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墨原收到飞鸽传书的时候,案件正陷于毫无头绪的境地,林镌的来信仿佛带来了一瓯醍醐浇在他头上,让他的灵台瞬间清明。
“原来之前忽略的是这个……”沈墨原喃喃自语。
“是什么?”萧岫正托腮看着窗台上吃着谷子的信鸽,闻言转头看向他问道。
沈墨原抬头正好看见萧岫脖子上那清晰可见的勒痕,皱眉道:“药膏的效果是不是不好?这都几天了,瘀青还没散开,要不让阿镌捎瓶药过来。”说着,他就要拿出纸笔动手写信。
萧岫赶紧阻止他:“就是看着吓人,桑落给的药膏也是君家珍品,不用再麻烦阿镌。”
他摸了摸窗台上乖巧的信鸽子,“这么个小东西,再背瓶药在身上,多累呀。”
鸽子用脑袋在他手心里蹭了蹭,逗得萧岫哈哈直笑。
沈墨原看他单纯快乐的模样,嘴角勾了勾,复又瞥见他脖子上碍眼的瘀青,眸色微沉。
如今有了线索,得快些解决荆州的事才行,他们在这里待太久了,荆州离九嶷山并不算太远,他心里始终有种不踏实的感觉,总觉得有什么事要发生。
关于萧岫脖子上勒痕的由来,还要从五天前说起。
“你说你是庄家女,可有什么证据?”桑落看着眼前衣衫褴褛的瘦弱女子,头疼地问道。
庄家灭门这事,按理说不该这么复杂,即使他们查到一半发现,现场留下了半截来自重明派嵇朗长老的手书,为了公正,桑落立马让梦泽庄又调了两名与重明派无关的人——苍梧派的沈墨原和萧岫——来协助调查。
在苍梧派弟子和重明派长老薛温瑜的相互牵制、相互协同下,他们很快查出了真凶,庄家大小姐的前未婚夫裘铮。
裘铮也没怎么挣/扎就承认了自己杀人全家的暴行和犯下此罪的原因。
裘家没落,庄家悔婚的同时还落井下石,他们用低价骗走裘家祖宅,抓了裘铮的妹妹裘宛儿,逼死裘铮的母亲。
裘铮一怒之下潜入庄家,先下蒙汗药将所有人都药倒,再亲手一个个都抹了脖子。
现场留下的痕迹和死者死亡的原因跟裘铮所言都对得上,因此桑落在征询了薛温瑜和沈墨原的意见之后,决定将裘铮带回梦泽庄。
毕竟裘铮杀人的原因是自己家先被害得家破人亡,对于裘铮要如何处置,须得武林盟审判后再做定夺。
然而就在众人收拾好准备打道回府的时候,一个身上破破烂烂,看起来像个乞丐的瘦小身影却当街冲出,跪倒在桑落面前,不住地磕头。
她一边在地上砸得“砰砰”作响,一边声嘶力竭地喊道:“我乃庄家女庄文滟,裘铮不是凶手,重明派长老嵇朗才是凶手!裘铮是给嵇朗顶罪,以此给我家泼脏水掩盖我家被灭门的真正原因,我庄家从不曾背信弃义!求各位江湖豪杰明鉴!”
自称庄文滟的女子顶着一脸的血污,指着桑落身旁的薛温瑜道:“我记得你,你是嵇朗的同门!”而后又精准地对着沈墨原和萧岫的方向磕头,“请苍梧派少侠为我庄家主持公道!”
女子这一连串举动,把三方人都惊得愣在原地,这是把梦泽庄、重明派和苍梧派给架到三个不同的立场上去了啊!
薛温瑜脸色铁青,一肚子火无处发泄,却一句话都没法说,大街上围观看热闹的百姓很多,七嘴八舌说什么的都有,他不能再做不利于重明派的举动。
桑落更是无语,他看向苦笑着看他的沈墨原和躲在沈墨原身后被庄文滟那一跪吓得不轻的萧岫,这女子什么意思?是在暗示他们梦泽庄会包庇重明派长老?
沈墨原则是叹口气,他就借着出公差的名义带师弟出来避难,怎么还被生拉硬拽给牵连进案子里去了呢?
如今这样的情况,桑落也没办法说出把这位自称庄家女的姑娘一并带回岳阳的话,这事一个处理不好,他梦泽庄岂不是被扣上了包庇真凶的帽子,这可不行!
于是桑落直接将那女子带到了荆州最大的酒楼万古楼中,酒楼四面门窗都打开,让看热闹的百姓都看个够,免得说他们梦泽庄跟真凶同流合污什么的!
