凝烟抬手拍了他的胸膛,只觉得他坏死了。
净挑这时候正经。
陆景渊低头看着她打闹,又说了一句:“我年后可能会升编修。”
他话刚说完,凝烟抬头看他。
两人眸光四目相对,她却见他眸光从容,道:“如果朝议顺利的话。”
凝烟沉默了一瞬,随即笑了。
郎君怎会不顺利呢?
郎君定能顺利。
“那等年后再说。”
转眼间,腊月已经过半。
此时正值腊月十八,天寒地冻。
留芳居刚开门不久,春桃正蹲在炭盆边添炭,忽闻街上马蹄声声。
她探头往外看,却见几名侍卫翻身下马,连忙奔向后堂提醒凝烟。
“小姐,小姐,宫里有人正往咱们这儿来。”
春桃匆匆跑着,话语中带着喘气声,额间还留着细碎的汗珠。
凝烟正在后堂给那批江南单子配线,闻言,连忙放下手中丝线起身,整了整衣裳,快步走到前堂。
那门槛外早已有太监一见她出来,高声道:“翰林院修撰陆景渊之妻童氏接旨——”
凝烟跪在门槛内,双手伏地。
太监展开绢帛,念声清亮。
“太后娘娘懿旨,童氏凝烟所绣双面异色绣屏,工艺之精绝,乃宫廷之绣品中罕见,特赐‘天下第一绣’匾额一方,着内务府择日送至留芳居悬挂。另赐宫缎五匹,金线两匣,以彰其艺。”
凝烟叩首谢恩,随后接过绢帛与赏赐,又见那太监从袖中取出一锦盒,道:“这是娘娘额外赏的,说童娘子绣的那副《锦绣河山》,陛下年前去慈宁宫请安时见着,夸了‘好’字。”
凝烟双手接过,再拜谢恩。随即从衣袖中拨出零碎金瓜子,放在太监手上,却见他满脸笑意:“童娘子美意,老奴笑纳了。祝童娘子绣艺步步登高,绣坊生意兴隆。”
他说完,便随着侍卫扬长而去。
那太监走后,春桃才敢大喘一口气,看着那卷明黄绢帛和那只锦盒,低声问道:“小姐……太后赐匾了……太后真的赐匾了……”
是啊。
太后赐匾了。
她没有说话,只是平静地将绢帛放在桌上,慢慢展开,看了一遍又一遍,试图确认这一切,不是梦。
她看完后,随即将绢帛收好,又让春桃不要多嘴。
一切还得等内务府正式将匾额送来,才能算尘埃落定。
“那……小姐,奴连姑爷也不能讲吗……?”
春桃小心问着。
凝烟摇头,见春桃会了意,转身回了后堂,在绣架前坐下,深吸一口气,手上拿起针,却迟迟没有落针。
从今往后,留芳居,就不再只是京都一家绣坊。
而是太后亲口赐名的“天下第一绣”。
如今树大招风,眼红的人只多不少。
往后经营,定要小心为上。
不久,内务府正式送匾。
那日天晴,阳光照在永宁巷上。
光穿过雪地,只觉得晃眼。
送匾的队伍从巷口一路排到留芳居门前。前头是两名太监捧着香炉开到,中间是差役抬着那块乌木匾额,匾额上写着“天下第一绣”。
金字在光下熠熠生辉。
后边还跟着一队宫中乐师,吹吹打打,让这永宁巷很是热闹。
街坊邻居,还有叫得上,叫不上名号的京中商铺东家,也有几位与凝烟交好的官眷。
尤其是王夫人,从她初来京都起,一路帮衬着她。
如今正是她风光时,自然愿意来见证这一刻。
凝烟身着一见新制长袍,发髻上簪着一支白玉兰花簪,站在门口迎匾。
待那匾额抬到门前时,她行了大礼,然后由内务府的差役将匾额悬挂在坊内正中梁上。
“这童娘子真是了不得,商户出身,竟得了太后娘娘亲赐的匾。”
“听说她拿手双面异色绣,全京都找不出第二个人会。”
那人说得也是实话,自从凝烟第一次用双面异色绣斩露头角时,京都难免有绣坊眼红,恨不得将她那手绣法尽数学去,试图将她那传奇绣法破开,好拉回昔日中意他们绣品的客人。
可惜了,他们办不到。
“这留芳居啊,往后怕是要被踏破门槛咯。”
这人说完,却被他身边的同行立刻反驳:“这地儿的门槛早就被踏破了,你该指望你下次到留芳居还有地儿能站着才是。”
凝烟听着围观的人群,有的高声交好,有的交头接耳议论,看着正中梁上那块匾额,眼眶有些发热。
眸光撇过一处,她却注意到一个人。
那人站在人群中,不张扬,只是看着她。
吴掌柜。
她认得他。
父亲的旧友。
如今他看见了自己今日这番,应该也会为自己的能力骄傲吧。
如果父兄能亲眼看到,那该多好啊。
郎君在翰林院值房,走不开。
她没让他来。
如果他能看见,他也会为自己高兴的吧。
