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镌与云杳离开客栈厅堂返回了后院的房间,过了一会儿便熄了烛火溜出了客栈。
子时将至,罗酆山西南山腰处,一座破旧的道观隐匿在夜色中。
林镌蹲在破败的矮墙上,手指拈着薄薄的淡紫色印花笺,放在鼻子下闻了闻,道:“是唐家的东西,来的会是谁呢?”
云杳倚在矮墙边的老树上,手指抚着腕扣上的流云纹,“传个话还用这么花里胡哨的纸笺,说不定是唐晏笃亲自来了。”
“云大小姐可真够了解在下的。”男人爽朗的笑声划破夜的寂静。
林镌扭头一看,果然看见一个紫衣男子向自己这边走来,戴着个银色面具遮了半张脸,露在外边的薄唇微微抿着,嘴角勾起一个漂亮的弧度。
“唐大哥你怎么来了?”林镌讶异道。
“正好在附近,收到小杳的传信,干脆来看看。”唐晏笃摘了面具道,“鬼冢门人擅各种鬼蜮伎俩,你们俩就算有蛊蝶傍身恐怕也防不胜防,我与你们一起去也好有个照应,正巧,失踪的正道弟子中有个孩子是我一位故人之子,我本来也在查这件事。”
“也好,”云杳颔首,“酆都一带有哪些至少建派二十年以上,不太引人注意的正道门派?”
“净水斋、古云观、风羽山庄和绣情轩。”唐晏笃道,“净水斋里是一群师太,古云观里则是道士,风羽山庄是家族形式的,与我唐家有些相似,不过规模不大,门派里面也就二三十人,绣情轩的当家厉雯绣据说是伶俜阁原先的护/法,不过她一直收留无家可归的可怜女子,颇有侠名,又多年不与魔门来往,武林正道人士倒是很乐意把她们纳入了正道旗下。”
云杳道:“净水斋与绣情轩中皆为女子,鬼冢功法至阴至毒,并不适合女子修炼,若她们私下与男子有往来,这么多年不可能一点风声都没有。古云观与风羽山庄还有别的什么特别之处么?”
“特别之处……二者皆受三/大圣宗庇护可算?”唐晏笃想了想道。
林镌挑眉:“说说看。”
唐晏笃道:“古云观受天师观庇护,风羽山庄背后乃是浥云台,而且风羽山庄,就在这人迹罕至的罗酆山中。”
云杳思索片刻:“就是这风羽山庄了。”
唐晏笃调笑道:“小杳你这个人情绪有点重啊。”
林镌反问:“唐大哥信不过张天师?”
唐晏笃吸了口气:“信得过,信得过。我说少爷,你也忒护短了吧!”
林镌挑挑眉,给他一个理所当然的眼神,而后才与他解释一番:“最近浥云台的人出现得太频繁,就算真的有人故意引我们过去,这风羽山庄也干净不了。”
唐晏笃“哦”了一声,问道:“你们又遇到谁了?”褚连城身死蜀中,浥云台派出些人来调查也算正常,若只是因为祁双鲤、君小池之流,林镌不会说出这样的话,故而唐晏笃有此一问。
林镌答道:“前些天在渝州偶遇方祈乐与管细蕊,听他们话里提到霍青枫也来了,方才在客栈又遇到霜沉雁。”
唐晏笃皱眉:“霍青枫、霜沉雁?褚连城一个外门弟子的死断不会劳驾到这两个继承人候选,浥云台想做什么?他们也觊觎碧落残卷?”
“谁知道呢?”云杳嘴角勾起,眼眸微微眯了一下,道,“我们明日邀霜沉雁和一正和尚一同探访风羽山庄。”
林镌道:“若是霜沉雁有问题怎么办?”
云杳笑道:“先前我破雨浥轻尘时与她对了一掌,用拂穴手法打了一道内劲在她经脉中,若她真有问题,我自然有办法对付她。”
林镌撇撇嘴,他忽然有些同情那位青螭仙子,云家的独门真气可不是好玩儿的,有本事让杳杳一见面便心生忌惮的人倒也不多。何况浥云台与什幽城素有积怨,这位霜仙子踏入巴蜀境地却无时刻警惕之心,林镌也只得感叹一句:好一个遗世独立的圣宗仙子。
唐晏笃:“我与你二人一同去客栈会否引起他人注意?”
