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与什幽城的人联系?”楼冽听到属下的汇报,有些惊讶。
“没有,我们的人一路跟踪,除了古鸩沅往青城山方向去了,直到进入地宫,林镌都没有跟其他人有过接触。”段音问挥退了待命的属下,问道,“公子,我们是否直接让人把他抓回来?”
“啧,本公子还想着多抓几个什幽城的人呢,这个林镌,独自一人便敢闯鬼冢地宫,该说他无知还是大胆?”楼冽挑眉,眼底带着几分莫名的怒意,“去吧,山谷那里埋伏些人手,我要他无法原路离开。留几个人看住牢里那几个,其他人你都带入机关阵,让鬼冢的人带路,务必抓住林镌。
呵,‘风神’的儿子,谪仙公子亲自教养的人,本公子倒要看看,这人是有多大的本事?”
“是!属下告退!”
林镌也不知道自己在黑暗中摸索了多久,脚下的路仿佛没有尽头般,没有转角,也没有出现一丝光亮的可能,笔直地延伸着。
他早已觉察出不对劲,路怎么可能一直笔直地向前延伸呢,他已经走了那么久!又或者,他的感官已经出现了问题,或许路并不是直的?或许他并没有进入这个暗道多长时间?
林镌对于目前所处的困境简直毫无办法,伸手不见五指,五感几乎完全错乱。无奈之下,他也只得既来之则安之,继续摸索着石壁前进。
也不知过了多久,眼前终于出现了一丝亮光,林镌寻着亮光走过去,眼前的场景让他突然生出对天长叹的冲动,他知道这是哪儿了——九幽十方机关阵,据说是鬼冢地宫所有机关中最复杂的,修建于先秦时期,结合了道家的奇门遁甲与墨家的机关术,不得其法的人踏进去了基本上就是有去无回,虽说“有去无回”的说法多半掺了不少水分,却也不是完全作假,在鬼冢还位列魔门六道之一的鼎盛时期,其机关术亦是武林一绝。
无论是往上看还是往下看,皆是一望无垠的深渊,向着各个方向延伸曲折的悬空阶梯如同千百张蛛网,交错着重叠着、自上而下布满整个深渊。周围一圈光洁的石壁,石壁上每隔着几丈远便是一个黑漆漆的洞口,这样的洞口连接着阶梯布满了整个石壁,与林镌身后的洞口无论形状大小皆是一模一样。
林镌从袖中取出一柄精致小巧的匕首,刃身薄如蝉翼,铁红色的材质非金非玉。
他用力刷刷两下划在石壁上,却只留下一道浅白划痕,登时心里便有了数,坚不可摧的蟠龙壁是真的,那蟠龙洞中遍布迷阵,可进不可出的传闻多半也不会有假。
林镌只得收了匕首,有些认命地踏上前方的阶梯。不然还能怎么样呢?且不说蟠龙洞中迷阵未必比九幽十方阵简单,单就原路返回会不会遇上有心埋伏之人守株待兔也是个问题,他林镌可不是什么力拔山兮的豪杰,他这身板还不够人两拳。
听说这九幽十方阵下方便是鬼冢地牢所在,地牢并不设守卫,单是这机关阵在这儿杵着,就没有人能够逃出地牢。
林镌一边仔细留心脚下走过的阶梯一边试着暗自推演机关的变化。墨家机关术讲究环环相扣,若能找到一处关窍,正反双向推演起来,要破解也不算太难,而奇门遁甲,对于好看杂书,又十分偏爱术数,且曾被专人指点过的林公子而言,就更没什么困难了。
可现在的问题是,机关术与奇门遁甲相结合之后,这九幽十方阵的关窍变得极难推演,纵使林镌进行好脑子转得快,也无法在全然没有头绪的情况下,短时间内完全破解这阵法。