自此,留芳居的生意在年前几天又好了些。
来的人不全是来买绣品的,更多的是来看匾的。
他们如同寻常那般路过门口,抬头看上一眼匾额上的金字,顺道进门逛上一圈,什么都不买就离开。
凝烟没有让春桃赶人,也没有刻意讨好,照例在后堂绣着单子。
若是在后堂绣着累了,也会亲自到前堂,帮着客人挑着绣品。
看着每个客人手上,都拿着他们自己喜欢的绣样,凝烟心情大好。
至于那些看匾的,她从未计较过。
她特意嘱咐春桃,若是有人在她不在时前来看匾,只管让他来就是。
他若是要看绣样,也尽管让他看。
京都那些同行怎么看,她并不在乎。
她只管自己精进绣艺,绣好每一个样,在客人面前摆出最好的绣样。
别的,她也管不了。
前便绣庄那位周东家,自从听闻她得了匾额后,再也没来过。
倒是城东一家开了三十多年的老绣庄,派一伙计来递了一张帖子,说是想登门拜访。
凝烟收了帖子,没有立刻答应。
这些人这个时候找上门来,十有八九不是来谈生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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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
她将帖子压在案头,先赶那批江南订单。
腊月二十六,天蒙蒙亮。
凝烟刚到绣坊,却见一不速之客登门。
只见来人穿着讲究,面白无须,说话带着江南口音,自称是苏州织造府的采办。
那人进门不看绣品,抬头看过那挂在正中梁上的匾额,然后才坐下,开门见山道:“童娘子,苏州织造府每年要向宫中进贡一批丝绣制品,往年我们用的都是苏州本地的绣娘。”
“如今听闻太后赐名于留芳居‘天下第一绣’的匾额,织造府那边就想换一家试试。不知童娘子有没有兴趣接织造府的订单?”
凝烟没有立刻回答,只是为对方斟了一杯茶,才缓缓道:“大人容我细问。织造府的订单,是每年一批,还是每季一批?尺寸、图样可有人定?工期多长,工价如何?”
那采办一一答了,凝烟听到那人说要绣屏风,没有立刻答应,只道:“容我核算一下工期和人手,三日内定给大人回话。”
采办拱手离开,春桃听闻她没有答应,急了。
“小姐,那可是织造府的单啊!若是咱们留芳居能接了织造府的单,咱们留芳居,可是能记录在官册上的啊!”
凝烟见春桃如此着急,只是拂手制止,随后将其缘由尽数说道:“入了官册,想必规矩也多,先算清楚再说。”
凝烟一归家,用过晚膳后,借用陆景渊的书房,在煤油灯下仔细算着。
绣屏风要的工期长,若是全接,需要停掉留芳居所有散客的但,且仍需招募至少四成的熟练绣娘,且工期需要至少四个月。
四个月的工期不短,官家单容易被压价,尺寸图样皆由对方定。
万一绣成之后,对方验收挑剔,留芳居不仅一分不挣,而且还要搭上所有的成本。
这其中的风险,值得商榷。
她若是要接,最多接两成。
余者,婉拒。
她将毛笔轻轻放下的那一刻,不经意间抬头,却见郎君出现她眼前,慌乱道:“郎君,我……我不是故意要用你书房的……”
她平日里从来不到郎君书房的,才不要在这时候又被郎君拿来寻开心。
陆景渊径自前来,见她衣着单薄,将身后的棉袍披在她身后,温声道:“夫人一人在书房,又不肯添衣,若是得了风寒,为夫可是要心疼的。”
凝烟总能被猝不及防的关心触动一瞬,知道郎君是好意,抬手轻轻触碰着袍子。
这袍子上,还有风雪的痕迹,有些微凉。
想必郎君刚回来不久。
刚回来不久就把外袍拖了,他不怕冻着的?
她蹙着眉,试图从郎君的眉眼中瞧见她想听的,却听他道:“我身子骨好,冻着一时无妨,夫人忙里忙外,若是不愿添衣,那为夫只能亲手将这袍子披在夫人身上,才能安心离家,去翰林院。”
他不过是说着寻常话,却要她头皮发麻。
都说爱人总先爱己。
偏偏郎君反过来。
郎君在乎她,总以她为先。
哪有半分先爱己的模样。
若是把郎君冻着……
她会心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