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我会添衣,你不要这样……”
凝烟低声道。
“好,我知道你会。”
陆景渊不拆穿她,眸光撇过桌上写的零星笔迹,好奇问道,“夫人这是在算什么?”
凝烟瞧着郎君被那几张纸吸引了注意,主动道:“我啊,我可长本事了。我来京都满打满算,也不过一年,也能接上织造府的单了。”
她说着,脸上难得露出自豪的神情。
也就是在郎君面前,她才能流露出这番放肆道模样。
陆景渊听见夫人说起“织造府”这三个字,猛然回头,眸光中带着三分难以置信。
“织造府?我可没听错吧?”
“那是当然。”
凝烟看着陆景渊震惊的目光,傲娇地抬头,神情中带着七分得意,“白天织造府的采办来留芳居,说是要托我做单。”
陆景渊听着她话语中的雀跃,心思早已不在这儿,不禁抬手抚过她的墨发。
凝烟墨发细软。
想摸。
他想道。
凝烟见忽然有一只大手遮挡住她的视线,连忙偏头躲开,却发现陆景渊的神情不对,大声喊着那人的名讳:“陆景渊!”
她喊过后,才见他回神,心里实在不满。
“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陆景渊用指尖轻轻抚过她的额间。
凝烟蹙着眉,定是愠恼了。
“我在听。我都听见了。”
“娘子好厉害。幸好娘子是我家的。”
陆景渊总擅长变着法儿哄着她高兴。
她依然会有些不习惯。
不过她既然讲着这些,不就是想听他变着法儿夸着她吗。
“你……你也不要说得这么直白嘛……”
“太后都为留芳居赐名了,你为何不习惯听这些话?不用不好意思。”
陆景渊说着认真,看着凝烟的眼神里满是对她的认可。
还有,自豪。
他精心养护的花,终是有绽尽光华的一天。
“我……我怕……”
凝烟话未完,却被陆景渊打断。
“凝烟,你是不是怕有一天,你会沉溺于这些夸赞声,失了本心?可在我看来,你这些时日,不仅没有失了本心,依旧与往常那般,一心为绣品负责,一心为客人负责。
“你也没有特意为了拉高利润,只推荐双面异色绣。”
陆景渊说着,平视着凝烟,继续说着:“凝烟,你做的这些事,其实我都知道。翰林院的官员,也有穷苦人家出身,知道你那一手双面异色绣实在珍贵,想着为夫人送上一绣品,实在是捉襟见肘。你倒是为他们推荐他们能买得起的,看着也精致的绣品。”
“凝烟,多相信一点你自己。”
“就像,我一如既往得相信你一样。”
凝烟从未见过,陆景渊如此正经地说起一个人,还特意给那人极高的赞誉。
即便她难以置信,但郎君说得每个字,指向的都是她自己。
原来……
在郎君心里,她一直都是这样,顶好的人。
“我……这些都是我应该做的,也不是什么稀奇事。”
凝烟低声喃喃,却被陆景渊听见。
“京都这地方,最是势利。今日你为官,一步登天,受人敬仰;来日你坠入地狱,只会遭人落井下石。商贾更是重利,你倒是少见的真诚,怎会不遭人待见?”
陆景渊以为凝烟是不习惯听这些夸赞,特意说给她听,好让她日后习惯这些。
直到他看见她眼底下的担忧,他才渐渐觉察出些许不对劲。
“你在担忧什么呢?”
“我在想,我一个人,吃不下这个单。”
凝烟轻声说着。
陆景渊眉目一挑,难得见夫人眉目忧思,实在是好奇,能难倒夫人的事,所谓何事。
“若是拒了,实在可惜。”
凝烟又补充道。
陆景渊没有说话,耐心听着凝烟零星的,没有头绪的话,抬手拿起那张纸,大概是看明白了。
原来他家夫人,不仅想要钱,更想要名。
夫人野心不小。
生意上的事,他倒不见得能帮上什么。只是轻轻将她从椅子上抱起,哄着她去卧房。
“别想太多,早些睡,兴许过些时辰边有解法。”
凝烟轻轻点头,阖上眼眸,却发现自己无论如何都睡不着。
她轻轻地翻身,似乎是动作大了些,惊醒了陆景渊。
两人恰好四目相对,凝烟兴许是为缓解尴尬,主动牵过被角掩过自己的面容,却被陆景渊用手拉过,撞入他的怀里。
“郎君……我是不是,吵醒你了……?”
