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偏不做闺秀 > 8. 王八露头
    “都耽误到这个时辰了,跟你接头的同伙恐怕早就弃你而去了吧?”

    “嗳!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你靠走又能走多远?不如停下来,跟我说说话多好呢。”

    “把我迷晕的、你的那个‘哥哥’呢?回去跟你们的‘主子’汇报了?”

    侯壮一句不答,只顾跑。可是他朝东跑,玉瑶便勒马堵上东边;他往西跑,玉瑶便驱马拦住西边。直把侯壮追得从跑变成了走,又从走变成了老叟老妪佝偻着背的颤巍巍挪蹭。这一番堵截直至将他逐渐逼到了河边。

    看着身后的河水,侯壮颇生无力之感,也万分惊讶。他像头牛一样喘吁吁气呼呼,急到要跳脚,然而又没力气能跳起来,便嘴上骂道:

    “还、还听说你这小贱人傻里傻气,打你左脸你就伸右脸……咳、没想到……你、你个死丫头片子竟然有骑马这个本事!你几辈子贱人的命,倒挺能找肚子托生啊你,找了这么个当官的爹给你做靠山。”

    “多谢夸奖,我骑马确实非常娴熟。”玉瑶像是没有听到侮辱的词汇一般,侃侃应答。她居高临下,大言不惭的又道:

    “其实我的本事还有很多呢,这不过九牛一毛,压根儿不值一提。而且你可能是累糊涂了——能生孩子的只有女人。还是说,你跟常人不一样,你是从你爹的下边爬出来的?”

    “你——”侯壮经过前后左右的一通乱跑,已是筋疲力尽,索性往地上一坐,歇着不动了。心想再会骑马又怎么样,不过还是一个娇滴滴的黄毛丫头罢了,能怎么样!等他歇过劲来再理论呢,到时候骂得臊死她!

    玉瑶道:“他/她打算把我送到哪去?青楼?”

    自古以来糟蹋女人用得不都是这种“玷污清白”的龌龊路子嘛。

    侯壮哼笑了一声,抢白道:

    “你想得倒挺美,那位说了,你那个死要面子的爹要是知道你进了瓦子里让千人.骑万人.压,肯定第一时间勒死你,那就太便宜你了,不如找个上不上下不下的门户,把你嫁给傻子,叫你生不能生,死不能死!”

    说罢,侯壮奸滑的笑了起来,吊起那双三角眼直勾勾盯着玉瑶看。但是却没有看到他设想中的愤怒和失态,玉瑶旁观者一样,神情毫无变化。

    玉瑶道:“我自问待人和善,从来都是小心谨慎,并不敢得罪了谁,更加没有得罪过他/她,他/她为什么就非要一次又一次的跟我过不去呢?你告诉我原因,我就放你走,如何?”

    侯壮两手往地上一撑,几乎立刻窜跳了起来,大叫道:

    “你放我走?老子用你放?老子他娘的想走就走!不过是看你可怜,一直他娘的缠着老子,老子才腾出空儿跟你说上两句,你个小贱人就跟老子跟前儿兴起来了。”

    玉瑶耳膜被吵得突突的发胀,皱了皱眉,说道:

    “干吗叫唤得像条被踩了尾巴的狗一样。走呗,你现在就可以走。见过马踩死人吗?你这种猪狗一样的小喽啰肯定没有那种神圣的好运气——睁着你那两只小贼眼瞧瞧这四处,可没有一个人能从马蹄下救出你来。别说人了,鬼都不乐意救你。再瞧瞧这马,还是你的呢,这么大一匹,给你踩上两脚,能把你这小矮个儿身上的几根肋条踩个稀巴烂。”

    说到最后,她脸上现出了跃跃欲试的笑容,逐渐张扬的面孔和逐渐张狂的声调也变得极为兴奋。大半夜的,侯壮浑身的鸡皮疙瘩“噌”的一下都被激起来了,不自觉咽了口唾沫。

    看她方才追赶他时的模样,还真不知道能不能驭马做到这种程度。但是被连讽带刺的说了这一通,侯壮也不甘心对个小女娃露出怯意。他起身就要走,是个不屑搭理玉瑶的模样。

    然而他站起刚转身,玉瑶已经腰背挺直,身往后仰,拉拽着缰绳,两腿紧夹马腹前推——随后马的前蹄高高扬起,同时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嘶鸣。把侯壮吓得又赶忙转回身来,边转边看边防御。心里原本就有一种不确定的紧张感,再加上回头时忽然瞥见了马朝他扬起前蹄的样子,他腿忽的一下发软,就自己将自己给绊倒在了地上。