对此,沈墨原自然是没有意见的,这整件事本来也跟苍梧派无关,他们二人只是为了躲萧飒顺道来帮个忙,并不打算插手太深把自己给绕进别家的仇怨里。
唯一不太情愿的只有薛温瑜,万一此事真与嵇朗有关,他重明派这脸就丢大发了。
不过转念一想,除了丢脸,桑落这样开诚布公地处理对重明派其实利大于弊,一次性都查清楚,免得以后再有人拿此事攻讦他们整个门派。
三方各怀心思,万古楼的审判大戏很快开唱。
女子将手指伸/进嘴里,从牙上取出一根极细的线慢慢往外拽。线拽到某个长度有些卡住,女子双手用力扯线,痛苦地连续干呕,却依旧不减半分力道。
片刻后,女子从嘴里扯出一块龙眼大小的玉环,她握住玉环,喘息着哑声道:“这是庄家在每个孩子出生之时为其定制的玉环,玉环出自焠火阁,做不得假,上面有我的名字和生辰八字。”
桑落伸手去接玉环,却被女子躲开了。女子眼神执拗地盯着沈墨原,桑落愣怔片刻,而后对沈墨原道:“麻烦沈少侠同我一起。”
沈墨原苦笑一声,道:“能得姑娘信任,是在下的荣幸,在下就与桑先生一起看看。”
女子这才把玉环递出来。
玉环的质地润且清,白底上点缀的碧色被雕琢成了一片似在流动的水波纹,暗合了庄文滟的名字。玉环内/侧极浅地雕刻着“庄文滟”三个篆字和小楷雕刻的生辰八字,与女子报出的一致无二。
这时,桑落派出去打探消息的人也回来了,轻声在桑落耳边耳语几句,桑落颔首表示知道了。
“庄姑娘,”桑落确定了庄文滟的身份,也不多废话,直接切入主题,问道,“你可是亲眼看到了嵇朗动手杀害你的家人?”
庄文滟摇头:“没有,我当时被下了药,意识昏沉,没看清凶手的脸,但我知道不管动手的是不是嵇朗,主谋一定是他!”
“你为何如此肯定?”桑落继续问道,“是因为在此之前庄家与嵇朗已经有了嫌隙?”
庄文滟再次摇头:“不是,我父亲和嵇朗的关系一向很好。”
桑落揉了揉眉心,道:“庄姑娘,你既没有看清凶手的相貌,又说嵇朗与令尊关系很好,那你是凭什么判断凶手是嵇朗的呢?”
“是呀是呀,她是怎么判断凶手是那个嵇还是鸭什么的?”周围一时也七嘴八舌地讨论起来。
薛温瑜身份尴尬,几次想出言都忍住了,桑落这两句问话和庄文滟的回答更是让他放心了几分,他就说嵇朗那老家伙没事灭自己亲家的门做甚?现下看来,这庄家女八成是收了刺/激,胡乱臆测的可能性更大。
然而庄文滟接下来的话又让薛温瑜的心提了上去。
“是因为一件可以‘起死回生’的宝贝!”庄文滟语出惊人。
“起死回生?”桑落愕然,这是什么无稽之谈?但碍于主事者的身份,他并没有将心里的讥讽说出来,而是顺着庄文滟的话问道,“你的意思是,令尊得了件能够‘起死回生’的宝贝,被嵇朗所觊觎,他杀你全家,是为了杀人夺宝?”
“不错,”庄文滟道,“他找裘铮顶罪,还污蔑我家背信弃义、落井下石,也是为了掩盖他杀人夺宝的真相!”
桑落道:“可以说一下那是一件什么样的宝物吗?”
“你想干什么?”庄文滟后退一步,眼睛里满是警惕。
“庄姑娘你别激动。”桑落暗暗叹口气,也不知道这庄姑娘怎么就对他们梦泽庄如此戒备?即使她认定重明派的嵇朗是她庄家灭门的凶手,这也不关他们梦泽庄的事呀!
桑落没法,只得求救地看向沈墨原,道:“庄姑娘不太信任在下,要不麻烦沈少侠来试试?”
沈墨原没有推辞,都被架上去了,现在也不是推辞的时候,还不如尽快解决眼前之事,免得让苍梧派和重明派的积怨越来越深。
“庄姑娘,我们只是想麻烦你形容一下那件宝贝,以便我们证实夺宝之人确实是你口中的嵇朗。”沈墨原温和道,“当然,你若是不想说,我们也能够理解。”
庄文滟思索片刻后道:“是一个雕花的琉璃瓶,三寸高,寸许宽,里面装着红色的类似血的粘稠液,味道也像血,但混杂着浓烈的竹叶清香。”
沈墨原又问道:“庄姑娘你这么坚定地认为嵇朗就是杀人夺宝的凶手,可是有什么证据?”
庄文滟垂下眼睫,沉默了半晌才道:“我没有证据,但我知道就是他!”
沈墨原耐心道:“庄姑娘,你总要把你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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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的告诉我们,我们才能帮你家人讨回公道不是?”