凝烟想着自己不小心弄醒了人,是在是不该。
她应该要好好睡觉的。
陆景渊没有半分责怪,只是抬手抚过她的墨发,一点一点安抚着她:“我在呢。我就在你身边,凝烟要早些睡,我哄着你。”
他说完,轻声唱着歌谣。
他小时候睡不着,娘亲总会在他床边,唱着那首歌谣。
如今娘亲走了多年,再也没人为他唱过。
温香软玉在怀,歌谣再次响起。
只是这一次,是他主动唱着,哄着心爱的人。
兴许是太过疲乏,凝烟裹着愁思,在这平和的歌谣声中,沉沉睡去。
-
凝烟这些日子,一直在留芳居绣样。
自从太后赐她那块匾额之后,留芳居的生意更是如火如荼,她手上还有一江南的单子,这些时日势必要多做一点。
凝烟刚放下绣针,春桃便告诉她,林夫人差人送了一桌席面到留芳居,说是要给“童娘子贺匾”。
凝烟便收了席面,当晚宴请春桃,还有留芳居的绣娘和吴掌柜,在后堂吃了一顿饭。
饭吃到一半,林夫人亲自来了,还带着两匹上好的绸缎作为贺礼。
凝烟笑着迎她进门,特意请她坐下,亲自布好碗筷。林夫人拉着她的手,笑道:“真是没想到,你竟能走到这一步。”
她的神情中略带一丝疑惑,却听林夫人道:“当初你来京都,王夫人同我引荐你,说你是江南商户出身,想着来京都闯一闯。我啊,当初不以为意,后来听闻你家中出事急着用钱,我便答应王夫人借了些碎银给你。”
“只是没想到,你后来能尽数还上,还还上了足额利息。那时候我就觉得,你就不是要靠男人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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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的。”
林夫人说着,喝了口茶,又道:“不过我要提醒你一句。匾额挂上了,风光是风光,但盯着你的人也多了。尤其是那几家做绣庄生意的,面上虽过得去,但这人心,未必坦荡。”
“我知道。这几日已经有人来探过底了。”
凝烟道。
“你知道就好。”
林夫人见凝烟心里明白,不再多言,随即话锋一转,“还有一件事。我听说,苏州那边,织造府的人来找过你?”
凝烟没有瞒她,只将那边的采办跟她提及的要求尽数说明白,却听林夫人道:“织造府的单能来留芳居,是好事。但他们的采办往往会压价,你要是接了,若是加钱谈不拢,倒是伤了名声,得不偿失。”
“我算了工期,如果按他们说的要求做,以留芳居目前的能力,我最多只能接两成。”
凝烟沉默了一瞬,才道。
林夫人看着她,忽然笑了。
“你比我想得还稳。行了,你忙你的,我先走了。年后有空,便来林家坐坐,老太太还念叨着你呢。”
凝烟送她到门口,见她上了轿子,掀帘又补了句。
“记住,匾是死的,但手艺是活的。”
“莫要被匾困住了。”
凝烟应下,目送那轿子离开。
待她回到后堂,见饭菜吃得差不多,与他们一同收拾完,带着春桃回家。
一路上,她一直想着林夫人留下的那两句话。
直到自己的胳膊被人托起,她才发现自己差点被门槛绊住。
猛得抬头,发现扶着自己的人,便是郎君。
陆景渊看着她这么心不在焉,实在是忍不住说了句:“夫人日后走路,要小心台阶。”
“我……我知道了……”
凝烟在郎君跟前,实在是讲不出一句辩驳的话。
更何况这明明是自己的错。
“好了,走吧。我扶着你,你就不会摔了。”
陆景渊说着,不忘主动伸手,示意凝烟牵着他的手。
一步一步,跟着他。
凝烟见他的神情不容拒绝,还是牵着他的手。
郎君的手宽大,能容纳她所有的不安。
她在外经历的困惑与委屈,只要归家同郎君见上一面,也便烟消云散。
两人进门,凝烟不知怎的,情不自禁地笑着。
“怎么了?”
陆景渊猜她心情大好,倒是跟着笑了一瞬。
凝烟却问道:“若是有一天,你站在金銮殿上受封赏,你会是什么样的?”
他没想到凝烟会这么问。
他如今不过一从六品修撰。
自从他上一次受封,已是先前授予授予新科状元时了。
他低头抿唇,唇角勾起一抹让人难易觉察的弧度,随即抬头道:“若是有那一天,我想……”
他终究还是没能说完。
这种感觉,实在是难易言说。
在他怔住的那一刻,他好像忽然明白,凝烟昨日为何那般。
原来他也是个,会被外在封赏困住的人。
他回过头来想,凝烟已经足够好了。
至少,她守得住本心。
而他,却未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