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状元郎的心上人 > 30. 第三十章
    苏州通往京都的官道上,一两不起眼的马车正往北地走。

    童万金靠在车壁上,身上披着一件半旧皮氅,膝上盖着一条薄毯。

    “老爷,过了前面那道桥,再走半个时辰就到京都了。”

    马夫架着马车,道。

    童万金微微坐直了些,掀开自己那边的帘子,望着马车外不断后退的风景,只觉得陌生。

    八月田埂,庄稼渐渐泛黄。

    远处能看见京都城墙灰蒙蒙的轮廓。

    他已经忘了,上一次去京都,是什么时候了。

    他什么都没说。

    申时刚过,童家的青布马车停在陆家后门那条巷子里。

    马夫先跳下车,扶着童家夫妇下车。

    童万金站在巷子里,却见小门开,春桃探出头来,看见童万金,愣了一瞬,随即转头朝院子里喊:“小姐!童老爷来了!”

    凝烟从里面匆匆出来,手上绣线还没来得及放下,一听闻父亲来,顾不得放下。

    她终于见到父亲了。

    却见父亲瘦了一大圈,脚步一顿,快步上前,奔向父亲眼前,却见父亲张张嘴,什么都没说。

    凝烟只是伸手将她微微歪斜的衣领整了整,然后道:“先进屋,我煮了粥。”

    童万金跟着女儿进了门,春桃已经将屋内收拾干净,桌上摆了一碗还冒着热气的白粥,旁边是一碟酱菜。

    他在桌前坐下,端起粥碗喝了一口,没说什么,手却微微发抖。

    凝烟坐在一旁,安静地陪着父亲,看着他把那碗粥喝完。抬头却见兄长经过,却见他抬手示意噤声,转身离开。

    父女二人在家中夜话,凝烟抬头却见陆景渊归家,亲自去厨房拿出为他留着的饭菜,整齐摆在他的眼前。

    “这么晚回来,晚膳应该没吃多少吧?”

    凝烟看着郎君日渐消瘦,实在心疼,每次都为他多留一个肉菜。

    陆景渊抬手握着筷,品尝她为自己留得饭菜,道:“凝烟这手艺渐长,实在辛苦。”

    凝烟知道郎君这是在心疼自己,只道:“郎君喜欢就好。”

    待陆景渊匆匆用完晚膳,凝烟却见翁婿二人进入书房,径自收拾桌上碗筷。

    “娘亲。”

    凝烟轻声唤着。

    好多时日未见娘亲,她知道娘亲在苏州日日夜夜盼着父亲出来,等得实在是煎熬。

    如今守得云开见月明,日子啊,总算是熬过来了。

    “凝烟啊。”

    江氏说着,看着她熟练地收拾着碗筷,瞧着她手上留着些许薄茧,一时说不出话。

    凝烟是童家唯一的女儿,嫁入陆家之前,向来是十指不沾阳春水,如今为了他,竟然……

    凝烟知道娘亲心疼自己,只是笑道:“娘,我愿意的。我这辈子最正确的,就是跟着郎君。”

    她让春桃把碗筷端走,江氏却让春桃把去茧的药膏拿来。

    春桃应了声,还不忘补上一句:“夫人,小姐这些时日实在是忙,这药膏都没用上几回。”

    “春桃!”

    凝烟佯装斥责,却见春桃仗着娘亲在,一点都没有悔改的样子。

    “好了凝烟,春桃也是为了你好。”

    江氏说着,又道,“娘让春桃把药膏拿来,正好你闲着,娘帮你上药。”

    “好。”

    凝烟轻声应着。

    她最喜欢在娘亲怀里撒娇了。

    待春桃把药膏拿来,江氏小心抹上一点,在凝烟的手指上打圈,均匀地把药膏抹在手上。

    药膏清凉,娘亲手法轻柔,她只觉得正好。

    “凝烟啊,你要知道,绣娘最贵的,就是这双手。”

    江氏边为她上药,边絮叨,“你还年轻,要爱惜你这双手。娘知道你乐意为陆大人洗手作羹汤,娘却想着,你若是在京都受了委屈,要把你接回家……”

    凝烟低头看着为自己上药的那双手,抿着唇。

    良久,才道:“娘,我没受委屈。他待我很好……”

    他待她实在太好。

    陆家没有公婆要侍奉,丫鬟小厮虽少了些,但在家中也算够用。

    他一散值就归家,念着她,怕她等太久……

    他怎会待她不好呢?

