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瑶迷迷糊糊掀开一条眼缝,就见浓重的一团黑影压在她上方。随即这黑影一晃,紧跟着胸下一重,瞬间有水猛的冲出喉咙。大量空气涌进,同时又有水冲出,进出梗阻之间,她呼吸不畅,又被呛到,便开始剧烈咳嗽起来。
下意识侧过了头,直咳得心肺像是要炸裂。下一刻,她肩膀腰腹一沉,整个人被一股大力扳着翻转了一圈,使她脸朝地面。
“呃……咳咳……”
玉瑶这时才从眩晕之中找回些意识,刚刚经过一番恶斗,便觉这人是侯壮同伙,她忙一臂撑着身子,一臂抬起向后肘击。不料才抬起一半,就被这人握住了肘关节,不轻不重不紧不慢的又放回到了地上。
“咳咳、对、对不住,咳……”
知是误会了,玉瑶在百咳之中挤出话来向这人道歉。
可是这人那双有力的大手已从她关节上松开,落在了她的背上,拍起了巴掌。拍得她将误会了人的歉意全没了,倒又把气给冒了出来——力道实在太重,像是在砸糍粑,她感觉自己又遭到了歹人的殴打。
到底知晓这人是在帮她拍背顺气,玉瑶忙抬手虚虚向后挥舞了两下,阻止这人赶紧收回魔爪,一面上气不接下气的道:
“咳、疼疼疼疼疼!多谢咳……背上、有伤,咳……”
秦毅停住了手,他忽然想起方才听见的对话,还有那匹从林中跑出来的、疯了般嘶叫着疾驰而去的像是瘸了腿的马。
怎么先找到的会是她呢?他心生蹊跷。
——方才听男人的怒嚎,是要溺杀这女子。待他来时,河面上平静无波,早已不见了人影,他是通过打斗的痕迹判断出的落水位置。可他在水下时,找到了这女子,却左右找不见那男人。想是那男人沉在女子下面去了,且必然是早就下沉了的,才致使两人沉落的位置有了一定的距离,不然不会找不到。而这女子从马上跌落,还带着伤……
他本觉得来迟了,就算救,能救回的大概也是男人。不过是抱着侥幸试一试,没想到却真将这女子救了上来。
倒是奇了。
她一个弱女子,身上还带着伤,居然能拖过一个穷凶极恶的男人。可见水性不错,河中搏斗之时有意识的调整了呼吸,这才争出了生还的时限。那个男人的沉落,应该是她……
秦毅垂眼打量着咳嗽的女子,揣摩得近乎出神。不防下一刻就与这女子四目相对了上。
两人俱是一愣。
“噔”的一声,像有一根琴弦被用力勾起,绷得紧紧的,紧紧的,而后猛的断裂。震颤不停。他的心被震得发麻。一如他班师回京那日,乍然迎见怀中女子的眼睛时一样。
玉瑶撑地起身,不料一转头,看见的却是一个湿身俊美男。且还曾经见过。便不禁万分错愕。
她还以为是吉祥搬来的救兵。
这湿身俊美男的头发一如她初见时爽利的高束着,发间的水不住的向深邃英挺的脸上淌下,又从棱角分明的下颌上滴落。不见了那日沉重凌厉的铠甲,他身着一身黑衣,手腕、小腿和腰腹被束得紧紧的,瞧着又轻便又利落。少了那日的冷酷与威严,多了几分狼狈。
而且这幅狼狈模样落在玉瑶眼里很是别具魅力。
这要是在夏天……
秦毅从水中站起,扬起下颌一甩头,水珠呈扇面向外溅开,紧贴着薄透衣服的八块腹肌若隐若现……
还是她现在眩晕得过了头了,视线之内的事物一晃一晃的,她看到的其实是幻觉?
大眼睛望着他,愣愣的眨巴了两下,她才问道:
“……怎么是你?……你怎么会在这?”
秦毅对见到玉瑶的惊讶不比玉瑶见到他的惊讶程度低。且这又岂是一个错愕万分可以形容得,简直近乎骇异诡奇,令他难以置信。
犹记得回朝那日,他在马上回望,见她一身素蓝衣衫,立于众多姹紫嫣红之中,清丽脱俗,柔弱单薄,好似风轻轻一吹便要扑倒。而这时见到的,却与那日楚楚可怜的单柔模样截然相反,一派有胆有识,雷厉风行。
直到当下,他仍是恍恍惚惚,觉得不太真实。
想方才下水前还在懊恼,悔不该穷极无聊,去暗听别人的隐事,以致给自己横添了麻烦。不过略微纠结踌躇了片刻,最后还是跳入了河中。
——懊悔也没甚用,毕竟听都听了,便不好不管不顾,置之不理,佯装无事发生。
却不承想,这救上来的女子他却认识……
且望着她:一双眼眸湿漉漉,浓密纤长的睫毛上沾着几颗小水珠,大眼眶里还盈着咳嗽时激出的一层泪,双眼更是水汪汪的闪着光,瞧着比天上的星星还要亮。尤其那双眼尾,飞一样往上挑着,挑着,看向他时,这一颗颤动不停、被震得发麻的心也瞬间被吊悬了起来。
他不觉微微眯了眯眼睛。——白天亮也便罢了,怎么夜间也是这般亮?
