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也大了,行动举止也合该妥当些才是。”苏怀谦一面说,一面走到榻上坐下,“今日生出这等事故来,平白让家下人替你担心。”
两个妇人垂眼立在一边。
话中责备意味明显,但是即使谢欣苒此刻的身体有万分的难受,也并没有觉得一丝委屈,反而能理解,因为苏怀谦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再则,她也不会因为见了一面,就拿他当亲爹。
她只是一时间没能适应现在的状况,正思忖着,该怎么答话才比较合适妥帖。
见玉瑶不说话,仍呆坐着,苏怀谦便训斥道:“见了尊长,还自顾自坐着,没个规矩!”又转向林氏:“夫人平日里就这样忙?也不好好教导教导!”
谢欣苒极力忍住了翻白眼的冲动。
大家闺秀要遵守的礼数可真多,还不如平头小百姓来得痛快自在。
林氏心里窝上了火,还是当着乔姨娘的面挨说,她脸上挂不住,也暗自怪起玉瑶来。
平日里怎么没教导了?这种小事嬷嬷们翻来覆去的讲,听得她自己都觉得啰嗦。可师傅领进门,修行靠个人,讲了不听反倒怪她头上了!
待要辩白,又觉得解释不解释这罪过都是她的,倒不如干脆认下,还能留个贤良的好处。
大好的日子,教这个小娘生的丫头给搅和了,真是败兴!
林氏撇了撇嘴,正待开口,突然就听一声哭喊:“父亲救我!”吓得她嘴巴一抖,脸一掉,丑模样一闪而过。看向玉瑶。
只见玉瑶满脸惊惧,猛然站起,眼中含泪,跌跌撞撞走向老爷。未到老爷跟前,身形先摇晃了一下,跌扑在了老爷脚边,整个人是飘飘摇摇将要昏倒。玉瑶拉着老爷袍襟,抖抖簌簌泣道:
“父亲……有人、有人要害女儿的命啊……”
两个妇人都忙聚了过来,一人一边搀起了她。三个人叠声问:“怎么了?”“什么害你?”“怎么吓成这个样子?”
期间,谢欣苒偷眼瞧去,见这几人俱是一脸惊疑,心下颇为自得——对自己的演出效果非常满意。
不过身体虚弱,体力不支是真的。
她又起猛了,眼前转星星,一阵耳鸣,被扶起之后缓了好一会,才道:
“女儿因下午时衣裙被个丫鬟泼湿,便回来更衣,没曾想,回来的路上被人在后面朝头上砸了两下,就不省人事……”说着,她神情做的愈发恐慌,渐渐掉下泪来,“怎么我醒来时浑身湿透,吉祥还说我掉进湖里了呢?我也不曾吃酒,断不会记错的。父亲……女儿、女儿也并未得罪了谁,怎么……怎么会有人想害女儿性命呢?”
说太多了,气短。
谢欣苒呼了声:“嗳呀……头好痛……”装晕,向林氏身上歪了过去,趁机歇息。
林氏忙托住她,向乔姨娘命道:“快!快看看玉瑶头上有没有受伤。”
乔姨娘撩起玉瑶脑后的头发,苏怀谦也站了起来,三个人齐齐看去——只见玉瑶后脑上和连着脖颈处的皮肤都现出了紫青颜色,肉眼可见的高肿出约有两三指宽。三人看后都觉触目惊心,不觉面面相觑起来。
两个妇人将玉瑶扶到床上,乔姨娘问她:“五小姐,可有看清砸你的人是谁?”
三个人的目光都殷切地看向玉瑶。
谢欣苒怅然地摇了摇头。
林氏见老爷在场,少不得要做做样子,怒道:“这还了得,到我家里行起凶来了!我这就叫人查去,看下午都有谁经过后花园。”
苏怀谦沉下脸,咳嗽了一声。
怎么查?今日来的客人之中多是朝中同僚,在当地多年、地位稳如泰山,不是有权势,就是有富贵,难不成要像审犯人一样一个一个的问过?那岂不是脚跟还没站稳就先得罪了一票人。简直愚蠢至极!