林镌略一思忖,索性也就不算了,遇到岔路便选择往下的那一条。
忽地心念一动,林镌心中暗道:终于来了。
接着石壁上的几个洞口中同时冒出成队的黑衣蒙面人,呈包围之势向着他飞奔而来。蒙面人似乎对着机关阵很是熟悉,才一会儿功夫便已有两队人来到了他面前。
刀锋如雪,在这昏晦中,数点寒光如流萤闪烁,此起彼落中带着凛冽杀意。林镌抽出腰间软剑,抬手便是数下格挡,手腕指尖翻飞得让人眼花缭乱,来势汹汹的劈砍削切硬是被他这刁钻的剑招卸得完全没了力道。
不过几息来回,剩下的蒙面人已全部近了林镌身侧,饶是他剑法精妙,也终是抵不过这么多人的围攻。
林镌忍着手臂的酸麻,抓住机会刷刷极剑破开蒙面人的包围,足下轻点,竟是揉身擦过重重刀光一跃而下,起落间如鹭点烟汀,丝毫不似身陷困境中,端的是悠然闲适。他这身法虽繁复曼妙,却并非花架子,不过瞬间,已然将蒙面人甩开数丈之远。
可惜蒙面人显然对这机关阵的变化十分熟悉,饶是林镌足下御风,也依旧无法完全甩开这群蒙面人。
追逐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林镌倏地旋身腾起,反手一剑向身后的一个蒙面人袭去,那蒙面人不料他突然发难,等他反应过来,只觉喉间一阵刺痛,便再也没了知觉。
紧接着林镌一剑剑送出,不同于之前仅是剑招刁钻精妙,此刻的剑上凝着森然杀气,不过急招,已有七八个蒙面人命丧于他剑下。
打斗正酣,林镌却再一次寻了机会跳出蒙面人的包围,不过这次,他却是朝着上方飞掠而去,奇怪的是,这次蒙面人却是停在原地面面相觑,半分也没有要追赶他的意思。
果然不是所有人都熟悉九幽十方阵。
呵,各位帮我指出阵法关窍所在,作为感谢,就先送你们去拜会阎罗王他老人家了。林镌唇角微勾,身形好似鬼魅,顷刻间便将蒙面人甩得连影子也看不见了。从腰间扯过酒葫芦灌了一口,丹田处泛起丝丝暖意,林镌暗自叹了口气:不用内力单靠剑招还是太勉强了些。
月黑风高夜,杀人放火天。
一层薄薄的紫雾不知从何处而来,隐匿于茫茫夜色,等地牢的守卫们察觉到不对劲事,紫雾早已侵入了他们的五脏六腑。
眼看着看守自己的黑衣人就这样一个接一个无声无息地倒下去,皮肤呈青紫色,七窍也渗出黑色的血,接着那环绕着黑衣人的紫雾不断蔓延开来,被关押在牢里的岳兰萼等人被这恐怖的场景惊得不禁心底发寒。
君小池是纯粹被吓到,岳兰萼与陆微白则是深知林镌是不会有这样的手段,拿不准这使用残忍手段把守卫毒倒的人究竟是敌是友,而江湖阅历远胜三人的祁双鲤更是有了个不太好的猜想。
紫雾环着四人绕了几圈之后,竟慢慢消散开去,仿佛有意识般停顿在了距几人三尺开外的地方,缓缓上下漂浮着,好似一团紫色的棉花。
接着只见一个单薄的身影自团团紫雾中踱步而来。看身量是个十三四岁的少年,没长开的脸上带着点婴儿肥,皮肤白皙如瓷,一双杏核眼瞳孔漆黑且偏大,盯着看让人觉得有些瘆人,眼眸中不含一丝情绪,小巧的五官也没有一丝表情,整个人看上去就像是个没有灵魂的娃娃,精致漂亮却不带半分人气,甚是妖异。
“雾萤蛊?‘毒手断人肠’胡蔓?”祁双鲤暗自戒备,即使被收了兵刃封了内力,也绷紧全身,做出最利于出手的姿态。
“胡蔓?”君小池只觉得眼前的少年虽长得很是可爱却莫名让人感到害怕,“师姐认识这孩子?”
