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冢虽然没落了,却也在十多年前位列魔门六道一席,其声势最盛之时一度成为魔道魁首,其实力范围遍布整个巴蜀荆楚,甚至延伸到了湘中。
然而,衰亡也是很快的,尤其是对于一个掌门与长老都死干净了的魔道门派。
如今,距鬼冢残部散落蜀中各地、在什幽城的眼皮子底下讨生活已经过了十四余年,人们再提鬼冢,几乎要将它曾经的辉煌尽数忘记。
但不得不说的是,一个曾经站在巅峰的魔道门派在衰败十多年后却还未被其他势力蚕食干净,也是一种本事。
或许什幽城内乱不断无暇分心对付他们是一方面,而他们存续至今传承未断也有赖于其神秘诡异的作风。
譬如,整个江湖都知道鬼冢衰败之前的总部就在酆都之中,然而十四年来,武林中人来了一批又一批,几乎将酆都翻了个遍,却依旧没有找到半点类似曾经的魔门魁首大本营所在。
酆都的位置已经出了什幽城的势力范围,秋鸣蛩能查出那些失踪的江湖子弟极有可能被关在鬼冢旧址已是不易。
林镌与云杳二人一路打探消息,却直到进入酆都也没有发现什么有用的线索。
“虽说楼冽当日借了鬼冢的九幽十方阵对付我,鸣蛩也查到正道弟子失踪一事与鬼冢有关,一切线索都指向魔门,可我总觉得事情没这么简单。”林镌此时正叼着树叶坐在一根细长的树枝上,树枝在清晨的寒风中颤颤巍巍,随时有断裂的危险,他也随着树枝摇晃,却是一派闲适,好不惬意。
“进什幽城盗取碧落残卷的褚连城是浥云台外门弟子,后续接手碧落残卷的却是楼冽,若非仙宗与魔门一向不对付,我都要怀疑这浥云台跟十里忘川还有鬼冢联手了。
“一个褚连城,浥云台派出祁双鲤还好说,就算加上方祈乐和管细蕊,也勉强算得上对门中弟子的重视,可跟祁双鲤一起来的居然是君小池,就算在不受兄长待见,她也是君家正儿八经的二小姐,让武林盟主的妹妹来蜀中,仙宗此举,很让人怀疑啊。还有霍青枫,虽说浥云台有入世弟子不受门派约束的规定,可他此时来到蜀中,也很难不让人多想。”
林镌抿着唇道,“三个可能,第一,整件事由魔门主导,魔门在仙宗安排了奸细,引得仙宗来趟这趟混水,目的为何尚且未知,楼冽从祁双鲤手中夺了碧落残卷便是最好的证明;第二,仙宗主导,牺牲一个外门弟子,设计魔门来背这个黑锅;第三,仙宗与魔门合作了。”
“还有第四种可能。”云杳道,“有第三方不明势力操纵着一切,将魔门和浥云台玩得团团转。若不是我什幽城牵扯其中,我倒是还挺期待这一种可能的。”
“现在线索太少,我们还是先想想眼前的事吧。”林镌看着树下的城隍庙熙熙攘攘的人群,随手丢了快糕点在嘴里,有些口齿不清道,“不管是正道还是魔道,找了鬼冢总部那么多年,却是连山门都没摸着,我们要想别的法子才行,按照之前那些人的方法去找,多半也不会有收获,杳杳你有什么主意?”