林镌摆摆手:“无妨,杳杳让那掌柜传话时并没有可以隐藏动作,以霜沉雁的眼力怕是早已看清,唐门主你只要别暴露身份就行。”
“好,从此刻起,我乃唐门执律堂主——唐竹安。”唐晏笃将手中的银制面具又覆在了脸上。
翌日清晨,林云二人杳来到厅堂之时,一眼就看到了厅中的霜沉雁与一正。
“一正大师和霜仙子可真早。”林镌笑着与二人打招呼。
霜沉雁仍是一身朴素男装,却并没有刻意在妆容上扮作男子,一脸的素面朝天。她相貌生得极好,五官单拎出来也都极为出挑,标致的长相在林镌见过的人中至少能排进前三,但她并没有让人见之难忘的独特气质,整个人仿佛被什么禁锢住了,美则美矣,像一个完美的雕塑。
“林公子与云姑娘也挺早的。”霜沉雁微笑道。
再见到云杳,霜沉雁心底吃惊不小,这少女今日给人的感觉与昨天夜里简直判若两人,破了自己雨浥轻尘的时候,那一身凌厉气势让人难以直视,而如今却是垂着眼一副平和乖巧的模样,周身气势荡然无存,十分贴合少女柔和的相貌。
霜沉雁面上不显,心中却是一凛,更不敢小瞧眼前这不过十六七岁的少女了。
该说不愧是兄妹么?当年的云寂也是这样,整个人给人的感觉仿佛就是个不懂武功的漂亮少年,可一出手却连几位武林泰斗也为之震撼!
转念间,霜沉雁又不禁在心底自嘲一笑,云寂都失踪十年了,自己却还为那一次比试心有余悸,如今对着个十多岁的小姑娘都忌惮起来,想想也挺丢人的。
林镌眨眨眼,眼眸中透着惋惜,道:“早起自然是有事要办,看来霜仙子与一正大师也是有要事在身了,我们原本还想请两位帮个忙呐!”
霜沉雁道:“不知林公子所言何事?我们这边不过是前几日在这一带发现了魔门的踪迹,探查一番罢了,昨夜魔门中人已经暴露了身份,想来也没必要在继续逗留下去,正打算离开。林公子有事请直言,同为武林正道,若有需要沉雁出手的地方,自是义不容辞。”
云杳不禁看了眼霜沉雁,她这话居然把出身什幽城的自己划进正道范围了。
一正附和道:“贫僧云游四海本就没有目的地,今日陪几位施主走一遭也无妨。”
林镌道:“那我就直说了。我与杳杳本是在蜀中调查年前许多武林门派弟子失踪一事,结果每一条线索似乎都指向了十四年前便已式微的鬼冢,而且经过我们这段时间的调查,鬼冢并不如表现出来的那样苟延残喘,昨日我二人联系到了唐门中人,听他们说那个让人找不到所在的鬼冢似乎与这罗酆山中的一个门派——风羽山庄有关,又听闻风羽山庄与霜仙子的师门浥云台似乎有些关系,所以才想到了请二人同我们一同去拜访风羽山庄,毕竟同为武林正道,若是闹出什么嫌隙就不好了。”
林镌这话除了把消息的来源都推到了唐门,再没有藏私。
相关多名各派弟子的性命,霜沉雁与一正自是义不容辞。
霜沉雁正色道:“事关重大,若此事真与风羽山庄有关,我自然不会徇私,可若风羽山庄是无辜的,唐门能查到的事,其他人自然也能查到,想必江湖上必定流言四起,到时候烦请各位做个见证,还他们一个公道。”
“这是自然。”
林镌正要答话,一个男声忽然插了进来。
霜沉雁与一正不约而同地暗中打量了一番这位脸上带着银制面具的青色劲装男子
霜沉雁问:“不知这位先生是?”