“妙心肉枯骨,毒手断人肠。前一句说的是妙手仁心的古鸩沅,后一句指的就是胡蔓,此人乃是古神医的师弟,行事作风却与其师兄大相径庭,有些……总之邪多于正。”祁双鲤给自家师妹解释着,一双眼始终盯着少年。
君小池看着死状极惨的守卫,有些理解师姐未说出口的话。
陆微白突然开口:“你是胡蔓?是镌哥让你来的?”
少年点点头,将手中被布条包裹着的剑和一个青瓷瓶递给陆微白。
“解药?”陆微白接过青瓷瓶问道。
“含于舌下,化开后运功。”胡蔓又点了点头,转身轻轻挥了挥手臂,那紫色薄雾便一团团缠绕在他手臂上,慢慢消失不见。
陆微白倒出一颗药丸,没有半分犹豫地放进口中,药丸很开融化开来,接着他便盘膝而坐,气沉丹田,果然,方才还空空如也的丹田处泛起阵阵暖意。
岳兰萼接过青瓷瓶,亦是没有犹豫地如法炮制。祁双鲤与君小池对望一眼,也按陆岳二人的方法服下药丸盘膝运功。
过了小半个时辰,陆微白收起周身运行的内力,四肢百骸说不出的舒畅。他睁开眼,便看见面无表情的少年站在一个不远不近的位置,既不会让自己等人觉得威胁,也可以在危险之时迅速赶到。
“还真是个懂事的孩子!”岳兰萼拍拍自家小师弟的肩膀,眨了眨眼狡黠一笑,“就是话太少了,反正你们两性子和年龄都差不多,接下来的沟通交流就麻烦小白你了!”
谁跟他性子差不多?陆微白翻了个白眼心道,却也明白跟岳兰萼斗嘴绝对是自己吃亏,索性不再言语,起身向胡蔓走去,真的担起了与少年交流的职责。
由于胡蔓早已解决了守卫,五人毫不费力地逃出了地牢。岳兰萼等人立于山丘之上,望着眼前破败的庙宇,一时间有些感慨,谁又能想到这破烂不堪的小庙下竟藏着一个地牢,蜀中的江湖比起中原,果然更添三分诡谲。
胡蔓掏出几颗霹雳弹向破庙掷去,紧接着轰鸣声四起,不过片刻,破庙便化作火海,艳红的火光直冲天际,如血色般浸染了半片夜空。
“这是……”看着眼前的场景,岳兰萼的声音莫名带着些颤/抖。
“信号。”少年冷清的声音依然不见一丝起伏。
“轰隆”一声如惊雷落地,兵刃相接的二人也被惊住,倏地同时收了招式,分别朝着反方向落定脚步。
楼冽皱着眉,看着眼前飘荡的芦苇,还有芦苇丛中脸色苍白的少年,他没料到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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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武功竟然被一个使不出内力的家伙缠了这么久!
是的,使不出内力,百来招的缠斗已经让楼冽发现无论有着多么精妙的身法与剑招,对方却是半点内力也使不出来。可就是这该死的身法与剑招,竟然让他一身修为无处使!单论招式,他未必是眼前这人的对手,拼上内力,呵,对上“盈虚六十四步”,他拼劲全力却连那人的衣角都碰不到!
眼看着数里之外的火光冲天,楼冽沉声道:“你一早就猜到人不在机关阵下面的地牢中了?你是故意的,故意踏入九幽十方阵,将我的人都引入阵中,再解决了带路之人,将他们困在阵内。”
林镌咳嗽了两声,笑道:“楼川主那么谨慎的人,怎么可能把人关在自己掌控不了的九幽十方阵中呢?”
“你以自己做饵将我引离,可你一路上并未与人有接触……”楼冽恍然道,“那只青色蛊蝶!”
林镌笑笑不语。
楼冽忽然笑了,抚着短笛道:“相传温若悬为云寂设计困于西南边陲的南礼小国,想不到他的蛊蝶却出现在什幽城之人手中。林少侠好算计,是小生轻敌了,小生独自一人可是拿少侠一点办法都没有,这一次算小生败了,下一次,我绝不会输。”
如此从容坦然面对败局,林镌倒是有些佩服这人了,该说不愧是直追“蓬莱九仙”之人么?