    玉瑶为稳马,令马转了两个圈,同时暗暗松了一大口气,悄悄伸手顺了顺马脖子——这匹马跟她上辈子经常玩的那种经过训练的马不一样,这个起扬的方式唬一唬外行人还行,内行人看见就全露馅了。方才这马的两只后腿差点没站稳,险些连人带马都倒了。上辈子觉得有多帅气,现下就觉得有多窘迫。而且能不能踩准人她也不能确定,就是虚张声势吓唬这只猴子的,没想到她这一招,竟意外的很有用。真是好马好马,一点儿也不拉胯!

    “嗳!这个又矮又下流的丑男人,你不是要走嘛,接着走啊,坐在地上干什么,怪凉的。”

    “老子爱坐!”

    震得玉瑶耳膜突的一跳。她略微沉吟了一下,换了副口吻说道:

    “其实前段时间我被砸、又被溺进湖里,我就疑了是他/她做的。因为以往他/她不是对我甩脸色就是言语上有所不满。只是我一直不愿意相信,毕竟相识已久,说他/她就是我的亲人也不为过。

    “我只是很想不明白,我并没有对他/她做过什么过分的事,相反还总是步步退让,他/她为什么就非要做到要我性命的程度呢?既然你我有缘遇见,不如你发发善心,告诉我是何原因——冤有头债有主,我不会跟你一个办事的计较的。解了我的心结,我也就不再纠缠你了,这就各自散去,你觉得好不好?”

    神情有几分沉痛怅然,言语又通情达理,侯壮便信以为真。因为最相信的是玉瑶所说的砸头溺湖这件事。就仅是深觉怪异——这女的怎么一会儿变一个样儿?好像前面那些嘲讽他的话根本不是她说得似的。

    心里还是有着被个小姑娘围追至此的不忿,更兼方才还被这小姑娘阴阳怪气了一顿,见此情状,他便要乘热打铁,反攻追击。侯壮咧起了嘴,两只三角眼里泛上了阴毒的光:

    “想知道?问你那个死鬼娘去啊。”

    记忆中袁姨娘是怀着六个月的身孕,从娘家回苏家的路上死于贼匪之手。几个仆从被杀,马车翻入崖底,车毁,一尸两命,钱财全无。贼匪不见踪影……

    可袁姨娘去世距今已经快十年了,怎么会跟袁姨娘有关?

    难道……

    玉瑶不禁皱眉:“我阿娘的死,难道也是他/她所为?”

    侯壮见她有了反应,嘴巴不由得咧得更大了,心里十分快意,快意得挤眉毛弄眼睛、整个脸上的糙肉全都打起了颤颤,表情无比生动:

    “没想到吧?你说你娘比人家晚来,还跟人家争什么争?怪不得被弄死!你是没看到那个场面,嗳哟!那么大个肚子直接给摔瘪了,那血淌得哟……”

    电光火石间,一切都串联起来了。

    “啊!”玉瑶不觉出声,“原来是乔姨娘!”

    ——已知是熟人作案,现下又牵扯出陈年旧事来,还是快要朽腐了的陈年旧事,那此人就更是需要熟到烂了的程度了。而从老家跟到这里来的烂熟之人还能有几个?现又说是宅斗之争,她原本猜想是林氏,但这念头闪出不到一瞬就被否决了,因为林氏怎么会舍得让自己才做官的儿子被人戳脊梁骨?所以只剩下乔姨娘这个人选。

    自己的儿子苏明潇落榜失意,又看不惯林氏儿子苏明璟得意。便拿原主的死膈应林氏,来找不痛快;还可以显出林氏在宴会上乱调派人手?的失职,顺便夺回因为苏明潇落榜之后渐渐冷落了她的苏怀谦。

    上次砸头溺湖可以藏匿于人来人往的家宴之后;这次,八成打算甩给人贩子,自己仍旧可以隐身……

    一番分析下来,玉瑶眼眸森冷,心更森冷——这贼妇人真是排的一手好戏!

    可这次又是为什么呢?