云杳足尖虚点在树枝上,风轻轻一吹,宛如凭虚御风,衣袂翻飞恍然若仙。
“要不去抓个鬼冢的人来问问?”云杳道,“留守酆都的鬼冢弟子肯定比蜀中那些知道的更多,就算已经十多年了,鬼冢的人还没死绝,总有人知道总部所在。”
“先不说现在遗留下来的的鬼冢门人知不知道曾经的总部所在,就说人海茫茫,就算能找到也太耗时间了。”林镌看了看换了一身简易劲装却依旧翩然如仙的云大小姐,被她那不耐烦的“一力降十会”弄的哭笑不得。
林镌目光往树下一扫,只见树下几个七八岁的孩子在玩捉迷藏,一个女孩当鬼,不一会儿就将同伴找了个七七八八,唯独剩下一个男孩儿,一直都找不到。
林镌看着女孩儿路过树下的珠花摊子好几遍,却完全没有注意到珠花摊主身边那个帮忙的“小姑娘”就是男孩儿乔装而成,七八岁的孩子,本就男女不显,男孩儿相貌清秀,扮起女孩子来一点也不会惹人怀疑,那卖珠花的少/妇也是童心未泯,竟帮着男孩儿耍诈。
全程看着男孩儿如何让自己明晃晃地站着也不被发现,林镌心里暗叹一句:如今的小孩儿可真机灵……忽地他脑子里灵光一闪:“杳杳,我大概知道为什么十多年都没找到鬼冢总部了。”
“嗯?”云杳以眼神示意他说下去。
林镌接着道:“十四年间,正魔两道找鬼冢残部,也不外乎是在巴蜀一带的魔门势力中寻找,如果他们潜伏在正道人士中或者装扮成普通百姓,这样找自然找不到。”
云杳垂了眼皮:“潜伏的可能性不大,十四年了,若真是潜伏在正道人士中,他们恐怕没办法把鬼冢传承下去。鬼先生那一支幌子,倒是把我也瞒过去了,能在我什幽城眼皮底下悄无声息地绑人,可不是那群老弱病残做得到的。”
“的确,卧底什么的不太现实……等等,你说传承?”林镌惊讶,如果真是他想的那样,那这个曾经的魔道魁首考虑得真够长远的。
云杳勾起嘴角,“你刚刚的话提醒了我,先前我们查过蜀中的各门派,并没有什么收获,因此我也未朝这方面想。可是,鬼冢立派已久,若早在鬼冢式微之前便有人想到了今天的局面,又怎会不做打算呢?”
“若我作为鬼冢曾经的掌权人,考虑到这个局面,我会……分出部分人,保存实力!”林镌接了她的话,“我们找唐家的人问问吧,唐门乃是几百年的大家族,对这一带的各门各派想必了解颇深。”
漆黑的天幕上交错着暗红色的纹路,狰狞地蔓延着,好似要将夜空撕扯开。
二月二十七,天阴无月,罗酆山,传说中北方鬼帝治所。
山不高也不险,方圆十里之内却罕有人烟,山中虎狼也不往这里跑,而且分明已是暮春时节,山中景色却一片萧条宛如严冬,树枝枯槁、草木凋敝,整座山都透着森森鬼气。
眼前的小院从门口看就十分简陋:破败的木篱笆、高低不平的矮墙、泛着幽幽青光的纸灯笼,还有门口神似招魂幡的破旗子……
林镌嘴角抽了抽,只觉得自己好像是到了志怪小说中鬼魅狐妖的盘桓之地。他抬头看了看宛如张着血盆大口的夜空,嘴角又是一抽:要不要这么应景?
云杳看林镌张口无语的表情,心底有些好笑,这家伙倒是没怎么变。扣住他的手腕便将人拉进了眼前这间“髑髅客栈”。
“店家,住店。”云杳摸出两个银锞子,覆手摁到柜台上,“一间上房,再来些饭菜。”接着便跟着引路的店小二拉着林镌目不斜视地穿过厅堂进了后院。
“二位客官是到厅中用饭,还是小的给二位送到房间?”店小二问。
云杳回答:“厅中。”
“好勒,饭菜好了小的便来叫二位客官。”店小二体贴地关上了房门。
云杳道听见店小二走远了,才问:“方才在大厅中都有些什么人?”
