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想怎样啊?”
凝烟见他迟迟不语,实在是按捺不住,问着。
“没什么。”
陆景渊不再谈论这个话题,“你可还记得我上回说的那份札记?内阁将于正月十五之后召开军需事务朝议。那份札记,正好被列入参考资料。到那时,会有一位大学士在朝议上提及。”
“真的!”
凝烟一想到郎君前些日子奋笔疾书,如今想来,是得到正果了,也算是有个交代,打心里为他高兴。
“不过……你要准备什么吗?要是需要准备什么,我能帮上忙的,定会全力帮你。”
凝烟高兴之余,眉眼略带担忧。却被郎君抬手阻止:“不用准备什么。朝议上怎么议,不是我一个从六品修撰能左右的。”
凝烟听着郎君这番话,想着自己什么都做不了,心里有些沮丧,还是问道:“如果朝议上真的议了你的建议,那你……是不是就能升编修了?”
陆景渊沉默了片刻。
“理论上可以,但是还得看陛下的意思。”
凝烟没有再问,却听见郎君忽然说了一句话。
“今日在翰林院整理档案,刘翰林见我来时,说我运气好,赶上了朝中需要用人的时候。”
凝烟听着诧异,不禁问道:“你觉得这是运气吗?”
陆景渊笑着道:“当然不是。若非你撑得起童家,我那篇札记,根本没机会递。他们其实都不知道,我家啊,有一贤内助。”
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
凝烟一早醒了。
她轻手轻脚起身,亲自为自己梳妆,随即在厨房洗手作羹汤,为郎君留着早膳。
做完这些,她瞧着屋外漫天飞雪,脚踩的地面上积攒着厚雪,只觉得时光荏苒。
她于春三月,孤身一人至京都。
不久,便与郎君成婚,做正妻。
如今正值寒冬腊月,弹指一算,她在京都也待了快一年载。
她小心地将手呈捧杯状,试图用嘴边吹出的热气温暖自己的手心,却发现自己的手心依旧被冻得通红。
她在京都尚有安身之地,若是穷苦人家,只怕是……
她不愿再想,回过神却发现春桃已经来了。
“小姐快进屋,屋外雪大,您万一若是冻着就糟了。”
春桃说着,便将她带入屋檐下。
凝烟忽然问一句:“春桃,你说,如果我在这京都施糕,你觉得,我能帮上几个穷苦人呢?”
这个问题怕是要把春桃问住了。
春桃知道小姐在南城,经常在街边施糕。
姑爷当年,正是因为小姐那一口糕,而念念不忘的呢。
昔日小姐能亲自在街边做糕,如今小姐手边,怕是没有那些。
即便小姐有心做,那些糕在这样的大冷天,好容易冷掉的。
冷掉了,便不好吃了。
凝烟见她迟迟不语,知道她心里在猜什么,只道:“家里正好有竹篮,旧是旧了些,但放上几块糕倒也问题不大,旧布也还有,放在篮子上,最后把糕包起来,那样的话也不会凉得太快。至于做糕点的那些食材……”
凝烟话说到一半,又去厨房清点了下,发现家里米粉还有。
可惜没有桂花。
但有白糖也不赖。
往米粉团里撒上一点,便能让穷苦人一年里难得吃上点甜味,也好。
她说做便做,将米粉加糖加水调成粉团,塞进模具里。
模具是她早些日子,特意找木工师傅定制的。
她一直都记得,郎君喜欢她那时在南城做的桂花糕。
待那些粉团,一个个从模具里取出,糕点样便初步成形。
春桃早已准备好蒸笼,火已经生得足够旺,凝烟正好放上粽叶,让糕多了层清香。
清香配糕甜。
正好。
凝烟瞧着热气从蒸笼边笼罩,瞧着里面的糕一点点蓬松,随后便抽出柴火,直至糕点蒸熟,再将柴火熄灭。
她也不着急开盖,特意闷上一会儿。
见春桃实在是馋得不行,想着时间正好,开了盖,小心将糕连同粽叶取出。
春桃连忙接过。
凝烟看着她捏着粽叶咋呼,知道她这是被烫着了。笑道:“你莫急,待糕稍稍放凉,你便能拿起了。”
春桃嘿嘿笑着,趁热吃上这口,道:“小姐,这糕还是趁热吃好吃,凉了就不好吃了,哪能等到凉了。”
凝烟听着她胡扯,笑骂道:“就你贫。你可莫贪,这糕我可是要拿到街上的。”
“放心吧小姐。”
春桃连连答应。
凝烟知道春桃吃上这个,实在是过不了嘴瘾,还是心软,多为她留了一个。
她看着春桃拿起又一个糕,会心一笑,才将剩下的糕小心在竹篮里摆好,再用旧布小心包好。
“走啦,春桃。”
凝烟看着春桃嘴里被糕塞得鼓鼓地,轻声提醒着。
