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那夜胡蔓救出岳陆祁君四人之后,按林镌之前的嘱托,护送四人前往青城山天师观。
不料途中遇到前往蜀中支援的十余名苍梧派弟子,为首的陈子颂一眼认出雾萤蛊,拔出佩剑就要与胡蔓动手。
一向低调沉稳不惹事的陆微白也不知道哪根弦搭错了,一心护着胡蔓,要不是有与陈子颂一道而来的萧屿拦着,多半要演变为同门操戈。
不过胡蔓也因此离开,让被救的几人,尤其是身为苍梧弟子的岳兰萼十分愧疚。
之后简单了解了最近发生的事,萧屿便安排陈子颂领着其余人在留在山下待命,自己则与岳陆二人一同上山。
祁君二人借口告辞,言明日后有机会再上青城山拜访。
青城山上还飘着细雪。
岳兰萼端着汤药,穿过偶有细雪飘入的长廊,来到最靠内的一间厢房。关上门,将托盘放置在桌上,岳兰萼端着药碗绕过屏风侧身坐到了床边。
床上躺着的是个清隽少年,脱下那身雨过天青色的衣衫倒是显得不那么冷清。此刻少年双目紧闭,长而密的睫毛落下阴影,脸色比之前还要白上三分,仿佛一碰就碎的细白瓷。
岳兰萼小心地将汤药慢慢喂进少年口中,待到汤碗见底,又取来棉布擦拭少年嘴角的药渍。看着昏睡了好些时日还未清醒过来的少年,她不禁想起了那几日的情形……
那日他们一入天师观,便得知林镌身受重伤之事。岳兰萼、陆微白也顾不得拜见张天师,急急忙忙入了后院,只见两个师兄与几名天师观弟子守在门外,房门紧闭,也看不出里面究竟是何种情形。
“阿镌怎么样了?”岳兰萼拽着萧岫的手问道。
“大哥。”萧岫跟岳兰萼身后的萧屿打了个招呼,一脸倦意地揉了揉眉心,“不知道,古神医和云姑娘在里面,已经六个时辰了,一点动静都没有。”
一旁的沈墨原白着一张脸,显然大病初愈,颇有些自责道:“我就不该答应阿镌让他一个人行动!”
“这事怪不得你。”萧屿叹口气道。
陆微白扶着沈墨原坐下,张了张口没说话。
岳兰萼道:“师兄不必自责,谁也想不到魔门为了那碧落残卷,竟然出动了落神渊和十里忘川两大门派。何况,阿镌是为了救我们才被楼冽所伤……”
“不是楼冽,”房门蓦地被拉开,古鸩沅揉着太阳穴从房中走出,“阿镌中的是炎阳掌,岳姑娘也不必把责任揽到自己头上。”
“古神医,阿镌怎么样了?”萧岫连忙问道。
古鸩沅顺手关了房门,摆摆手道:“性命已经无碍,只是他体内原本的寒毒窜入经脉,阿杳正在为他梳理经脉压制寒毒。”
众人皆是松了口气,萧岫有些迟疑问道:“云姑娘一个人没问题么?”
古鸩沅道:“放心吧,阿杳的武功与阿镌体内压制寒毒的内力同出一源,而且以那丫头的修为……你以后会知道的。”欲言又止的话和一脸难以言喻的表情,反倒让萧岫更加担心了。
岳兰萼倒是看出了些门道,拍了拍萧岫的肩膀,转移了话题:“这位云姑娘又是何方神圣?”
萧岫看陆微白也是一脸不解的样子,古鸩沅却并没有要开口的打算,只好捡了自己知晓的情况道:“云杳云姑娘,”他瞥了一眼萧屿的方向,顿了顿,“是阿镌姑姑的女儿,好像修为颇高,其他的我就不知道了。”
“古神医方才说林师弟是为炎阳掌所伤?”萧屿皱眉问道。
古鸩沅挑眉:“没错,就是曲平潮的炎阳掌。”
“落神渊血狱堂堂主曲平潮?”沈墨原沉声道,“连他也出动了么?”看来蜀中这场争斗远比当初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萧岫想的却是另外一件事,“云姑娘从曲平潮手中救了阿镌,她可真厉害!”
萧屿看着弟弟,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
古鸩沅暗自翻了个白眼,腹诽道:你要是知道她一巴掌拍死了曲平潮,可就不止会觉得她厉害了!
“啊——困死了!”古鸩沅打着哈欠,朝几人摆手,“都散了吧都散了吧,阿镌一时半会也醒不过来,你们守在这儿也没用。”说完又打了个哈欠,晃进了一间空厢房。
几人无奈,也只得各自散去。
虽是一/夜未眠,岳兰萼却没有大白天睡觉的习惯,何况心里揣着事儿,想睡也睡不着,索性去了厨房陪着小道士煎药。
“兰萼正好要去看看林师弟的情况,这药就由我端过去吧,不劳烦小道长了。”岳兰萼道。
“那就有劳岳姑娘了。”小道士也不推辞,将手中托盘交与岳兰萼。
岳兰萼接过托盘告了声别便向着林镌所在厢房走去。
推门而入的一瞬间,暖风迎面而来。厢房中已没了那位云姑娘,窗户大敞,细雪自窗外飘洒进来,屋子里却极是暖和,一窗之隔却是冬夏两季。清冷的少年安安静静地躺在床上,乌发披散开来,额上束着条素白绸带,紧闭的双眸间带着几分平日里见不到的脆弱柔顺。
岳兰萼放下药碗托起林镌的手腕,仔仔细细地把了会儿脉才真正放下心来,端起药碗小心喂了昏睡中的少年,才端了空碗离去。
忽然想到寄宿在别人家中却还未曾正式拜访主人家,岳兰萼拍拍额头,又将药碗放回房间的案几上,直道真是紧张得都忘了礼数,想着与师兄弟们一起正式拜见张天师之前自己先去陪个罪。
刚走到张天师书房门前,却听见房中有陌生女子的声音传来,岳兰萼心道莫不是那位云姑娘与张天师有要事相商,正要转身离去,思索着另寻个时间再来,沉稳慈和的声音却自房中传来。
“岳小友进来说话吧!”