“一个大和尚、一个头戴抹额扮男装的青年女子、一对祖孙、一对夫妻、一个书生,还有两个似乎是镖师。”林镌一边回忆一边沾了茶水在桌上画了简易的方位图,“西北角的大和尚与男装女子,一看就是名门正派出身,估计是哪家出来历练的弟子吧;西南角那两个镖师,虽然是寻常江湖人打扮,警惕的习惯却骗不了人,至少是出道十年以上的老镖师了,说不定还是镖头什么的;值得注意的是另外两桌,一对小夫妻一对祖孙一个书生,虽是做寻常人打扮,可寻常百姓哪会大晚上待在这鬼气森森的罗酆山里,又不是缺心眼儿。”
“那和尚我刚刚倒是注意到了,很纯正的‘菩提心经’罡气,菩提寺的弟子,不出意外不在‘一’字辈之下。”云杳道,“我方才让掌柜去传信了,唐家的人应该很快就到。”
林镌皱眉:“那掌柜可靠?”
云杳哂笑,“可靠与否都没关系,能看懂我暗示的,若忠心唐家自然会把话带到,若生了异心将其他人带来就更好了,省的我们再通过唐门去找人,若是那群鬼不敢来,打草惊蛇也好过让他们蛰伏着完全不动的好。”
林镌还想再说什么,却听得门外跫音渐响,不一会儿便传来一阵敲门声。
店小二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二位客官,饭菜已准备妥当。”
林镌应了一声,便起身与云杳来到厅堂。
厅中格局,果然与林镌说的一般无二。看了看没有空桌,云杳思忖片刻,便坐到了只有一个书生那一桌,恰好在和尚与男装姑娘的右侧。
待他俩入座之后,店小二也很快将准备好的饭菜端了上来。
林镌夹了片笋放嘴里,又看着桌子上的烩羊排、红烧肘子、炝炒凤尾、清炒豆角,问道:“杳杳,你怎么净点你不爱吃的?”
云杳道:“以前不爱吃而已。”
正当二人端着碗用饭之际,变故突生。
只见镖师那桌右侧的那对夫妻忽地掀开桌子,从桌子下抄出长剑双环,猛然发难,向和尚与青年女子发难。
“一正、霜沉雁,今日这罗酆山,就是你二人的埋骨之地!”那妇人抄起双环向和尚与男装姑娘扔去。
听到“霜沉雁”三个字,云杳有些惊讶。
林镌迅速抄起桌上的托盘,手掌轻轻一拍桌面,一瞬间便将桌上的饭菜都带到了托盘上,另一只手拉了已经吓傻的书生,躲到了柜台后面。云杳惊讶片刻也反应过来,手里还端着碗筷,也是撑着台面跳到了柜台后。
“我刚刚好像听见那妇人口中说的是‘霜沉雁’?”林镌盘腿坐在地上,将盛满了菜碟的托盘放在膝上,扒了口饭问道,“难怪带着抹额。”
云杳看了眼柜台下面不知是被吓晕还是被林镌敲晕的书生,也盘腿坐下,伸手探了探书生的脉搏,并未发现异常,而后收回手夹了块肘子放进嘴里:“是霜沉雁,我原先倒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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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注意,方才那接住双环的一手功夫的确是浥云台的‘拨云手’。”
“‘青螭仙子’霜沉雁加上菩提寺一字辈弟子,魔门哪派这么有胆识,只有两个人就直接抄家伙上了?”林镌啃着排骨啧啧称奇。
云杳也是捏着筷子一脸看好戏的表情,“说不定那边的祖孙也是一伙的,不过那边还有两个镖师,同为正道中人,理应上前帮霜沉雁和大和尚才是。”
云杳话刚落音,那两个镖师果然加入了战局,而后祖孙二人也不知从哪里摸出了武器,上去相助那对夫妻。一时间,客栈厅中陷入混战之中。
林镌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才问:“你看出那两个镖师的来历了?”
云杳道:“那二人双手掌心粗粝,指腹边缘还带着焦黑的痕迹,普天之下武功种类虽然繁多,然而能造成这种情况的只有落神渊的炎阳掌和炽凰镖局的炽砂掌,相思与青豆一点反应都没有,显然这屋子里没有蛊虫的气味,自然不是被种了牵丝蛊的落神渊门人。”
林镌摸了摸腰间的镂银小球,果然一点动静都没有,青豆估计在里面呼呼大睡呐。
云杳放下碗筷,收拾了一番才探了半个身子出去,观察厅中局势。
“怎么样了?”林镌啃完了排骨,也放下碗筷简单收拾一番,他见云杳立在那里已很是显眼,就没有站起来,而是就蹲着的姿势横着挪过去,“看出是魔门哪派了么?”
