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三月,草长莺飞。
虽比不得六月接天莲叶、映日荷花的盛景,此时的君山岛上,却也是草木葳蕤、绿叶茵茵。
沈墨原抵达梦泽庄的时候,刚过了午时。
被童子引入厅堂,沈墨原低声道了声“打扰了。”
不多时,一个男子自厅内而来,长眉入鬓、器宇轩昂,一头青丝随意束着,额上绑着跟青色抹额,一袭广袖深袍带着几分儒雅的文士风采。此人正是武林盟主君行止。
“墨原回来了,可是带了好消息?”君行止嘴角噙笑道。
沈墨原抱拳问候了声才道:“事情有些复杂,我们原本以为只是魔门的人盯上了碧落残卷,可这一趟走下来,却发现碧落残卷极有可能只是个幌子,不管是对于什幽城还是对于魔门,他们真正的目的应该都不只是碧落残卷。而且,浥云台的人也卷进来了,仙宗一向不理江湖纷争,这次虽然打着针对魔门的旗号,可我总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另外……冥昭堂这个名字,盟主可曾听过?”
君行止细细思量一番,摇摇头:“从未听过,墨原是在哪里听得这个名字的?”
“前些日子,有一帮人重伤萧屿掳走阿岫,并且指名要云杳姑娘前去才肯放人,他们自称来自冥昭堂……”沈墨原向君行止仔细说了在蜀中发生的一切。
君行止沉吟片刻,道:“仙宗那里,我会派人去了解情况,至于魔门……这件事你就别管了,我另外派人处理,萧屿重伤,苍梧派中还有许多事等着你,那位云杳姑娘,可是什幽城中人?”
君行止似是想到什么,神情有些缅怀,“姓云,应该就是谪仙公子的妹妹吧,云寂武功极好,他的妹妹想必也不会差,当年我与云寂也有数面之缘,可惜直到他在江湖中销声匿迹也没有机会深交,阿镌此次没有跟你们一起回来,就是随那位云姑娘一起了?”
好灵敏的消息,恐怕他与萧岫刚踏入湘中就已经在这位年轻的盟主眼皮底下了,就是不知道为什么这位看似好相处实则从骨子里透出疏离的武林盟主偏偏对林镌十分关心?沈墨原心中疑惑,面上却是不显,道:“没错,阿镌与云姑娘一同查年前在蜀中失踪的各大门派弟子的下落去了。”
“你先回去吧,时辰还早,我就不留你吃晚饭了。对了,阿镌回来了让他到这里来一趟。”君行止道。
沈墨原随小童离开时,撞见个小丫鬟抱着一只白玉盘,玉质温润,隐隐透着几丝红纹,盘中乘着浅水,水上一朵粉色睡莲摇曳生姿。
沈墨原虽不识玉,却也猜到那白玉乃是世间罕见的几种暖玉之一的“火纹暖玉”。
江湖中人皆知君行止宠爱亲妹,连君行止上任后,武林盟的信物——莲花流云木牌,都是君大小姐亲自画的纹样。
沈墨原对这一点也很是了解,可这一次,依旧有点打破了他之前的认知,君莲期爱莲,君行止便用火纹暖玉为她在三月养出开放的睡莲,这是否宠得太过了?
与君行止无下限宠妹妹不同,若不是陆淡青及时赶到,萧飒差点一掌打死了小儿子。饶是有师父护着,萧岫最终也被罚了跪七日祠堂。
是夜,寒风凛凛,漆黑的夜空中一颗星子也无,冷清得令人绝望。
这已经是萧岫跪在祠堂的第二个夜晚。
祠堂内点着零星烛火,微弱地跳动摇曳,层层牌位投在墙上的影子让本就幽暗的屋子显得鬼气森森。
萧岫跪在中间的团蒲,双腿早已经麻了,腰背也僵硬得几乎动不了,可这些他却无暇顾及,他更担心的是萧屿!从他回山到现在,只有最初的时候有机会与旁人接触,那时他听到了为数不多关于兄长的消息——内息混乱、至今昏迷……
萧岫握紧拳头,好些时日没来得及修剪的指甲剜在掌心,留下深深的月牙痕迹。
忽地烛火猛跳,嘎吱一声轻响,祠堂侧边的一个小窗户应声而开,灵活的身影倏地翻了进来,接着窗户又合上,整个过程不过瞬息,快得让巡夜的弟子根本来不及发现异常。
萧岫看着翻窗而入的小师弟,张了张嘴,却觉口舌干渴,根本说不出话来。
陆微白立马从怀中掏出个精致小巧的水壶,直接喂到萧岫唇边。
萧岫抿了口水润了嗓子,才扯着沙哑的嗓音问道:“我大哥怎么样了?”