庄文滟神情有些挣/扎,又是一阵沉默,最后似乎下定了什么决心,道:“我大哥是我爹唯一的儿子,是我庄家早就定下的继承人,这些年我爹身体一年不如一年,很多事情都已经交到我大哥手里。嵇朗的女儿嵇倩茹,是我大哥的结发妻子,他们感情很好,我大嫂又怀有身孕,家里的事我大哥都不会瞒着她,包括我父亲手里有那个宝贝,我大嫂也是知情的。”
沈墨原道:“你的意思是,嵇少夫人知情,所以她的父亲嵇朗肯定也知情,对吗?”
庄文滟点头。
桑落看向薛温瑜,薛温瑜脸色不好,道:“就算嵇朗知情,也并不能证明他会夺宝杀人。”
沈墨原把声音放轻,重复了一边薛温瑜的话:“庄姑娘,薛长老说得对,这并不主意证明嵇朗会为此杀人夺宝,还有别的事可以证明你的判断吗?”
庄文滟眼泪顺着脸颊滑落:“嵇朗是凶手这件事,并不是我的判断,是有人在临终前拉着我的手告诉我,凶手一定是嵇朗。”
“是谁?”沈墨原问道,周围的目光也一下子锐利起来。
庄文滟泪流满面,“是我大嫂,嵇倩茹!”
这个名字一出来,桑落都震惊了,在场捋清了关系的跟旁边人窃窃私语,一头雾水的赶忙拉着身边人补全前面错过的内容。
薛温瑜脱口道:“怎么可能!”
桑落连忙拉住他,现在可不是能随意空口反驳的时候,拿不出能让人信服的证据,还不如不要开口的好。
沈墨原愣了一瞬,回神后尽量压下心里的震惊,让自己尽可能平静下来,继续问道:“庄姑娘,嵇少夫人可有告诉你,她为什么认定凶手是她父亲,她看见凶手的脸?听到他的声音了?或者是从身形上看出来的?”
“我不知道,大嫂没来得及说。”庄文滟喃喃道,她猛然抬头,直愣愣地看着沈墨原,“可哪有女儿会在临终之时污蔑自己的亲生父亲呢?”
沈墨原紧抿着唇,站在庄文滟的角度,逻辑说得通,正常来讲确实不会有女儿临终前诬蔑自己父亲这种事情发生,但谨慎起见,他还是询问了薛温瑜:“薛长老,嵇长老父女感情如何?”
薛温瑜知道沈墨原的意思,若嵇朗和嵇倩茹关系不好,即使他们是父女,嵇倩茹的临终遗言或许并不能成为指控嵇朗的证据。
“他们父女的关系很好。”薛温瑜叹口气,他做不出为了维护同门而昧着良心说谎的事。
关系很好,意味着嵇倩茹的证言更具说服力。
沈墨原不打算在嵇朗问题上跟薛温瑜纠缠过多,薛温瑜与嵇朗虽是同门,却不知他二人交情如何,交情深了薛温瑜不见得会实话实说,交情浅了薛温瑜未必了解。
横竖问不出什么有用信息,说不定还会得罪薛温瑜。
沈墨原从另外的点切入,问道:“庄家和裘家的恩怨是怎么回事?之前裘铮所言我们都查证过,他家祖宅确实前些时日卖给了庄家,他也确实母亲过世、妹妹失踪。庄姑娘,你说裘铮的指控是诬蔑,你可有证据?”
桑落眼里露出满意的神色,这个沈墨原不愧是苍梧派年轻一代中的佼佼者,心思缜密、面面俱到不说,还懂得点到为止,给重明派保留脸面。
庄文滟神色凄凉,道:“我父亲好心,可怜他爹给他们留下一堆欠款,用比市价还高两成的价钱买了他家宅子,中间人黄老三能作证,他母亲本来就有心疾,他父亲过世之后就病倒了,至于他妹妹,他说我家抓了他妹妹,那我被灭门之后,他找到他妹妹了吗?”
她越说声音越凄厉:“至于悔婚,主动提出退婚的是他母亲,我父亲根本没有要退婚的打算,我父亲拗不过他母亲,还给了他家二百两银子作为退婚的补偿!裘铮,我家没有一点对不起你裘家,你为什么要跳出来给我家泼脏水?”说着她就要往裘铮身上扑。
沈墨原眼疾手快捞住了骨瘦如柴的庄文滟,忙道:“庄姑娘你冷静点,武林盟一定会找出真凶,为你庄家讨一个公道的。”
庄文滟恶狠狠地瞪着裘铮,裘铮却闭着眼看也不看她,只一口咬定人就是他杀的,就是庄家对不起他裘家在先,其他的却是什么也问不出来。
双方各执一词,都拿不出更多的证据,事情一时变得扑朔迷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