云杳看了会儿道:“伶俜阁与圣魂教,那对夫妻我远远见过一次,是靳无俦身边的人。”
林镌诧异:“魔门六道这是结盟了么?一派接一派地出现。”
云杳盯着厅中的混战:“不清楚,回头我让知暖查一下。”
林镌问:“哪边占上风?”
云杳皱眉:“霜沉雁武功着实不错,那个叫一正的和尚功夫也不错,三十招内必分胜负。”
“要帮忙么?”林镌问道,“好歹是顾羽翩的手下。”
“霜沉雁与一正若是下杀手便帮,不下杀手就不帮,”云杳一派悠闲地擦了手,看着厅中,忽地眼眸中浮现一丝不耐,“啧,还真是说不得……”
厅中战况正酣,霜沉雁与一正也不愧是出身三/大圣地之二的仙宗浥云台与禅宗菩提寺,在护着两个镖师的同时对战四名魔道高手也是有条不紊,一招一式仿若千锤百炼,精妙绝伦的招式更迭迸发,将伶俜阁与圣魂教的四人打得节节败退,百招来回,魔门中人显然已有了落败趋势。
霜沉雁眼神锐利,抓住对手破绽便是一阵猛攻,更是在最后使出浥云台最高秘技——雨浥轻尘。
只见她右手挽着剑花、左手捏诀,双腿几个蹬踢,身子凌空腾起一个侧翻,青丝衣摆翻飞过处,密密麻麻的剑影层层跌落,宛如一张布满寒光与杀意的罗网,向魔门的四人扑去。
四人心底生寒,这样的杀招如今精疲力尽还带了不少伤的他们是无论如何也躲不过去的,看来今日便要交代在这罗酆山中了!
正当四人绝望之际,只见眼前人影闪动,“哐当”两声,漫天剑影便不见了踪迹。
霜沉雁硬生生地接了一掌,虽说不至受伤,却是脸色巨变,这是第二个,一招便破了她的雨浥轻尘的人!
“姑娘与谪仙公子是什么关系?”霜沉雁盯着眼前的少女,看到与记忆中有些相似的半张脸,难看的神色有些缓和。
“什幽城云杳,云寂乃是家兄。”云杳手腕翻转,唰地将手中的剑插回霜沉雁剑鞘中,动作不客气,嘴上却十分有礼,“我与靳教主有过几面之缘,二位可否给我一个面子,饶他几人性命。”
“多谢云姑娘!”那对夫妻显然是知道云杳身份的,见她出手相助倒也没说出什么要云杳帮忙对付霜沉雁的话来,只是一个劲地道谢。那个十七八岁的少女也牵着老者的手随夫妻俩向云杳道谢。
霜沉雁心底一沉,她估量不到眼前的少女武功的深浅,若此女也有当年云寂的实力,恐怕自己与一正二人加起来也不是其对手。
霜沉雁转身与一正商量,最终一正摇摇头,双手合十道:“阿弥陀佛,我等本也不愿伤人性命,云施主既然如此说了,那就请四位施主速速离去吧!”
魔门的四人向云杳道了谢便迅速离开了。
此时,林镌才提着昏迷不醒的书生从柜台后面跳出来,扫视了一圈满地狼藉的厅堂,勉强找出一条还算完整的板凳,将书生放了上去。
“在下林镌,师从苍梧派石楼峰。”林镌抱拳笑嘻嘻道。
霜沉雁与一正皆有些诧异,倒也没问苍梧派弟子怎与什幽城的人在一起,寒暄着做了自我介绍。
此时店小二才从神色如常地从后门进来,一言不发便开始收拾,显然是习惯了这样的事。
霜沉雁与一正都有些尴尬,摸了银子放在幸免于难的柜台上,向两位路见不平的镖师道了谢,而后自发地收拾起因为他们而一室狼藉的厅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