    她想道。

    凝烟凝视着书房,唇角轻轻上扬。

    她想着郎君能早些时候出来,好让她能抱着他。

    她想他了。

    而书房内的两人对坐,中间隔着一盏灯。

    陆景渊只在新婚当日见过岳丈大人,那时他意气风发,颇有生意人的豪爽。

    多日未见,岳丈大人如今两鬓斑白,眼角皱纹多了些许,目光还算清亮,却听他道:“凝烟这些日子跟了你,也是辛苦你了。”

    陆景渊却摇头:“是凝烟辛苦了。”

    他说着,一想到前些日子凝烟独自一人奔波,没掉过一滴眼泪。

    是他没护好她才对。

    “我知道凝烟借了钱……”

    “她还上了吗?要是没还上,我来还。”

    家人之间哪有什么谁帮谁的。

    童万金只想着凝烟小小的身子,在这商场不过数月,却要孤身一人面对周遭的恶意。

    当父亲的,难免心疼。

    陆景渊只道凝烟是岳丈大人的心头宝贝,一想到凝烟那些日子针线不停,话语都缓了些:“凝烟她……还完了。童家出事之后,她把绣坊里的银钱全取出来救急,又一家一家去敲夫人们的门借钱周转……”

    童万金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道:“她像我年轻时候的样子。”

    陆景渊没有接话,只给他斟了一杯茶。

    “京都这个地方,凡事变幻莫测。”

    童万金抿上一口茶,装作不经意地说着。

    陆景渊明白他何意,只道:“是啊,朝堂局势诡谲,今日是宠臣,明日……”

    他没再说下去,只为童万金又斟上一杯热茶。

    “哦?”

    童万金明显听出陆景渊话里有话。他经商多年,难免要和各路官家交道。

    他虽不懂朝堂,但看着女婿一筹莫展,想着他是遇上难事,随即问道:“陆大人可是遇上什么难事了?”

    “大人不敢当,岳丈大人日后唤景渊名讳就好。”

    陆景渊却拱手道,又讲朝堂之事同他细说了一遍,却听他问道:“你打算怎么做?”

    陆景渊抿唇不语,眸光看着煤油灯一点点燃烧着。

    他闻着空气中传来的焦煤味,缓缓道:“一步一步来。先把父亲的案子彻底结清,然后等大理寺那边,把赵四的供词全部挖出来。”

    童万金点了点头,瞧着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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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婿自己有主意,没有再多问。

    他把那杯茶水饮完,然后站起身,道:“我累了,先去歇着。”

    陆景渊连忙起身去送,却在走到门口时,他见岳丈停了一下。

    “凝烟嫁给你,是她自己选对了人。”

    他说着,便推门离开了。

    凝烟一见父亲出来,佯装抱怨道:“父亲怎么这么久才出来,凝烟在这等你好久。”

    “好些日子没见你们,同他聊着就忘了时辰。”

    童万金爽朗说着,昔日在狱中的憔悴一去不返,又见凝烟不停探头,似乎在找什么,又道,“陆大人在书房。”

    “爹!”

    凝烟见父亲拆穿自己,双颊不禁微微泛红,见陆景渊总算出来,她便毫不犹豫冲到他跟前,双手紧紧拥抱着他,任由自己的头埋在他的胸膛,轻声道:“我等了你好久……”

    陆景渊听着她抱怨,又朝岳丈轻轻颔首,目送岳丈离开,他才抬手轻轻抚过她的面容,道:“是我冷落了凝烟了。凝烟不委屈啊。”

    他轻轻哄着她,直到她喜笑颜开,他悬着的心总算放下。

    -

    晨光熹微。

    童万金独自坐在后院。

    阳光透过枝叶飘洒,在他膝上投下细碎的光。

    他安静地坐着,望着院墙外的天空,不言。

    凝烟正好端着茶盘出来,见父亲一人独坐,主动将茶盘放在石桌上,坐在他旁边。

    “父亲这是,在想什么?”

    童万金听见女儿的声音,转身看着女儿,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我在想……我被关在苏州府衙的那段时日,外面发生了这么多事。你一个人,撑住了绣坊,你兄长带着账本连夜赶路。还有陆大人……这段时日,我什么都做不了。”

    凝烟听着父亲的丧气话,摇头:“怎么会呢?父亲做了该做的事。做生意诚心,记账清楚。这可是父亲做的,最有用的事。若这账目乱,现在谁来都对不出。”

    童万金久久不言。

    她等了有一会儿,见父亲没有开口,便为他续上茶水,然后道:“父亲,粥在厨房里煨着。您想吃了就让春桃去盛。”

    她知道,父亲在牢里那段时日,心里一定压着很多事。

    -

    陆景渊在翰林院,收到了赵四的完整供词。

    这是沈大人弄来的一份抄本,供词几乎涵盖了赵鹤龄经赵四手做的事。其中关于童家的,就有两条。

    其一,赵四命其妻弟刘福来,指使账房掌柜撕毁童家总账天和二年春的部分页面,张贵分三次共得五百两,于通州一处民宅被大理寺拿获。

    其二,举报信所附抄本,系赵四从张贵处拿到童家总账部分内容后,另寻一位落魄书生仿照童万金笔记誊抄,并添行贿内容而成。该落魄书生姓孟名尝,现已被大理寺收押,对所作之事供认不讳。

    ——以上所述,俱为事实。小人罪该万死,但丞相确不知情。所有事情,都是小人的自作主张。

    他看见最后这段话时,放下供词,沉默了好久。

    赵四把一切揽在自己身上,咬死了丞相不知情。

    这样一来,赵鹤龄在永昌号案中,还能以失察为由从轻发落。

    他丢掉管家,丢掉些许门生。

    但相位,未必能丢的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