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大早,老昆特就端着笑脸来了艾丽尔庄园。

    天空阴沉沉的,女仆们进进出出,他满头大汗,敞着外套,局促不安地杵着,不是挡了她们的路,就是踩脏了刚拖的地。

    他只好退出了房间,缩在廊柱旁边,塞西莉亚出门的时候,他正弯着腰费力地擦着靴子边沿粘着的湿泥,凸起的肚子是他此刻最大的强敌。

    一个小女仆捧着几株新摘的鼠尾草,路过他身边时皱了下眉,他连忙起身避让,谁知脚下不稳后背撞上了廊柱,后脑勺也跟着未能幸免。

    他疼得“嘶”了一声,下意识张口要骂,转脸见是柱子又悻悻闭上了嘴,叹了口气低头继续擦鞋,这才发现靴子的后掌裂开了一条缝,像一张咧开笑的嘴。

    小女仆捂嘴偷笑,他抬起头怔了怔,也跟着嘿嘿地笑,一转脸余光瞧见塞西莉亚,赶紧放下腿,忙不迭地迎过来,汗味和一股浓厚油香的甜味也一并撞了过来。

    “塞西莉亚小姐,您睡得好吗?”他殷勤地提醒道,“小姐,今日天气不好,可能会下雨。”

    他从身后拿出一把雨伞,“我特地多带了一把,小姐您——”

    泰德稍稍平踏了一步,从塞西莉亚身后露出半个身位,不动声色地展示着手中的雨具。

    老昆特笑容僵了一下,摸了摸鼻子,把手缩了回去,讪笑道:“您未雨绸缪,自然早就知道了。”

    “昨日的矿工都安置好了?”

    塞西莉亚的目光扫过老昆特裤腿上的泥点,落到他衬衫的前胸,那里有一片洇湿还未干透的痕迹。红土矿场距离这里尚有一段距离,他是走过来的。

    “您放心,这帮小子今天已经老老实实上工了,绝对不会再冲动闹事了。就是……”他吞吞吐吐,似乎接下来的话很难启齿。

    “说吧。”

    塞西莉亚没再看他,视线转向庭院,几匹马低头啃食草料。

    黑发的近卫队长正耐心细致地擦拭着盔甲,指腹划过护手甲上的玫瑰,凸起的纹理让他的动作短暂地停留了一瞬。

    远处传来了说话声,他抬起眼,目光越过马背落在花圃边上。

    挎着篮子的卡萝正叉腰指挥着一群新来的小女仆,新鲜的花朵上还浮着一层凉意,她的长裙被风吹起,刮住了一株花枝。

    黑发青年看了片刻。

    随后垂下眼帘,把护手甲翻了个面,开始擦另一面,直到出发他都没有再抬起过。

    “这事已经传开了。”老昆特的声音响在耳边。

    塞西莉亚收回视线。

    老昆特有些紧张,“越传越离谱,说什么的都有,起初说您气势惊人,后来传成您力大无穷,甚至说您……”

    他顿了顿,扫了眼塞西莉亚,“……是贝拉的化身,拥有神之力的眷属。”

    塞西莉亚神色平淡,似乎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反倒是泰德眉峰拧起,脸色沉沉。

    直到出发,他都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塞西莉亚只带了泰德随行,老昆特因为不会骑马,不得不和近卫队长同乘一匹。

    一行人避开布鲁德尔城区,抄近路走小道,不过半天的功夫就到了布鲁德尔近郊一处田块整齐的村庄里。

    这里是尤里的家,一座僻静破败的民居。

    没有院子,一堵土墙半面已经坍塌,裸露出来的泥土被雨冲刷顺着墙面流下一道道灰黄色的痕迹,墙头上几株干枯的野草匍匐倒向一边。

    塞西莉亚下了马,杂沓的马蹄声惊动了屋里的人。

    男孩从房子里露出头,一看见塞西莉亚他们顿时停了脚步撒腿就往屋里躲。

    身后听见动静出来查看的姑娘冷不丁被他一撞,险些没有站稳,趔趄了几下,下意识紧紧搂住怀里的人,戒备地看向塞西莉亚。

    “茱莉娅。”老昆特急忙从近卫兵的身后挤了过来,脸色苍白。他不会骑马,近卫兵队长带着他,有好几次他都以为自己要摔下去,吓出了一身冷汗。

    “这是我女儿,茱莉娅。”他向塞西莉亚介绍,又招呼女儿,“茱莉娅,这是塞西莉亚小姐。”