“唐门执律堂,唐竹安。”面具男子道,“毕竟同为巴中门派,若风羽山庄当真无辜,我唐门自会证其清白。”
霜沉雁抱拳:“原来是青竹先生,久仰。”
林镌与云杳却都有些诧异了,怎么唐晏笃的一个假身份霜沉雁居然知道?还是那句“久仰”其实只是客套?不过即使接触不久,他们也能看的出来霜沉雁也不是会跟人这样客套的人。
林镌心思一转也不纠结,揣着苍梧派小弟子的好奇心,拿出一副根本想不到可能会让人尴尬的样子,直接问:“霜仙子对唐门挺熟的?”
霜沉雁出身名门心思正,自然察觉不到林镌那生了七窍玲珑的弯弯绕绕,解释道:“前年敝派霍师弟路过蜀中,曾与青竹先生见过几面,回去之后便对先生赞不绝口,说先生是松柏之性,还说先生棋艺了得,故而……”
唐晏笃掩藏在面具下的脸色有些尴尬。
云杳不由得抽了抽嘴角,她记得曾经听兄长说起过这个霍青枫,难得的真君子,不迂腐、不固执、性情疏朗,不过也是个难得的臭棋篓子……
林镌一脸了然状,暗自朝唐晏笃眨了眨眼,“原来唐先生与霍少侠还有交情呐。”
唐晏笃咳了一声,将话题转到正事上来,“霜仙子与一正大师还有林公子都是名门正派出身,尤其是霜仙子还出身浥云台,前去拜访风羽山庄自然无妨,在下这个唐门总管倒也无碍,只是云姑娘的身份就……”
霜沉雁与一正也是做过功课的,自然知道“什幽城”这三个字在巴蜀一带意味着什么,什幽城的大小姐贸然上门拜访,恐怕会搞得风羽山庄人人自危。
“隐瞒身份不行么?”霜沉雁不确定地提着建议。
林镌却是有些诧异了,原本他以为浥云台弟子应该对素有积怨的什幽城了解甚深,他却不知道,浥云台的长老们因为某些特殊原因,一直对门中弟子关于什幽城的避而不谈的。
唐晏笃道:“云这个姓太引人注意了。”言毕,他看向从头到尾一副事不关己模样的云杳。
“无妨,就算是什幽城,姓‘云’的也不止我一家。”云杳不甚在意道。
如此,唐晏笃也不再多说什么。
几人商定好了之后,便结算了房钱前往风羽山庄。
风羽山庄位于罗酆山低洼的山谷中,四面环山,被险峻的峭壁包围着,只有正门对面一条蜿蜒逼仄的栈道联系着山庄与外界。
林镌探出头看了看脚下的绝壁,恐怕凭自己的轻功摔下去也得粉身碎骨,不禁感叹:“这风羽山庄选的位置可真好,要是有那个门派想不开来攻打他们,恐怕走不到人家门口全都给摔死了。诶,唐门那么多机关,唐公子可有破这悬崖绝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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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子?”
唐晏笃笑着摇头,“我唐门机关虽多,对付这种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地方却是无能为力。”
林镌想了想:“我听闻公输家有一种飞鸢,或许可以飞进去?”
唐晏笃依旧泼他冷水:“公输家的飞鸢在下有幸见过几次,飞鸢乘风而起,这山谷中的风太小,飞鸢飞不起来。”
“这样啊……”林镌继续转着眼珠子,却始终没能想出什么好办法。
云杳扣着林镌的手腕,挑眉道:“你没事想破这绝壁的法子做什么?”
“起得太早,脑子不动就犯困。”林镌语气无辜地眨眼。
云杳叹了口气,“这悬崖绝壁拦不住武功臻至化境之人,如张天师那等功夫,不用走栈道,直接跳下去就行。至于一般人,我听絮姐说过,北边雪域有一种雪雕,当地人将其驯化为坐骑来往几座雪山之间,世上既有雪雕,想必也有其他适合在这里养的别的什么雕吧。”
林镌眼眸亮了亮,“雪雕!杳杳我们什么时候却雪域看看吧!”