“你别说话。”陆微白又喂了他一口水,接着将水壶放在地上,双手覆上萧岫四肢关节处,细细推拿,为他揉散因为长时间保持同一个姿势而堵塞的血脉,一边揉/捏一边道,“萧师兄的伤很重,幸好遇到药王谷的那位华姑娘,命是保住了,可什么时候醒难说。各位师伯师叔都在想办法,掌门师叔已经去了信与三/大圣宗的前辈,若有三圣出手,要救醒萧师兄应该也不是难事,你也别太担心了。”
陆微白一口气说这么多话着实不易,萧岫却无心调侃他,满脑子都想着兄长的病情。
陆微白见他不吭声,又道:“华姑娘还留在箫韶峰,昨日我让蔓蔓也去了箫韶峰,就是有‘毒手断人肠’之称的胡蔓,他也是药王谷的弟子,有他与华姑娘联手,在三圣到来之前,萧师兄性命当无虞。”
萧岫总是放松了些,任陆微白为他包扎手掌,目光愣愣地看着烛火,也不知在想什么,忽然道:“小白你与胡蔓很熟?”
陆微白道:“从到了渝州就被他缠上了,问他只说是云姑娘的吩咐,其他的也问不出个所以然,甩又甩不掉,索性这孩子乖巧又安静,我把他带在身边,师父也没说什么。”
萧岫点点头便是理解,自家师父的性子一向不怎么管什么正邪,只要觉得没有危险,自然也不会管小师弟身边有个什么人。
“你话变多了。”萧岫看着陆微白,神色颇有些古怪,他们师兄弟几人努力了那么多年也没办法的事,怎么突然就成了?
陆微白无奈道:“蔓蔓话太少,他年纪又小,我怕他整日不说话影响心性,这些日子总是变着花样跟他说话,我都觉得自己快变成镌哥那个话痨了。”
怎么有种自家小师弟在带孩子的感觉?萧岫轻轻晃了晃有些晕眩的脑袋,应该是自己被关太久生出的错觉吧,小师弟才十六岁呐!
萧岫微微露出些笑意,“果然是因为阿镌平日里话太多,你才不想说话了?”
陆微白见他心情好转,也顺着他的话调侃道:“石楼峰上有他一个就够了,我要是再像他那样,不得吵死。”
远在酆都的林镌无端连着打了好几个喷嚏,引得云杳握住他的手再不敢松开,一阵一阵的内力源源不断地送到他体内,任林镌好说歹说就是不放手。
陆微白与萧岫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又摸出几个炊饼,劝着萧岫将炊饼就着水吃下去。
萧岫被关进祠堂的第四日清晨,沈墨原踏上了箫韶峰。
沈墨原原本一回来就想着先将表弟带出来,却被岳兰萼劝住了,萧岫终是姓萧的,父母尚在,哪有表哥——认真论起来还是个远房表哥——出头的道理,何况这次是他父亲下的令处罚他。
终于到了第四天,沈墨原等到了陆淡青的吩咐,让他去箫韶峰接萧岫接回来。
“即使他是阿岫的父亲,三天的处罚也足够了,无论用什么方法,将阿岫带回来。若是打不过被欺负了,回来告诉为师,师父给你们出头。”陆淡青如是说。
沈墨原笑:“这点小事何劳师父出手,若萧师伯实在不讲理,咱也不是没办法,萧屿还在床上躺着呢,大不了我去把萧屿绑了换阿岫。”
陆淡青点点头:“记得不可失了礼数。”
沈墨原摆摆手:“知道,反正就算闹到执律长老那里,咱们石楼峰不会是理亏的一方。”
陆淡青与沈墨原师徒似是说笑,可二人心里都明白,恐怕还真得用点手段才能将萧岫带回来。
九嶷山虽说有九座山峰,却并不似峨眉金顶那样适合开山建派,好在九座山峰占地辽阔,环绕山脚修建出足以容纳百人的屋宇也不是难事,譬如苍梧派主殿,便坐落于舜源峰脚下,毗邻舜帝陵。
苍梧九脉,仅有石楼峰与箫韶峰上的屋宇是依山而建,自山顶至山腰,错落延绵。
石楼峰因历任峰主皆为洒脱随性之人,偏好山林清幽,自苍梧派开山到现下两百余年,整座山恍若人迹罕至,仅有的几座小竹楼也隐匿在茂密的竹林间,若不细看,浑然与苍翠的湘妃竹连成一片。
而箫韶峰却是二十余年前,才荒废了山下繁复雅致的大宅,搬到山上去,只因为峰主那位早逝的红颜体弱多病受不得喧闹,山中清幽利于静养。