岳兰萼步入书房,道:“晚辈打扰张天师了。”四下一瞥,却并未见到房中还有除了张天师的其他人。
张天师拈着胡子笑道:“岳小友可是在寻云小友,不巧不巧,云小友有急事在身,方才正是来与贫道辞行的。”
走了?岳兰萼心中疑惑面上却是不显,道:“晚辈等人叨扰贵派多时却不曾来拜见天师,虽说事出有因,却也实属不敬,晚辈恳请天师恕罪。”
张天师哈哈大笑:“心系同门何罪之有,小娃娃小小年纪心思太过缜密,处理起事情来面面俱到,武之一道讲究随性而为,小娃娃这点可要好好跟林小友学学。”
张天师言语中对岳兰萼行事颇有些的不赞同,却也怜惜她小小年纪却是这般老成的性子,故而出言提点一二。
岳兰萼有些尴尬,却也听出了责备中隐藏着的关心,心下感激,道:“多些天师提点,只是兰萼很满意也很珍惜现在的状态,武学方面,兰萼并不强求。”
张天师道:“小娃娃这也算遵循本心。回房好好休息吧,林小友那里不必挂心,云小友既然能放心离去,林小友应该已无大碍了。”
“是,多谢天师。”
岳兰萼收回思绪,给林镌掖了掖被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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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了药碗转身离开了厢房里。
沉睡中的少年在门关上的一瞬间,颤着睫毛睁开了眼。
林镌看着床顶的幔帐,茫然了片刻才想起昏迷之前发生的事。他抬了抬双手,除了有些无力之外并无其他不适,丹田处暖洋洋的没有一丝寒气泄出,经络中的灼烧感也已经消失了。
忽然感觉到心口划过一阵暖流,林镌抬手从衣襟中扯出一块沁血玉扣,握在手心里也能感觉到一丝温润暖意。
拿着玉扣端详许久,林镌鼓着腮帮子恨恨腹诽:居然是圣魂教的东西!
又过了一会儿,他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将玉扣重新放入衣襟之内,嘴角勾出一丝咬牙切齿的笑:我很快就会回到你身边的!一定!
微风吹得竹丛沙沙作响,早春的暖阳斜斜洒落窗台,带着三分明媚三分冷清,独坐窗边的少女手执信纸,青丝垂落在宽大的衣袖上,恣意疏朗,眉头却是紧锁着,眼中流露出些许无奈。
胡蔓一进门看到的就是这样的场景,不善言辞的少年也禁不住开口:“出了何事?”
“蔓儿过来,”云杳收了情绪,让少年走近些,伸手揽过少年的单薄的肩膀,手指抚上柔软的发丝,“雨苒杀了褚连城的事惊动了浥云台那几个十多年也没出过山的老怪物,简幽蓝派了霍青枫来处理此事。”
“阿姐不要生叶姐姐的气。”胡蔓乖巧地靠在云杳怀里,眨着一双大眼,像个大号娃娃。
“没生气,”云杳叹了口气,“雨苒是为了给什幽城出气,我有什么好生气的,只是霍青枫……此人在江湖上的名气虽比不上名列‘蓬莱九仙’之一的霜沉雁,武功修为却实为浥云台年轻一辈中当之无愧的第一人,早已经胜过了他的师父——浥云台宗主简幽蓝,江湖中那些个所谓的少年天才,恐怕也只有圣魂教主靳无俦能与其相提并论。雨苒对上他,只怕要吃亏。”
胡蔓看着云杳道:“靳无俦比阿姐差得远。”
云杳抚着少年的发,道:“上次靳无俦有伤在身,我才在百招之内胜了他。”
少年执拗地重复:“靳无俦比阿姐差得远!”
云杳被少年难得的怒视表情逗笑了,连忙道:“好好好,你家阿姐我天下无敌行了吧?”
“……”
少年再单纯也知道这话纯粹是在逗他,气闷地偏过头,身子却依旧乖巧地靠在少女怀里不动。
云杳深知逗人不能太过,换了个话题:“好了不开玩笑了,交代你一件事,想办法跟在陆微白身边。”
胡蔓歪着头问道:“明着跟还是暗着跟?”
云杳道:“明着,不用向我汇报任何事,他要行侠仗义你就要帮他,他遇到危险你就好好保护他,遇到太棘手的事,以自己的性命为重,若有人问你为什么,也不必瞒着,把我说出来也没关系。至于要跟多久……先跟着吧,我这里若有别的事,会让相思联系你,其余时间你就安心待在陆微白身边。”
“哦。”少年眼中明显带着不解,却也不多问,乖乖巧巧地点头。
云杳仍是有一搭没一搭地抚着少年的发,目光透过窗边的竹影看向远方:霍青枫端方君子,不会贸然与雨苒下狠手,先解决那些正道弟子离奇失踪的事吧,什幽城沉寂多年,这蜀中地界上倒是什么牛鬼蛇神都冒出来了,连那些个死了多年的虫子,也要来演一出死而不僵么?
方才还是晴空万里,此时竟微微飘起了小雨,蜀地的天气,一日之间便是风云变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