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约既成,童府上下依旧沉浸在喜悦中。
童凝烟起了个大早,手中握着那只玉镯。
春桃端着热水来,瞧着她一直低头凝视,笑着问道:“小姐这是想着状元爷了?”
“才没有。春桃你可莫胡说。”
童凝烟手一抖,眼看玉镯要落地,伸手接过。
待她梳妆毕,起身便去书房,见里面有人,想着父兄定在商量生意事。
“爹,哥。女儿有件事想与你们商量。”
她深吸一口气,跨进门,道。
童万金放下账本,抬头,见她神情认真,示意她继续说。
“婚事已定。女儿想在出嫁前,在京都开起一家绣坊。之前在京都时,陆大人点拨过‘借势’二字。女儿想着,童家的绣品手艺不差,是一个能在京都立足的名头。”
“若是这段时日,能把铺面定下,人手物色好,人脉打点妥当。等成了亲,便能直接开张,不必再从头摸索。”
童凝烟的想法很大胆。
童万金并未直接肯定,而是看向童衍,见他放下手中的货单,沉思片刻后,才缓缓点头:“爹,妹妹说的是整理。京都苏绣精品少,开绣坊对两家都有好处。”
他听童衍此言,觉得有可取之处,终于松口。
“既然你们兄妹都有主意,便去张罗吧。若是要钱,尽管开口就是。”
他说着,目光又看向童凝烟:“你如今是状元公的未婚妻,行事要有分寸,莫让人挑理。”
“女儿谨记。”
她福身,离开书房。
童衍打算先行一步,于三日后乘船去京都。
他打算先去把铺面看个大概,谈妥租金后,再让童凝烟动身。
江氏见他如此匆忙,连夜替他收拾行装,将几件换洗衣裳,干粮还有碎银几两放入其中。
临行前,还不忘叮嘱童衍万事小心。
他一出门,恰好与童凝烟碰面。
“哥,这个给你。”
童凝烟将一张纸给他。
正是陆景渊留在客房里的。
她不知怎的,趁人不注意进入客栈,见桌上有一纸信笺。
打开一看,她只觉得他的用心至深。
信上标明了陆景渊先前收集的几处待租铺面,不论是地段还是租金,亦或是周边官眷分布,皆在纸上标明。
其中永宁巷那件原胭脂铺最为合适。
一是离翰林院不远,二是附近住的皆是官眷。
以此借势,再好不过。
“妹夫做得,比我们还细致。”
他看着信中内容,忍不住感慨。
“等等,这是……?”
他注意到妹妹手中拿的东西。
此物乃玉制。他虽从未见过,可见这私印下刻着一人名的倒像。
其中一个字便是“陆”字。
“他连这个都给你了?”
童衍低声惊呼,看着完全不知情的妹妹,不知道是该感慨她好命,还是该感慨那人动了心。
她见哥哥的目光始终停留在她手中的私印,以为他是要接过,却听他道:“他可真是为你操碎了心。”
她竟听出一丝愤懑。
她用衣袖掩面偷笑。
她知道,他从来没把这些事放在嘴上。
她的心中泛起一丝暖意。
他从他们认识的第一天起,就在为她铺路。
她又欠下人情了。
童衍抵达京都后,按陆景渊提供的铺面信息逐一走访。
他先看了东市放三家铺面,连连摇头。
头一间采光不好,白天也要点灯。
第二间租金高出市价三成,分明是欺他是外来的。
第三间更是不行,隔壁是赌坊,在这儿都能听见隔壁吆喝声。
他只好前往永宁巷,一踏入此地,只觉此地幽静,原先那家胭脂铺正好坐落在巷子中段。
一至铺门前,抬头望,只见两层小楼。
楼下卖货,楼上可做工坊和会客室。
后头还有一间小厨房和一方小天井,可供绣娘们歇息。
他又问了左邻右舍打听房东为人,最后才与牙人谈租金。
那牙人咬价紧,他也不慌,只说自己不急,想再比价。
牙人见他从容,知道他懂行,只好让了两成。他当即付了定金,取了钥匙。
他立于铺子中央,环顾四周,脑海中想象着妹妹将这间空屋变成绣坊的模样。
他迫不及待,亲自修书一封,将铺面情况尽数写明,连同钥匙一同托人带回江南。
“铺面虽好,尚需你亲自看过,再做定夺。”
童凝烟此刻也没闲着。
她把先前在京都记下的笔记翻出来,然后铺开一张大纸,亲自绘制绣坊的布置图。
大到分区布置,小到桌椅摆放。
她画了又改,改了又画。
春桃探头瞧着图纸上每一寸标注,不禁感慨。
“小姐,你这可是……把心意都放在里面了!”