“哎,小姐——您等等我……”
春桃嘴里还吃着糕,匆匆应声道。
两人走在街上,间街上依旧热闹。
小贩依旧叫卖,首饰铺里依旧有贵妇精挑细选。
街上人来人往,凝烟却在一个角落里,见着一家子人,借着人群遮挡,就这屋檐勉强遮挡,试图在躲避风雪。
她瞧着这家人最小的女孩,小脸已经冻得通红,脚步不禁往那里走,主动蹲在女孩面前。
那女孩一见着她,不禁往后躲避。
凝烟也不恼,想着那女孩这一路乞讨,面对的恶意数不胜数。
她只是在这路上,遇见太多恶人罢了。
凝烟低头,小心将竹篮里的旧布掀开。
热气,糕香,随着旧布掀开,冲击着那一家人的鼻尖。
他们已经很多日没有闻到这样的味道了。
“娘,娘……我要吃……吃……”
女孩年纪不大,凝烟听着稚嫩的童声轻轻乞求着,心似乎被一只无心的大手揪着。
她实在是见不得这番人间疾苦。
她知道自己挣的这些,大部分都是从贵眷手里掏出来的。
这些银钱尽数往自己手里拿,却从不主动流出,日后很难积福。
若是能流出一点,能帮上一些人,也是好的。
那样,她也算是为自己积福。
日后有一天,她自己落难了,兴许先前积攒下的福气,能帮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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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一把。
这谁又能说得准呢……
兴许是被那稚嫩的声音触动,妇人的眼眸总算往凝烟手里的竹篮看。
竹篮上的布掀开一小口,内里藏着一块块白糕。
白糕下,还垫着一片粽叶。
那妇人面容枯槁,墨发如同枯草般垂下,毫无生气。
凝烟看着妇人,又看着稚童,知道她是爱着孩子的。
穷人家百事哀。
巧妇更是难为无米之炊。
她也尽力了。
凝烟见着那母女实在是可怜,主动伸手,从竹篮里取出一块糕来,递到那女孩面前,柔声道:“拿着吧,就算是姐姐我送你的。”
糕点依旧冒着热气,女孩捧着实在是烫手。
她小心探头,闻着米香。随后探头,眸光中带着一丝怯懦,低声道:“可是……可是……我没有钱……我买不起。”
凝烟只觉得一阵心酸。
她强忍着泪从眼眶下滑落,努力让自己的声音轻缓。
“你不用花钱。这糕,是姐姐送你的。”
小女孩似乎听懂了,但她又将手中的糕点掰一半给她身边的妇人,嘴里说着:“娘亲,我们终于吃到东西了……姐姐好,不收我们钱……”
妇人接过糕点的手有些颤抖,看向凝烟的眼神中有感激,也有……
小心地试探。
凝烟主动从竹篮里,又拿出一块糕,轻声道:“这糕是给您的,您放心拿着。这糕是甜的,用米做的,很好吃的。”
“我不要您钱,您放心吃下就好。”
凝烟又一次说着自己不要钱,直到那母女放心吃下糕,她才放下心,起身离开。
却听见那妇人用她那沙哑的声音问道:“姑娘是……我好报答……”
凝烟听着身后传来断断续续的话,知道妇人是在问自己来处,本想不告诉她们这些。
但转头一想,她们定会过意不去,还是道:“我啊,我只是附近卖布的,这糕本来就是给您的,您只管拿着就好。”
她笑着,迎上那妇人的目光,见她不再怀疑,才放下心来。
“我真的要走了,要把糕吃完啊。”
“快过年了,要吃上一口甜的,来年日子才能甜。”
她说完,径自离开。
风雪落在她的墨发间,发簪随风摇摆。
凝烟一路上,总能遇上这些苦命人。
他们兴许是,家中人生了重病,散尽家财,却落得人财两空。
家境贫寒,又落得一身病,哪能有机会吃上些好的。
能吃上一口甜,是他们这辈子莫大的幸运。
凝烟只当是寻常之举,却未料在这繁华的地带,还能有人认出她来。
“您是……南城的童娘子吧?”
凝烟听见那人口中,熟悉的苏州话,恍然回头,却见一老妇拄着拐杖,面目慈祥。
“婆婆您是……?”
凝烟实在是记不得眼前人是谁,却听那老妇道:“老婆子我啊,在南城,也拿过童姑娘手里的一块糕。”
老妇看着她竹篮里的糕,越看越觉得熟悉。
只是这糕,少了桂花点缀。
但这样式,实在是熟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