定是反射了河水的波光,他想。
黑眸不可觉察的微微一晃,他心神又不由得随之重重一跳——方才将她带上岸,她未醒之时,一张毫无血色的脸如薄胎瓷般苍白、易碎,已然是精致绝伦,无可挑剔,令人心惊了。这时醒来了,那鼻尖、脸颊因寒冷而冻得红红的,一头顺直漆黑的濡湿长发绢绸一般包裹着她苍白光洁的脸、披散垂落在她纤弱的身。再加上这一双晶亮的眼眸……
可实在是……迷乱人心。
敢是做了一个怪诞的奇梦?
——身处一轮明月照耀之下,暗夜密林之中,更又兼山围河困;那浓重的泥土与水气也一直在鼻端萦绕未散,其中还夹杂着一缕极浅极淡的幽幽冷香……
此间,此刻,无端端的,令他忽然觉得若非是做梦,那便是自己不慎走出了人世间,误入了妖境。眼前女子便是这境内的“山精”、“水怪”,不然不会如此鬼魅妖异,摄人心魂。
她应当就是山精水怪,他又兀自确信了几分。
不然怎么会才想了想她,这就见到了?
合该是山精水怪识破人心,专门幻化成了她的身,要迷惑他。
而他也早已被施了法,意志全失,魂摇神乱,身不由己,就连一丝逃脱的念头也不曾有。反倒生出一股股冲动——被勾走了魂魄也甘心认命。
胸膛微微起伏,空气涌进鼻腔,秦毅这才发觉,自己忘记了呼吸。
喉头滚动了一下,他轻咳一声,才道:“不远处便是军营。”话罢,他暗自略微松了口气。——好在声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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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常,并没有发紧或异样。
湿身俊美男开口,声音一如初见时低沉,毫无起伏,打断了玉瑶脑中一闪而过的性.感画面,也将她拽回到冰冷的现实。
不过……军营?
这不着调的谎言将玉瑶有些眩晕的神思又唤清醒了几分。——她追侯壮时除了树林,可什么都没有看到。
虽然没了手机导航,但再不识路的人也知道这话是随口搪塞。
玉瑶很知趣的点了点头。突然又想到了什么,她左右看了一圈,不是做样子看那莫须有的军营,而是去看侯壮。但是没有看到侯壮,也不见有救兵的身影。扭过脸来看向秦毅,她眨巴了两下眼睛,是在犹豫。张张嘴要说什么,可是最后又放弃了。
——这种时代里,她一个小老百姓怎么好指使一个朝廷功臣、堂堂一品大将军?
况且……玉瑶又看了看那边平静的河水,她确信自己不会再被侯壮拖拽了。她又会游泳,也不需要别人帮忙。
侯壮这个人证很重要!
站起身,玉瑶毅然决然的朝着河水走去。然而刚迈出个步子,手腕就是一紧。是被秦毅攥住了。
秦毅仰头看向她,说道:“已经没必要下去了。”
他将她救上岸时,她已是没了心跳的,想若救得稍晚些,她已不在人世了,更别提那个男人。不去算他刚刚对她施救所费的时间,就听方才扑打的水声、男人的咒骂声与现下所隔的时间来推算,那男人也早就没命了。
费劲捞一个死人,简直多此一举。等会儿差几个下属去做也就是了。
再则,他认为眼前这女子的行为非常不自量力,甚至是在自寻死路。
但是玉瑶不觉得,还与之相反的很有一种自信、和一种富有挑战的精神。当然,更多的是心中盛放着的一种怒气——乔妤柔那个老贼婆把她害得这么惨,还想着继续美美隐身?!
那只瘦猴子死不死的她无所谓,但就是不能现在死。他要死,也得先把乔妤柔那个老贼婆给供出来以后再死。
“无妨的,我会水。”
玉瑶说着就抽出胳膊,但是秦毅攥着没松开。她又挣了两下,他依旧没松。看似漫不经心的一握,玉瑶却挣脱不得,便不由得着起了急:
“再不救就来不及了。”
见她这般执拗决绝,秦毅突然感到有些棘手和无奈。他低了头,那面无表情的脸上难得的出现了一抹情绪变化——无可奈何的似笑非笑,转瞬即逝。
寻常女子遭遇到这种情况不是吓得大惊失色,六神无主,就是会去向旁人求助。她倒是与众不同,身体抖抖颤颤,脚步飘飘忽忽,犹自还站不稳,若不是他攥着她手腕,她仿佛随时会栽倒在地。却还要去做下水打捞人这样危险的事,反倒将他这个大男人视若无睹。
她的气性未免也太大了些。
“你若是带不上来,那我岂不是还要再下去救你一次?”
不等玉瑶回答,秦毅松开手,站了起来,向河边走去。边走边觉得自己肯定是被精怪的法术给魇住了,以致头脑腿脚都不听了使唤。——再次去冰冷的水下捞一个已经确定死了的人,这种毫无意义的做法,他为什么要做?
但是他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