想见他,让他们分开了六年。
这次什么也不说,又该多久。
四天,就像四个春秋一般,折磨了林峋所有的心神。
喉结滚动着要说出的字眼,双手垂在身侧,想去伸手却又捏紧了掌心,他还是怕会吓到裴音。
“我以为,你再也不想见到我了。”
浓烈的愧疚已经将他淹没,喉间随着话落下,发涩的生疼,流转的眸子里印着裴音拧眉的模样,他敛下眼睫,去看裴音淡红的唇。
他在等裴音同自己说话。
心口的酸涩缓缓流动着,裴音不再躲闪,唇角微微牵起一抹笑,晃了晃手里的上上签。
语调上扬:“怎么会?这不是来找你回去吃饭,还求了个上上签。”
听到她如此说,林峋再也克制不住,将人轻轻抱进怀里,生怕人再次离开似的。
之前被情绪裹挟没有太过在意,此刻在佛像眼下被抱住,裴音这才生出了一些不好意思。
“还回家吗?”裴音小声问他,身体一动不敢动。
林峋就像疲惫旅人找到了安心之处,刚刚的隐忍与破碎通通消散,只剩一声谓叹。
“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