林氏被这一咳,也觉装过了头——这要是叫哪户人家知道了,这消息不就跟刮风似的,传到全城人都知道?若再传到朝堂上……她的璟儿才做了官,岂不叫那些同僚背后嚼舌头?!
“夫人,”乔姨娘忙叫住林氏,温声道:“您看,家里还有明后两天的宴席要办呢,这事要是传出去,下人们嘴又不严,若再叫客人们知道了,来了家里恐怕会不自在。”
苏怀谦暗暗松了口气,那榻上悬着的烦躁的屁股又稳坐了下去。他身为父亲,这些话不好当着玉瑶的面讲出来。当下他听妇人讲着话,只作壁上观。垂着目,暗自思量起来:“莫非近日言语上不谨慎,在朝中得罪了谁,这才招致的祸事?”
那边的林氏早已知不妥了,被乔姨娘一讲话,气得直想往乔姨娘脸上来上一耳光。碍于老爷在,强忍住了。低头看了看,不着痕迹地将乔姨娘拉在她胳膊上的手给推了开,沉默着,不想接过话口。
“妤柔说得是。”苏怀谦打圆场,“今后家中各处都要派下人看管着,别再出事就好。眼下,玉瑶的身体最要紧,落水着了凉,头上又有伤势,这些日子只需在院里好好静养,不用出去跟着待客了。”
林氏就坡下驴,应了声“是”,又坐到床边对玉瑶说道:
“你父亲说得很是。瞧你这小脸煞白的,好好保养身子才要紧。我房里有枝上等的人参,等会子我回去了,叫下人给你拿来煎药用。眼下天渐渐的冷了,你没好之前可千万要少走动,小小的年纪,要是再吹了风,落下个什么病根可不是闹得。”
谢欣苒听话知音,不由腹诽:“这要是你们中了榜的宝贝儿子被人砸,还能这么息事宁人吗?”
可到底形势压人,她又不知道更多线索,只得先按照往常玉瑶乖巧的模样应了:“多谢夫人体恤。”
四个各怀心思的人,有一句没一句地说了些关怀的话。撑到大夫来,玉瑶被诊完了脉,便散了。
谢欣苒在里侧拖过一床锦被,把自己裹得紧紧的,只露个头侧躺着,看着这间寂静又空荡的陌生屋子。
苏玉瑶生母袁姨娘,在她五六岁上逝世。
苏玉瑶排行第五,是苏家儿女中的老幺。上有两个哥哥,四个姐姐。大姐二姐在老家时已经嫁了人。这些哥哥姐姐都各有其娘,与她不亲。
苏玉瑶祖母苏老夫人留在了老家大房家里;除了祖母外,刚刚走的那三位,便是苏家的三大巨头,权威人士。
但是,那三大巨头之中没有一个是真心关心玉瑶的,都在逢场作戏。——不然怎么会将这样一桩沉重的人命官司轻飘飘按了下去?
不光按了下去,这几日还不让出门了,言外之意是还要让这个苦主把被砸头一事保密……
别说是土生土长的玉瑶,就是她这个天外飞来的外人,也觉得寒心。
或许……苏怀谦是关心的。但肯定不多。毕竟没有母亲做媒介,父女两人的亲情属于不上不下,不尴不尬,不亲不疏。
可这种程度的亲情,就足以让玉瑶在这个家中存活下去。虽然,活得也就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
而谢欣苒与其不同。她是一棵独苗苗,是家境优渥的小富二代,是妈妈手上心里的珍宝。两厢一对比,这落差,天壤之别。
纵然不是天壤之别,谁又想与骨肉至亲分离?
“穿越……”
谢欣苒翻了个身,不慎硌到脑后伤处,不禁皱眉“嘶”了一声。只得再翻身,背朝外,面朝里。拉过被子蒙住了头,整个人蜷成团,像裹在娘胎里。
“穿他爷爷个稀巴烂!”声音闷闷的。
她决定去死。
痛死。哭死。睡死。饿死。病死……
她一整夜做梦,一整日做梦。睡了醒来,醒来又睡去。不愿吃喝,只愿长睡不醒。
可次次醒来,看到的都是同一个地方——玉瑶闺房。
那就再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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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果然如她所愿,这次她来到了一个熟悉的地方——
现代建筑,大理石砖。并非她家的别墅,而是一条陌生的长廊。这长廊很长,很黑,很阴冷。不过尽头的窗户那里光源强烈,还有谢女士。
“妈,我回来啦!”