“好。”云杳看他像个小孩儿似的,颇觉有趣。
唐晏笃连连摇头,霜沉雁与一正也不禁失笑,到底还是个孩子呢。
几人轻功皆是不俗,即使是通过这九曲十八弯的羊肠栈道,也不过花了半个时辰。
崖底,风羽山庄正门口,大门虚掩着,牌匾掉落在一旁,上面还插了柄剑,半个剑身没入木匾中,空气中,更是泛着一股浓重的血腥味。
几人心中顿时都有了不好的预感。
霜沉雁上前推开大门,只见眼前横七竖八地躺着一堆尸体,每一具尸体上都被划了数不清的又长又深的口子,每一道口子俱是血肉翻卷,甚至有些尸体并不完整。
乌鸦嘎嘎叫着,凄厉诡异。满院鲜血横流,浸入土壤中,将大片大片的地面染得血红,好像地狱中熊熊燃烧的业火。
云杳握住林镌手腕的手指一紧,林镌反手握紧了她的手,没有说话,只是眉头皱得很紧。
霜沉雁别过头去不忍再看,一双拳头握得很紧,肩膀也因为气愤与哀伤而小幅度抖着。一正口中一直念叨着“阿弥陀佛”,连一向见惯了大场面的唐晏笃也不禁侧目。
江湖中比武寻仇比比皆是,失去性命也是很平常的事,可眼前这情形,可不是江湖恩怨几个字囊括得了的,这分明就是一场极其残忍的屠杀!
林镌走到一具尚且完整的尸体旁,抬手查看一番,道:“此人关节粗大,身体肌肉结实,掌心、虎口生有厚茧,是习武之人。这伤口内外平整得不正常,而且太细太深了,不像是刀剑所致。”
他说着又走到另一具尸体前,仔细查探:“同样的习武之人,同样的伤口,看不出是什么造成的。”
唐晏笃摸着下巴想了想:“像是钢丝索割的。”
“钢丝索?”林镌诧异,他可从未听说过江湖上有人用钢丝索当兵器的。
云杳道:“钢丝索没有,冰蚕丝却有。”
冰蚕丝顾名思义,是一种叫冰蚕的小虫吐的丝,冰蚕丝韧性极佳,经过秘法淬炼,极细的冰蚕丝几乎可削铁如泥。江湖人皆知的关于丝的传闻有两个,一是十里忘川的楼冽有一件用冰蚕丝织成的护甲天蚕衣,刀枪不入、水火不侵,另一个则是以冰蚕丝作为武器使用的秋水山庄。
“秋水山庄?”唐晏笃脱口道,旋即摇头,“秋恒此人,知小节而无大义,从来不在明面上让人抓住把柄,这种用自家绝学屠人满门的事,不是他能做得出来的。”
林镌道:“唐大哥莫忘了还有个失踪多年的秋水山庄弟子。”
“你说白鹤余?”唐晏笃道。
霜沉雁问道:“白鹤余?林公子所言,可是那个十六年前以一手出神入化的‘牵丝断水’闻名于江湖,与临江梁氏二公子梁鹄、青鸾仙子顾音鸾并称青冥三杰的白鹤余。”
林镌道:“秋水山庄弟子不轻易入世,除了白鹤余,我想不到其他人,可白鹤余先天不足,不适合练刚劲的外家功夫,武功走轻巧灵活一派,此间杀人者外家功夫却是不弱,先天不足者,别说十四年,就是再练四十年,也未必能将外家功夫练成。所以我不认为这场屠杀是白鹤余亲手所为,更像是什么人继承了他那手‘牵丝断水’。”
云杳道:“这里也没多少线索,虽然概率很小,不过还是进去看看是否还留有活口吧。结伴找,不要落单,以防凶手还在这里。”
“我与一正大师一组,你们三位一组,如何?”霜沉雁提议。
林镌问:“霜仙子与一正大师可通机关之术?”
霜沉雁一愣,摇了摇头,一正道:“贫僧曾随忘尘师伯修习数月,略懂。”
林镌道:“忘尘大师乃当世机关高手,大师谦虚了。”
唐晏笃从怀中摸出几个深色小圆球分给众人,“若有情况,放烟花弹为号,不过这里看着地方很大,若真遇到危险,诸位记得尽量撑过半个时辰。”最后还不忘调侃两句。
众人将烟花弹放好,进了门后从左右两条路深/入风羽山庄查探。
此刻,乌云蔽日,天空中看不到一丝阳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