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红土矿场最近的小镇有家小酒馆,供应着少量的烤肉,炖菜,面包奶酪,甚至还有劣质但便宜的麦酒。
每天早上,前一晚劳作的矿工浑身脏兮兮地来到这里,点上一杯,就着干面包吃上一顿,回去就能睡个一整天。有的时候几个人也会凑点钱,几条腌鱼,几块咸肉、一人一块肉馅饼,配上满满一大杯麦酒,排解掉一天的疲乏。
等这批人走得差不多了,下一批今日上工的矿工便会接力。
菲利克斯就是其中之一。
往常他兜里有三个子儿都要花掉两个半买杯麦酒,再跟工友们插科打诨,吹吹牛皮。今日却反常,一个人捧着碗咸肉汤,沉默地啃着面包。
老板是个中年女人,一头长发连同刘海被发带挽起固定在后脑勺上,整个人干净又利落。
她又如往常一般打趣道:“菲利克斯,怎么心事重重,你有心爱的姑娘了吗?”
这话引起其他矿工的哈哈大笑,纷纷调侃。
但是菲利克斯却笑不出来,他旁边的位置没有人,往常坐在这里的人总会带头起劲,附和老板。
但如今这里是空的。
他不笑,其他人慢慢也都不笑了。
远处传来矿场机器的轰鸣声,宛如深山之中巨兽的低吼,催促着众人。
大家沉默着吃完饭,各自离开。
老板靠在柜台后面,盯着他们的背影,也下意识叹了口气。
她盯得出神,一道温柔的嗓音冷不丁在头顶响起,惊得她一哆嗦,眼前陡然出现了一堵墙。
“女士,请问……”
老板抬头,撞进一双褐色眼睛里,对方眉眼清俊,嘴角含笑,卷发松松扎在脑后,一举一动都是那么优雅动人,与她这间小酒馆格格不入。
“……附近是不是有一个半兽人的圈地?”
从对方的佩剑来看,他应该是个骑士,但他没穿制服。昨夜下了雨,道路泥泞不堪,他却浑身干干净净,只有长靴上沾着一点泥土,连他栓在外面的马匹也同样洁白照人。
老板点点头,热心地替他指路。
最后一口酸涩的啤酒下喉,男子将两枚银币放在柜台上,轻声道了句“谢谢”,头也不回出了酒馆。
这时酒馆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两个戴着兜帽的男人跟着站了起来,两人不做声,也丢下钱跟着出去了。
老板狐疑地看了一眼,见那两人形色匆匆,急跨上马,追着男子而去。
前方男子的马蹄越来越快,泥泞崎岖的山路他却如履平地。经过破败的港口小镇遗迹,那匹马儿灵活地跨上矿渣堆成的小山,瞬间消失在旧港口。
“人呢?”
两名骑士追到旧港口,面面相觑,他们从圣斯卢奥跟了一路,自以为行踪隐秘,居然不知道何时就已经被对方察觉,现在还被轻而易举地甩掉了。
一人道:“快找找,这要是跟丢了,帕克大人那边不好交代。”
另一人却不那么上心:“格雷大人跟我们才是骑士团的伙伴,帕克书记官那边自有团长应付。”
“说得也是——不对,你忘了帕克大人怎么说的?”
另一人想了想,后脊骨一僵,眼睛一瞪,脚后跟用力碾了一下马刺,催促道:“还愣着干什么,快找啊!”