“妈——”
“妈!你干嘛呢?”
“妈!你怎么不理我呀?”
肯定是离得太远了,谢欣苒想。她兴冲冲地快步跑去。
离得近了,才发觉,这扇窗户照进来的强烈光线一点也不刺眼,只是白茫茫雾蒙蒙,像有一层隐形的膜。这层膜,生生的将近在咫尺的母女两人阻隔,她无论如何也戳不破,更穿不过。
谢欣苒焦躁之中,只见谢母跪在了地上,背对她,面对窗户。双手捧着染了血的翡翠观音项链,仰首望天。神情凄楚,泪流满面,言语哽咽。
“天呐……神呐……要死就让我死吧!”
“求求……求求你们,让我女儿好好活着……”
“让我女儿好好活着!”
“好好活着……”
谢欣苒想扶起谢母,告诉谢母她没事,她好好的。可怎么触摸都被这层膜阻隔,怎么喊也得不到回应。只有眼前的画面随着透明的膜在时而模糊时而清晰又时而扭曲的变化移动着。
她心急的不得了,发了狠,铆足了劲,挣命般猛冲过去。
陡然间,一切事物不见,她身处无边无际的高空,身体猛地失重,直直下坠!
惊醒。天色是一片暗淡的灰蒙蒙。
擦去脸上的热泪,黏湿的手去摸胸口。观音项链已然不在,胸口空空如也,胸中却沉甸甸空荡荡的发着痛。
整整躺了这一天两夜,不管睡着还是清醒,两个人的记忆总在她脑中不停的交织闪现,到现在作息紊乱了,记忆却像理顺的线,已经脉络分明。
谢欣苒翻来覆去,左思右想,直到天光大亮。
朝窗外望一眼,如昨日一般,仍是个好天气——苏怀谦挺会挑日子。运气也好得让她不高兴。
金风玉露,天高气爽,跟上辈子一样的季节。
镜中人的样貌也跟上辈子一样。只是一张脸上惨白里透着点青,是一具尸体正在复生。还,很稚嫩。
谢欣苒对镜,将头左右摆动了摆动,又摸了摸自己的脸——不像上辈子那么有棱有角,而是圆润了许多。满满的胶原蛋白。
返青年还少年了。
镜中人一阵咳嗽……
谢欣苒缓了缓,将口中的血丝咽下。想是胃部还有其它器.官被水撑.裂导致的,不过现在已经好多了。也有着凉的缘故,到现在这副身体还在发热。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也不知道这个不怎么动弹的柔弱小身板,会病上多久。
吉祥正在给她梳发髻,见状忙松了松手,怕扯痛她。侧过脸去,悄悄落起了泪——前边笙歌锦舞,喜气洋洋,这边鸦默鹊静,萧索凄清。小姐昨天一整天水米没粘牙,端来几次药只喝了一两口,现在连咳嗽的声音都这么小……病成这样了,老爷还只顾待客,看都不来看一下。
谢欣苒抬眼,在镜中看见。若不是吉祥昨天一直坐在她床边哭,她连一口汤药都不会喝。
上天待她已是不薄,白捡了一条命,还怨怪什么呢?
梳毕。谢欣苒起身,拭去吉祥脸上的泪,一面道:“人总会生病的,我过两天就好了。不用担心。”
闻言,吉祥转愁为喜,点了点头,也顿生陌生之感——小姐似乎有哪里不一样了。
念头一闪而过,她更担心玉瑶的身体:“我去厨房给小姐拿饭菜来?”
“好。”
人是铁饭是钢,不吃饭怎么有力气走出去办事?
——摆宴三天,今天就是最后一天了。
不是说,凶手通常都会回到作案现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