    突然想起了与袁姨娘的往事,忍不住要害一下她?不大对,前些年干吗去了。而且今天这事情明显是事先就有计划的,肯定有什么其它原因……

    就在她苦思冥想之时,侯壮惊觉自己上了当,他恼怒的勃然站起,说话打结:“你、你这小贱人诈我,你从一开始就不知道是她!”

    该知道的都已经知道,玉瑶便懒得再和这人多费什么口舌。

    然而侯壮怎肯干休,被个小丫头片子来回耍弄,还耍弄成功了,他当即破口大骂:

    “你个小贱货!就该送你到瓦子里叫千人.骑万人.压!骚.烂的小倡妇!上回就应该一下子砸死你!你给老子下来!下来!”

    侯壮大叫着跑上前,要拽下马背上的玉瑶。然而玉瑶早已驭马躲开,反又驱马追撵侯壮。结果一如方才——侯壮怕被马踢了撞了,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很快没了力气。最后被追得摔在地上打了个滚,差点滚进河里。

    “让我走!”侯壮站起身来,突然不想纠缠了,改跑为走。但仍被玉瑶纵马围堵。他大口喘着粗气,叫道:“你刚刚不是说……知道了原因……就他娘的让我走吗!”

    玉瑶听到这厚颜无耻的话都想笑。她也确实笑了。轻俏又突兀的一声嗤笑响起,还未在寂静夜色里消散,随后就是让人胆寒的言语:

    “我阿娘的死你既知道得如此清楚,想必其中也有你的一份‘功劳’。——欠债还钱,杀人偿命,没上过学堂也该知道是什么意思吧?”

    说罢,她环顾了一圈周遭黑茫茫的密林,心里盘算着,这个时间吉祥搬得救兵应该快到了呀,怎么一点动静不见?

    忽然又不安起来,她觉得这一片片的树林长得都是一个样……

    ——为追这人,七拐八跑的,已是越行越远了,现下她也不知道自己的位置是在哪儿了,官兵能顺利找到吗?

    也不知道还要再跟这只猴子蛮缠多久,她真的已经很不耐烦再看到这张丑脸,也不想再听见一句从这猴子嘴里喷出的下流龌龊刺耳的话了。

    侯壮脸色骤变,心里隐隐有些发慌。一个半大姑娘倒是没什么好怕的,但是这个态度让他觉出好像有哪里不太对劲。

    好像是,有意拖着他……

    不然这样一直跟他耗着图个什么?

    她的那个小丫鬟呢?!

    念头闪过,恐慌在心中愈加放大。

    扑通一声,侯壮立刻下了跪,又膝行到马前,一面带上哭腔求饶道:

    “你放过我吧……我只是个拿钱办事的。当年那么多人,你娘也不是我杀的,我只是打了一个仆从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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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上有七十岁老母,下有五岁的儿子,没钱哪能活得下去哟……”

    “你四肢健全,头脑正常,有什么营生找不到?偏做这种害人的勾当!”玉瑶道,“倘若真如你所说,那便无需担忧,回去后供出乔妤柔,你自会安然无恙。”

    侯壮仿若没听到,他干哭大嚎,连滚带爬挪到玉瑶的马前,仍旧求放过。

    玉瑶见状便知他嘴里没一句真话,又听这鬼嚎鬼叫实在生厌,冷冷把脸扭到一边,不去看他。缓缓流动的河水映着岸上模糊扭曲的倒影,也映出满天星月。本是好风景,奈何有歹人作怪。

    侯壮趁着她扭脸的短暂时机里,迅速从怀中掏出一把短刀,拔刀时狠狠划向马腿。马匹吃痛受惊,凄厉嘶叫着扬起前蹄,上半身高高跃起。

    随着这骤然仰起,玉瑶的身体瞬间失衡,手中的缰绳也因马匹猛烈的晃动而被甩脱。一阵失重,她后背结结实实摔在了地面上。沉重的一声闷响,荡起一圈尘土。

    玉瑶耳内登时响起一阵嗡鸣,五脏六腑好似错了位,整副身体像是散了架。

    马匹嘶吼的声音越来越远。侯壮狰狞着脸快步跑向玉瑶。他高高抡起短刀,锋利的刀身被月光反射出一道冰冷的银光,直直射向玉瑶的眼睛里。玉瑶大惊,忙忍痛翻身闪躲。

    侯壮一刀扎进地里,扑了个空,又拔出刀赶着玉瑶再扎。哪知这刀就要扎到玉瑶背上之时,突然间,有利飕的破风之声逼近,同时一道黑影快速掠过眼前,随即他腕上一痛,手松刀落,胳膊被猛的掼向一边。

