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秦毅下水之后,玉瑶才把方才那句悬在嘴边、不该对救命恩人说的但是很想说的话,对着水面讲了出来:
“瞧不起谁呢?”
晃了晃发晕的脑袋,又去拧衣服上沉重的水,不多时,玉瑶就开始后悔。因为她没办法估算时间,只觉得这水面沉静的时间漫长得过了头。也开始想到一些不确定因素——河水不知有多深。侯壮不知下沉到什么程度了。万一河中有暗流呢。万一有什么水蛇生物呢。万一秦毅被水草缠住了……
她不会……把秦毅给害死了吧?!
冲动是魔鬼!真是魔鬼!再对凶手恼怒也不该牵累到别人的性命啊!
她焦急得来回走个不停,打了两三个圈,便准备从岸上跳下去。这时,河面上突然露出了一颗帅气的头颅。她便住了脚,不由得长长松了一口气。
秦毅上了岸,将“生死不明”的侯壮往地上随手一撂。
像丢一头死猪一样,侯壮的身体重重落地。把玉瑶看得也跟着心头重重一颤——秦毅刚才是不是也是这么扔自己的?
眼见玉瑶不死心,秦毅自觉过家家扮儿戏似的,去对尸体做了一番毫无意义的施救。玉瑶最后也终于断了念头。
她打着寒战,脱力般往地上沉沉一坐。盯着眼前这个可恨、可怜……又可怖的瘦小男人的躯体直发愣怔,脑中迟钝的想着:“人证没了……”
去跟苏怀谦告发?
明显不可行。
乔妤柔那个老女人给苏怀谦生了一双儿女,又有这么多年情分——比她都久——就算告诉了苏怀谦,他大概也只会想着替乔妤柔遮掩。
这一点从前不久那次砸头事件、苏怀谦的处理方式上就能看得出。他应该只需要虚假的“家和万事兴”,见不得真实的“后院已起火”。
贸贸然告发,只会适得其反。甚至还会惹起恨意。
所以,没有别的办法了?
侯壮的那一声“哥”!
不可行,因为仅靠着声音找人,连她自己都觉得荒唐。
而且……
她是不是……杀人了?
她不想的……
她原本只是打算把侯壮拖进河里后,自己上岸拾一根棍子,以支撑侯壮,让侯壮不能上岸也不会沉水,这样既能耗费他的体力,省得再你追我赶打斗不休,也能拖着时间等官兵来。
她不想这样的……
突然间,一堵墙一样的高大的黑色身形移动到玉瑶面前,挡住了她的视线,也短暂的中断了她纷乱、而后又转为恐慌不安的思绪。
秦毅身上的水啪嗒嗒落在地上,登时洇湿了脚下的一块土面,又携着和尘土混杂成的泥点儿迸溅到玉瑶的衣裙上。他大剌剌席地而坐,一条胳膊随意的搭在支起的一条膝盖上。
“这个人,”秦毅头稍稍偏斜,微微一点,明知故问道:“是怎么回事?”
“他……”
玉瑶视线移转,看向了秦毅胳膊后的那两条死人腿。又看了看秦毅。又去看那两条死人腿。然而那两条死人腿令她心里发寒发瘆,最后便又望向了粼粼河面,定住了视线。
看似吓懵了,可在这片刻的期间,她的心却是在调动着力不能支的发痛的身体、强迫着自己发木的脑袋转动了起来,暗自琢磨个不停——
把深情底理和盘托出,然后再求一求秦毅,让他出面去府衙说上两句?他一个一品大将军,肯定能让查案的官员们多多尽心。说不定到时还能打通一条路……
打通?
未必。
清官都难断家务事,她现下又失去了证据,只凭着死猴子的一声“哥”做线索,料想放在哪个时代应该都是立不了案的。
再则,查这个案子于她而言是大事,于他一个一品大将军,未免使他屈高就下,太过惊动;还会使她有以下犯上,不尊重的嫌疑。
“打昏了我的丫鬟……又用迷药把我迷倒……还抢了我十几两银子……”
玉瑶边沉吟,边迟疑的说着,思路渐渐清晰了起来——
她为什么要对秦毅实话实说?就因为他救过她,他为人就很值得信任了?