她不语,随手拿起绣绷,在素绢上绣上一枝桂花。
那可是她未来的招牌。
他若是见到,定能认出她。
她用手抚过,轻声道:“绣坊可是我日后安身立命的地方,每一处布置,都要用心才好。”
江氏恰好途径后院,瞧着她忙,连忙给她递上一盏热茶,实在是心疼。
“忙坏了吧?要不起身缓缓?”
她瞧着母亲来,放下手中笔,活动着手腕,笑道:“娘,女儿想着趁现在不忙,打算先把绣坊的图纸固定下来。哥哥在京都已经定好铺面,等女儿一去就能马上开工,不耽误时日。”
江氏瞧着她满脸憧憬,一想到这些时日她要忙活,拉着她的手,看着她娴静的面容,什么都没说,只是将她轻轻拥入怀中。
“娘,”她的声音软了下来,“女儿不会让自己累着的。您也想让女儿往前走的,对不对?”
江氏当然想要她往前走了。
她想着女儿敢想,敢做,日后定能闯出一番天地来。
万一真的出事了,她也能兜底。
半月后,兄长的信终于到了。
——永宁巷,原胭脂铺。
——两层小楼,采光好。租金比市价低两成。
她的嘴角怎么都压不住,想到绣坊比想象中大,更是憧憬着未来。
春桃凑过来问:“大少爷可是说什么了?”
她将信收好,脸上的笑容藏不住:“铺面的事情,有着落了!”
她说完,匆匆跑向书房,不顾春桃在身后大喊,她只想将信笺呈给父亲。
童万金看过,又见童衍附来的租约抄本,连连点头:“你兄长办事稳妥,铺面选得很好。既然已经付了定金,那你动身便是。”
他说着,目光看向她,声音渐渐沙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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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京都,凡事多留心。铺子上的事情你可自行做主,若是人情往来,你听你兄长的不会吃亏。”
“爹,您放心。女儿不会胡来的。”
童万金沉默了一瞬,只是说了一句:“早去早回。”
她鼻子一酸,用力点了点头。
……
“小姐,咱们还回来吗?”
“会回来的。等绣坊站稳了脚跟,咱们就回来出嫁。”
“爹和娘在哪里,哪里就是家。”
童凝烟说着,轻轻拨开帘子,见江南水乡渐渐向后退去,目光停留了一瞬,还是放下了帘子,不言。
……
陆景渊回到京都已有五日,翰林院积压的案卷堆了半桌。
这些日子他实在是太忙,连饭都顾不上吃。
长福在旁边磨墨,看他批了一份又一份,一想到主子把自己的身体当铁打,还是忍不住劝着。
“大人,歇一歇吧。您都批了四个时辰了。”
他还是搁下笔,拧了拧眉心。
京都天比江南高,却无熟悉的桂花香。
“大人,长福先出门给您带食盒。”
长福说着,便匆匆离开。
陆景渊下意识地按住衣襟。
幸好,都还在。
她还等着他呢。
他要为她打拼出一个未来。
他正想着,却见长福从外头进来,神情有些异样。
“怎么了?”
他从未见长福这般,还是问道。却见长福放下食盒,还是说道:“大人,方才小的去厨房取食盒,听见两个不认识的杂役在廊下闲聊。他们不知小的是您的人,说话口无遮拦。”
“哦?说什么?”
长福心里一紧,还是说出了实情。
“说您告假,并非回乡祭祖,而是去了江南提亲。还说……”
“还说,女方是商户人家……”
陆景渊眉头微皱,他没想到消息走漏得如此之快。
这其中,定是有人在留意他的行踪。
“谁的人?”
他问完,见长福摇头,明显是不知道。
不过,长福倒是说,那两人是临时盼来修缮藏书楼的,刚来不久。
既如此,他也不好多问,只道:“日后多加留意就是。”
说完,他才吃上一口饭,可他心里一直藏着事。
此时的丞相府,灯火通明。
赵鹤龄手指缓缓拨转着左拇指上的玉扳指,幕僚在他的身侧低语几句。却见他眯起眼睛,嘴角浮现着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
“状元郎娶商贾之女。啧,有意思。上次在宴上拉拢他不成,没想到今时竟然自己送上把柄来。”
幕僚神情担忧,想着大人的计划要坏,连忙提醒:“大人,若是这陆景渊真娶了童家小姐,怕是要对我们不利。”
“不,”赵鹤龄抬手,打断了他的话,“不急。正是要等他成了婚。新婚燕尔,正好能在陛下面前提起纳妾。他若是应,便是宠妾灭妻。他若是应,往后这官场,定是难混。不管怎样,他得选一头。”
幕僚应下,又问道:“大人,是否要先派人敲打敲打?”
“不必。他如今正值年轻气盛,越敲越硬。等他尝到官场艰险,不用敲,自己就会软。”
“对了,童家,商户。去查一查。”
“若清白便罢。若不干净,将来兴许能用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