    扭头看时,是一块不大的石头正在地上滚动。

    侯壮睁圆了他的三角眼,头抽搐一般左右快速转动,但找不出丝毫人影。经这莫名的一遭,他越发狠了心要赶紧把玉瑶解决掉。却不料伸手捡刀时,玉瑶已经站了起来,她一脚抢先踩在了刀身上,猛的向前踢去,随后“嗵”的响了一声,溅起朵小水花,刀沉进了河水中。

    为壮胆,也为鼓劲,侯壮大叫着一跃而起,两手掐住玉瑶脖子,将玉瑶抵撞在一棵树上。

    玉瑶后背痛上加痛,不觉倒吸冷气,两手两脚齐挣扎。但侯壮全然不顾这些扑打,他全身的力气都用在了双手上,直将玉瑶双脚掐离了地面。

    玉瑶挣脱不得,窒息感愈来愈强烈,她突然想起发间的簪子。逐渐通红的眼睛看进侯壮凶恶的三角眼里,她一手去扑抓侯壮的脸,以挡住侯壮的双眼。

    等侯壮不停的扭动头颅,终于得见外物时,突然见有一根锐利的东西直向他眼中刺来。还未等他松手来挡,左眼已是失明。

    剧烈的疼痛从眼睛瞬间蔓延到整颗头,又扩散至全身。他大叫着伸手去捂眼,碰到眼上的簪子时又是一阵别样的疼痛。他双手不住的在脸前挥动,同时连连后退,像跟某个看不见的人打架似的,一面发出长串的凄厉高叫一面在空地上扭动不止。

    脖子一松,空气顷刻涌进口鼻。玉瑶身体发软,顺着树干下滑,扑跪在了地上。身体打着颤,胸.口剧烈起伏,她贪.婪的大口呼吸。

    玉瑶还没恢复过来,那边侯壮咬着牙拔出了簪子,血柱喷射出来,又流势变小,从眼眶里淅淅沥沥淌到脸颊上。他用力一甩簪子,仅剩的一只好眼阴鸷的怒视着仍在目眩神昏的玉瑶。

    “老子送你去见亲娘!”

    侯壮两手抓住玉瑶的散发,三五步拖到河边。

    玉瑶想自己身痛力乏,不能以力制敌,便拽住被抓住的头发,减轻疼痛,节省力气,同时一个对策在脑中快速形成。

    ——就在侯壮即将把她溺进河水里时,她深吸了一口气,顺着力道弯膝猛顶了一下侯壮裆间。而后又将松了手去捂裆的侯壮也一起拖进了河里。

    侯壮是个旱鸭子,进水后也顾不上疼了,一心只慌慌张张扑腾着要上岸,但却被玉瑶圈着脖子往河中央游远了好些。眼见无力上岸,便被激发了求生本能,又加之发觉玉瑶松开了他,正往一边游去,就忙一把抓住了玉瑶的脚踝。

    脚踝上紧握的触感传来,玉瑶大感不妙,不由得暗恨原主为什么平时不多运动运动,不然她早脱身了!

    哗哗啦啦,两人的挣扎使得河面飞溅起巨大的浪花,扑腾了一阵后,都有力不可支之感。玉瑶眼见还没有救兵赶来的身影,心里满是绝望。扭头,看见的却又是紧抓着她不放的侯壮的那张可憎的脸……索性一狠心!

    ——她深吸了一口气,回身游去。捂住了侯壮口鼻,将他的头往水下按,自己也跟着沉了下去。

    带上侯壮这条命,她也不算太亏!

    不多时,河面上再无波澜。

    脚上一松,侯壮无声无息的下沉。玉瑶挥动双臂,然而没划几下,很快就耗尽了最后的力气。河水更加横行无忌闯进她的口鼻。她动了动手指,是迫不得已的求生挣扎,也是留恋不舍的最后感知。

    看着上方不停晃动着的扭曲的巨大月亮,玉瑶的身体浮浮荡荡,感觉像待在胎水里。只是这胎水,一点也不温暖。

    还能再重生吗?

    会不会太贪心了……

    下沉,下沉。合上眼时,她仿佛看到有一团模糊的黑影从月亮的中间掉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