就算他值得信任,她也不该求,他这样的大人物未必会管这样的小事还是其次,最主要是两人根本就不熟。
而且就算他答应管了,因着两人不熟,那结果也未必妥帖如意。
况且她也不该和盘托出。
她应该向乔妤柔那个贼妇人学一学,也隐身起来,就当自己不知道背后主谋是谁,不去打草惊蛇,从长计议再说。
“他应该是个拐子吧……”
故此,玉瑶隐去了苏家两代人的仇怨,只将下午如何被迷昏;如何到了郊外醒来后,趁着男人下车去林中方便时不备,便夺了马车跑了;后又如何不甘男人与同伙接头,从此藏匿,又转而回来拦截拖住男人的经过粗略讲了讲。
“我已经让我的丫鬟吉祥去城门喊官兵了,估计很快就能赶过来。”
一番话说罢,玉瑶的眼皮愈发沉重,身体上的飘忽之感也愈发加剧了,不由得又暗怪起这副身子骨,想以后定要多加锻炼,不然实在太虚!
秦毅目光从她不停开合的丰润的嘴巴移回到她眼睛上,不着痕迹的又端详起了她忽闪忽闪的大眼睛。他忽然发觉自己想错了——这双眸子不论有没有泪水或是不是被河水映衬,都是一如既往的亮……
他微微点了点头,似在赞同这缓兵之计,但说出口的话却有些扎心:“原本是可以抓到人,奈何……”
奈何战斗力太差,最终搞砸了。
玉瑶:“…………”
尽管秦毅一如既往的神色淡然,目光平静,但他这将说未说的话玉瑶却听的很是分明。
自己被人这般小瞧,她心里就有些气不平。下意识的翻了个白眼。但转而又想到,说这话的是刚救了自己小命的恩人,就把这半路上的白眼强行拦下了。
秦毅目不斜视,眼中只有她的脸,自然就没错过这道闪闪烁烁、半翻不翻的白眼,嘴角不易察觉的翘了翘。
玉瑶垂眼理了下思绪:往坏处想,其实谁也没有救她的义务,秦毅本可以不以为意直接走开的,可他没有。还是在这么冷的天,这么冷的水……
且这恩情也不是头一次的了。
思及至此,玉瑶端正了态度,调整了双腿,原地跪直了身体,望着秦毅说道:
“还要向将军道谢。若非方才将军搭救,我恐怕早已丢了性命。”
她嘴皮子被冻得发僵,说话有些不利索,眼中秦毅的脑袋都在左右打晃:
“两次相救之恩,比山重海深,不知何以为报。我虽然势薄力微,可若日后将军有需要用到我的地方,只要将军开口,我定竭尽全力、尽其所有相报。”
说罢,郑重的在秦毅腿前的地面上沉沉的磕了一个头。
秦毅垂眼望着她,心里却并没有多少被感激的尊崇,反倒觉得她这一席话把自己给架上了高台,不好下来了。两人之间也突然凭空隔出了厚厚的一层,因此,似乎也不好再逗她翻白眼了……
玉瑶扬起脸来,额上沾了些许湿土。是光洁明净的白玉蒙了尘,碍眼的很。秦毅手指头动了一动,却不便触碰。
看了眼玉瑶红得异样的双颊,又去望她水汪汪的眼,秦毅略微沉吟了一下,既没说这恩情“举手之劳不足挂齿”,也没说“以待来日”,只若无其事的问了句:
“你叫什么名字?”
“苏玉瑶。”
话几乎刚刚落地,突然听到吉祥的声音远远传来。她扭头去看,见有几个火点正向这边移动。
可算是来了。
她回头向秦毅笑道:“那就是我的丫鬟吉祥,还有官兵。”
说罢,她便起身去迎。不想刚一站起,猛然间天旋地转,她眼前一黑,顿时失去了意识,还未站直的身体又向下倒去。
秦毅眼疾手捷,一挺身站起,单手托住了她的肩。轻轻巧巧,像是在接一片羽毛。
他抬手抚上她的脸,果然滚烫如同火炉一般,立刻化去了他手背的冰凉。顺手将她额上一绺碍眼的湿发拨开,露出安静姣好的五官。他定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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凝视着,无端端的,他那一贯硬如铁石的心,此刻好似变成了土塑的,又松又软。
竟这般荏弱……
心里叹息了一回,又暗怪这些人来得太快。
还不知你是哪个苏家的小姐。
她那额上的泥土实在碍眼,秦毅纠结了纠结,那已放下的手不自觉又要抬起,想要为她拂去。然而还未有动作,只听得耳边响起一声:
“小姐——”
吉祥跑到近前,哼哧哼哧喘着大气,一时头发晕眼发花,看见了秦毅怀中昏迷的玉瑶,却没看清侧着身几乎背对着她的秦毅。便以为这男的正要对她的小姐做什么不轨之事,她一脸的惊惶与戒备,忙说道:
“你你、你快放开她!我、我告诉你啊……官兵马上就要到了!”