两人打马,沿着山道狂奔,马蹄声在狭窄的空谷回响,矿工们纷纷躲避,溅起的水花与泥点还是无可避免地泼了几人一身。
菲利克斯遥遥瞥了他们一眼,余光里,萨利曼的黑棚顶马车正与他们擦身而过。
他垂下眼,低着头,跟着一群工友走进工作间,在一排排挂着工作服的架子上寻找自己的姓名,取下工作服套上,拿着帽子出来。
塞西莉亚就站在矿道口,身后跟着管家,老昆特站在一旁,手里拿着记名册,正向她汇报着什么,那双黑色的眼睛始终安静地注视着来来往往的人群。
菲利克斯默不作声地路过,塞西莉亚叫了他一声,他脚步停下,没有回头,身后,那群跟着他一起闹事的人也停了下来。
“菲利克斯。”她说,声音平淡,没有悲喜,“我去过尤里家了。”
菲利克斯鼻子有些发酸,他用力眨了下眼睛,仰起头,伸手将挡在额前的头发捋到脑后,带上了帽子,闷声喊了句“上工了”,头也不回下了矿道。
天乌蒙一片,远山的轮廓模糊在缭绕的白雾之中,静默无言。
塞西莉亚盯着他的帽子看了片刻,转身回了办公室。
因为罹难者赔偿金发放的缘故,金斯利等人今日不在矿场,只有罗德当值。
他看上去沉默温和,和塞西莉亚打个照面的时候,甚至还对她报以微笑。
塞西莉亚瞥了他一眼,一副手缝的、有些磨毛了的手套安静地摆放在办公桌的一角。
塞西莉亚没有理会他,从抽屉里拿出信纸,一封是写给圣斯卢奥的黛儿·萨兰。
在信中她以热忱亲昵的口吻邀请黛儿小姐前来艾丽尔庄园做客,并为她详细介绍了布鲁德尔悠久的历史和风俗文化,同时她还带着点贵族小姐的娇气,抱怨了几句本地的商会垄断了商品,尽是些破旧而过时的东西。
这封信被极其郑重地装进了皮筒,由管家泰德亲自寄出,完全超过了一个贵族小姐写给闺中好友原本的规格。
另一封信内容却十分简单,随信附了一张手绘草图,塞进了信鸦腿上的信筒里。
信鸦擦着办公室的门檐飞了出去,掀起一小股气流,卷发官员按住帽子,侧脸避过。
“塞西莉亚小姐。”坎修斯将一卷羊皮纸递了过来,“哈里最近不在北境,这是他让我还给您的东西。”
塞西莉亚接过,目光停留在上面。
在她的字迹旁边,多了许多潦草的批注,除了主要的岗哨图,还特别标出了坍塌的矿道以及容易二次坍塌的路线。
“他说,”年轻的卷发官员清了清嗓子,扮成一副玩世不恭的模样,“定金我就不收了,这张图还是请塞西莉亚小姐自己收好,谢礼我自会讨要。”
塞西莉亚卷起羊皮卷,随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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搁在一边,坎修斯又道,“您让我查的钱庄涨价的事情已经查完了。”
塞西莉亚点头,示意他继续。
“结果如您所料。”他道,“不过这次还查到一件有意思的事情……”
他停住,故意瞄一眼塞西莉亚。
塞西莉亚神色微变,但微蹙的眉提示着他,她并不怎么喜欢这套卖弄的方式。
“好吧。”他举手投降,“是关于钱庄老板缇娜的。”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幅人物简画,看也没看,摊开在塞西莉亚面前。
一个清俊的青年赫然纸上,论五官样貌与坎修斯自己有七八分相像,尤其眼中的油滑与自恋,寥寥几笔格外传神。
塞西莉亚眉头皱得更深了,她盯着那画两秒钟后,把视线挪到了坎修斯脸上,诡异地沉默着。
坎修斯发觉她的表情不对,也低头瞅了瞅,顿时瞪大了双眼,忙不迭卷起来,不动声色去换另一张。
“这张您看了肯定——”
一抬手,刚刚卷起的自画像倏然从袖中滑落,不偏不倚又平铺在塞西莉亚的面前。
塞西莉亚:“……”
坎修斯:“……”
另一张是份悬赏令,纸张有些年头了,边角起卷泛黄,散发出淡淡的灰尘味。
上面画的是一个女孩子,短发蓬乱,嘴角向下,一双眼睛狠狠地瞪向纸外。
下面几行字——
致厄顿斯所有忠义之人,鉴于阿缇雅·弗雷德谋杀了贵族坦格林的商会会长托马森·布鲁克后逃跑,任何人若将此人活捉并扭送至坦格林处,将会获得100金币赏金。
“活捉”两个字明显比其他字体要更大一些。
最下面是落款,加盖的是南境地区坦格林贵族的公开印章,日期落款是数十年前。
塞西莉亚盯着画像,这分明就是缇娜。
“有意思的是,”坎修斯视线跟随她移动,直到她看完,这才说道,“坦格林这个家族从十数年前开始走下坡路,到如今早已没落……”
他意味深长地瞄了一眼画像,像是自我感慨又像是提醒塞西莉亚,“才十数年,这个速度可不寻常……”
塞西莉亚没有接他的话茬,沉默看着画像,看着那双倔强、凶狠、不受规训的异乡人的眼睛。
坎修斯私下打量着她,这位冷淡的萨利曼小姐与缇娜那样市侩圆滑的钱庄老板说话做事明明是两种路数,可他总有种莫名的感觉,这两位是各自生长皮肉,却共用同一副骨架的同类人。
他告别了塞西莉亚,走出她的办公室,但这种印象却在脑海里留下了刻痕。
“算了。”他站了会儿,耸耸肩,自言自语道,“我怎么净遇到这种人?”
踏出办公室门,塞西莉亚的下属,那个矮小的中年男人正帮矿工们整理器具,态度格外认真,这种小事他本不必做,但他却当件正经事在干。
帮忙推车、传递工具,甚至连机械操作都要帮上一把,与其他管理者截然不同。
坎修斯不由得多看了两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