之所以称为红颜,是因为那位弱柳扶风的月娘子虽说为萧飒生下了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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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萧屿,传言还让萧飒为她迁了宅院,却直到过世也没有得到一个名份。
不过江湖中人,倒也不那么在意名份不翻名份的,在相当一部分人心里,萧大公子的生母就是萧峰主的挚爱。
而萧岫的母亲沈英,是萧飒原配妻子过世之后的续弦,而那位原配的身份,连什幽城的卷宗,都没有记载其身份。
不过由于萧峰主与夫人长年一个住山上一个住山下,加之萧飒对两个儿子截然不同对态度,导致整个箫韶峰上下乃至苍梧派门中都在传,萧峰主先是被逼着娶了原配,与月娘子不能相守,好不容易等到原配死了,又被逼着娶了续弦的英夫人,红颜月娘子一气之下撒手人寰。否则且不论英夫人是剑圣沈浚走失了多年才寻回的亲妹子,就凭张绝色倾城的脸,萧峰主也不至于对他们母子冷淡至此。
沈墨原想着就很是心疼自己这位族姑母,可沈家其他人远在宣城,自己身为小辈,又非嫡亲,没有立场为姑母出头,只是可怜了自家表弟,唉……
若非为了萧岫,沈墨原是极不愿踏入箫韶峰的,箫韶峰上下连带看门弟子,因为峰主的纵容,对萧岫乃至他们石楼峰都没什么好态度。
他深吸了口气,维持平日里最自然的微笑,请小弟子通报萧飒。
约莫等了一刻钟,萧飒才姗姗来迟。
棱角分明的脸上长眉斜飞入鬓,眉下双目凌厉上扬,鼻梁坚/挺,薄削的唇带着几分凉薄,眼尾带着些鱼尾纹却依旧十分俊朗,萧飒的容貌与萧屿有八分相似,却因年龄地位的原因更加有气势。
萧岫容貌既不肖其母,也半分也不像萧飒,他那张倾国倾城的美人脸与舅舅沈浚有七分相似。
沈墨原常常忍不住想,萧飒不喜萧岫应该不仅仅是他天赋不好,恐怕容貌上也占了不小的因由。
“萧师伯,家师命弟子前来领师弟回石楼峰,为即将来临的芝兰会做准备。”沈墨原未免萧飒对萧岫的事避而不谈,直接点明来意。
萧飒眼神凌厉地瞥了沈墨原一眼,冷声道:“回?那小子还没改姓陆!”
沈墨原在暗处握紧了拳头。
萧飒也没打算让他回话,又道:“就他那废物的样子,去芝兰会上也只是丢人。”
沈墨原本来也不是什么好脾气得人,为数不多的几分耐性都匀给了自家师弟师妹,至于旁的人,管他什么身份,天王老子来了也不能在他面前折辱他的家人。
沈墨原心里越生气,面上越恭敬,换了个话题道:“说起来小胡大夫在箫韶峰已经打扰了不少时日,门内有不少弟子对小胡大夫有些误解,他是小白带上回来的,若有差池,小白也不好跟药王谷交代。师伯看现在可否方便,弟子就顺道接小胡大夫回去?”
萧飒脸色一黑,华繁缕擅医,胡蔓擅蛊,在没有萧屿的伤势稳定下来之前,他是万不可能放胡蔓离开的。
不等萧飒说话,沈墨原继续道:“师伯或许有所不知,小胡大夫与华大夫虽师出同门,却是不同宗派。药王谷医、蛊二宗因为十年前的龃龉矛盾甚深,若真出了什么事,华大夫不见得会回护小胡大夫。”
萧飒被沈墨原激起了怒意,鹰目如钩,周身寒气逼人,喝道:“你当我箫韶峰是什么地方?”
沈墨原心道:吃人的地方!
“是小子说错话了,萧师伯息怒。”沈墨原不卑不亢、恭敬有礼,“数日不见,小白有些想念小胡大夫了,他们小孩子感情好。这段时日小白在为芝兰会做准备,一时脱不开身,小子接小胡大夫回去住一日再给您送回来,您看如何?”
“啪”地一声,萧飒手边的木桌一角瞬间碎裂成木屑四散,“好,好得很!你们石楼峰当真好教养,我倒要好好跟陆淡青请教,他是怎么教出你们这群好徒弟的!”
沈墨原依旧一副恭顺模样,“师父将我们视若亲子,我们自当回报师父恩情。萧师伯对箫韶峰上下不也如此么?”
这话讽刺之极,就差没指着鼻子骂他苛待亲生儿子了。
沈墨原做好了即使搬出师父,他们石楼峰也绝不落人话柄的准备,萧飒却没有如他所料那般大发雷霆,他沉默半晌,敛了敛眼睑,随即招手让人把萧岫带了出来。
沈墨原接到人,倒也没得寸进尺地再提胡蔓,辞别了萧飒,便带着师弟离开了箫韶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