她声音不大,还哆哆嗦嗦,恐怕放在任何人身上都毫无警示作用,更何况对方还是个从死人堆里杀出数条血路的将领。
秦毅听而不闻,视若无睹,顾自弯腰托起玉瑶的双腿,将她打横抱了起来,问吉祥道:
“你家在何处?”
※※※
几个官兵将侯壮的尸体搬走后,林中归于寂静。
良久。也无风,那一片密林之后、山石旁边、几十蓬荒草处却传出一阵细索索轻响。此时夜色正浓,若不细看定看不出,原来是三个身着暗色素衣的男子正从中走出。
为首的男子走到一棵树旁。树根.部静躺着一支发簪,发簪上不带血的部分被反射出点点亮光。
他弯腰捡起,见这是一支寻常至极的发簪:铜制,直直的柄部纤细轻盈,簪首镶嵌着一朵青玉祥云,顶端缀有一长一短两条细链垂饰,两条细链垂饰的尖上坠挂着两颗白色珍珠。
他盯着簪柄上的血迹若有所思,心中一遍遍回想着女子的那句“杀人偿命”。
他身后的一名侍从走到一旁,抬脚轻踢了踢一块半大不小的石头,看石头咕噜噜滚了两圈,说道:
“若非公子出手,那位小姐早已成了刀下鬼了。看样子可是个美娇娘呢……”叹了口气,啧了一声,“现下这功劳都归给别人了,属下真为公子叫屈啊!”
公子沉吟不语。他转动发簪把玩了一回——这簪乍见寻常,久观倒觉素朴简雅。捏着簪首在左手掌心里划了下,锐利的尖端带着寒意刹那间渗入肌理,钝痛刺痒。
“沐川,”另一名侍从紧攥着手中的弩弓,恨声道:“那刚才我要杀了他,你为什么阻止我?那个姓秦的活阎罗独身一人,这么好的机会,你拦着我干什么?”
“知道公子为什么不留你在身边吗?”沐川道,“少宣,你太冲动了,会误了公子的谋划。”
少宣板着脸沉默了。现在冷静下来想一想,自己确实不能保证能够一箭将秦毅毙命,反而还会因此把他们三个人都暴露出来。但他不想承认,自己,甚至三人加起来都没有全部的把握能拿下独身的秦毅。他上下牙关紧咬着,那本就宽阔的方脸,绷得更加有棱有角了。
“没有把握,不要打草惊蛇。况且还没到杀他的时候。”公子转过身,说道:“回去吧,少宣,料理好‘家’中的事。”
少宣道:“就让属下留下来吧,这种冲动的事情属下再不会做了!属下以后就是个哑巴,是个瞎子,只要公子不开口,属下连眼珠子都不会转一下!”
公子神色死水一般无波无澜:“你不适合待在这里。”
少宣魁梧的身体一沉,双膝跪了地:“属下实在不能放心,您在这里太危险了!”
沐川看了眼公子的脸色,走上前去拍了拍少宣的肩膀,又拉起他,一面说道:
“这里还有我们呢。把‘家’里的事情进行好,对公子来说也是一样的重要。回吧,因为半路上突然杀出个美娇娘,耽搁了这么久,夜已是很深了。公子和我也不便再送,你路上当心点。”
少宣咬了咬牙,转身走了。然而没走两步,又回头去看公子。
公子向他微微点了点头,说道:“路途迢迢,只以回‘家’为要,途中切勿意气用事,与人争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