林镌道:“承让了,告辞。”说完便要运起轻功离开,却见楼冽脸色巨变,心中骤然一紧,周身杀气涌动,想要躲避已是来不及。
“小心背后!”楼冽话未落音,林镌已然感到一股霸道的灼烧感自后心传入肺腑,喉间一阵腥甜,大量的血瞬间浸/湿了衣襟。
“曲平潮!”楼冽一个纵身替林镌挡下来人的第二掌,喉间血气翻涌,怒斥道,“我十里忘川的事,何时轮到落神渊来管了?”是他大意了,原以为丁凡派出个雨覆云一路护送,已是对裴怀瑾宠爱有加了,没想到还有个曲平潮跟在暗处!
曲平潮哈哈大笑:“宗主吩咐了,一切听从少主安排,少主要为手下美人报仇,纵是要从楼少手中抢人,某家也只有一句,得罪了。”说着便抬手向楼冽袭去,一招一式皆攻在要害,丝毫没有言语中的客气。
楼冽手握新月刀,心中不敢有丝毫大意,可数十招过后却是越打越吃力。对手是落神渊血狱堂堂主,武功仅次于四/大护/法,任他天纵奇才也不过弱冠之龄,跟着成名已久的老怪物硬拼,终究还是不敌。
林镌蜷身半跪在地上,只觉全身寒热交替,经脉中仿佛被火烧一般,丹田中又不断涌出寒气,像是千百只虫子啃噬这他的骨头,痛得他几乎连一根手指也动不了,却是强撑着一口气,眼看着楼冽逐渐陷入败局。
“玎珰——玎珰——”
空灵的银铃声愈发靠近,昏昏沉沉之际,眼前落下一片绛色衣摆,一青一红两只小粉蝶随着衣摆映入眼帘,林镌隐约听到一声极轻极柔却毫不留情的话语伴着银铃声飘入耳畔,“支开阿沅的时候振振有词,你倒是全身而退一个给我看呐!”
清泠泠的音色虽不同于那个在心里记挂了多年的声音,却仍是那般令人安心。
凶是凶了点,好歹也是关心他不是么?林镌苦中作乐地自我安慰一番,绷紧的心弦在一瞬间放松下来,身子一软便彻底没了意识。
绛衣少女出手如电,转眼间已将林镌周身大穴全部封住,塞了颗丹药在他口中便转身看着不远处缠斗的二人。
此时楼冽已近乎强弩之末,肺腑灼烧得厉害,经脉也针扎似的疼。
“啧,又来个小丫头片子,等某家结果了楼少,再来收拾你!”曲平潮说着便是一掌拍向楼冽的天灵盖。
“你说要收拾谁?”轻飘飘地一句自耳畔响起,绛色衣袖一卷,瞬间化解了曲平潮雷霆万钧的一掌。
曲平潮一惊,却见绛衣少女已然飘落在他眼前,广袖宽袍随着夜风摆动,莹白赤足轻点在芦苇叶上,宛如御风而立,神色淡漠,姿态悠然。
而身受重伤的楼冽不知何时竟离开了三丈之远。
楼冽心中也是惊诧不已,那少女只是轻轻一掌,便将自己毫发无损地送了出去,这是何等高深的内力!
不等他压下心中的惊讶,更加令人骇然的一幕发生了:那个武功仅次于落神渊四/大护/法的血狱堂堂主,那个将自己打得毫无还手之力的老怪物,居然只三招,只接了三招便折在了少女掌下!
“云……”楼冽看着傲然而立的绛衣少女,眼前却浮现出另一个人的身影。
绛衣少女回头看了楼冽一眼,从袖中掏出颗药丸扔到他手中,只留下一句“不要擅自修炼碧落卷上的武功”,便扛起林镌飞掠远去。
已经断了气的曲平潮双目凸/起,似乎到最后一刻也不相信自己就这么轻易地死在了一个稚龄女子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