    被点名的姑娘放开男孩,握住他的手向塞西莉亚行礼。

    “茱莉娅平时会去教会帮忙,认识尤里,一听说他出事了,所以……”老昆特低声解释。

    塞西莉亚走上前,看了那姑娘一眼,视线下移又看了男孩一眼,微微点了下头。

    老昆特在后面拉住茱莉娅,从怀里掏出了个油纸包,压低的嗓音飘了过来——

    “……这是市集里买的,还热乎着……”

    屋内很黑,只有最里面一盏陶土制成的油灯,浓烟滚滚,火苗如豆,将黑暗烫出一角。塞西莉亚站了一会儿,眼睛才稍稍适应这片黑暗,与此同时,刺鼻、混杂的气味闯入鼻腔。

    油灯搁在稻草铺的旁边,羊毛毯子已经板结,屋子里的物件都蒙上了一层厚厚的、难以清洗的灰污,只有一尊小小的木质贝拉神像被擦拭得干干净净。

    她的气息惊醒了铺上侧躺着的老妇人。

    “你……回来……了吗?”老妇人声音粗哑,慢慢转过身,她极度消瘦,眼窝深陷,浑浊的瞳仁像蒙了雾,没有光泽。说话声音很轻,但好歹还能听清。

    塞西莉亚没有搭话,走近两步,站得离她近了些,一股难以言喻的味道冲破了油烟味直往上冲。

    “两三天了……不着家,是不是又去、又去赌了?”她慢慢挪着身子想坐起来,茱莉娅走过来慢慢扶起她。

    塞西莉亚这才注意到,茱莉娅那极不协调的走姿。

    “埃拉婆婆,尤里叔叔还没回来呢,她是尤里叔叔的雇主。”茱莉娅附在她耳边,声音轻柔。

    “雇主?”老妇人眯了眯眼,迎着光又仔细打量片刻,陡然意识到了什么,挣扎着要起来,语气恳切,“萨利曼的大人,尤里——“话音突然被一阵剧烈的咳嗽声打断,那么用力,像要把什么从胸膛里咳出去一样,茱莉娅拍打着她的后背替她顺气,好一会儿咳嗽声才渐渐转弱,微光中,她的脸颊终于有了点不正常的血色。

    茱莉娅仍旧一下一下地给她顺着背,半晌,她拧着眉,似乎比刚才还要局促不安,“萨利曼的大人,尤里、尤里是不是做错事了?”

    她垂下头,指节下意识抓住羊毛毯子的边缘,“都是我的病,他才会染上那个毛病……他做错什么了,是欺负人了还是工作偷懒?”

    茱莉娅抬头看着塞西莉亚,那眼神里有无奈、有商量、有祈求,甚至还有一丝连塞西莉亚也看不明白的情绪。

    塞西莉亚的目光重新落回老妇人的脸上,她在等待,在等着塞西莉亚的回答。

    油灯的浓烟似乎搜刮走了这房间所有的水分,塞西莉亚只觉得嗓子发干,涩得讲不出话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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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老妇人的目光却沉得像水。

    潮湿从心底漫到了塞西莉亚的全身,湿漉漉的,那股涩意便顺着喉咙往下,一直落入胸腔,渗进了潮气,凝成沉重、冰冷的一团,拖着她往下坠。

    她张了张口,上下唇轻碰,却连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若是母亲埃琳娜会怎么做?若是那日失踪的是她,埃琳娜会希望从别人口中听到什么?

    她没教过她。

    她还没来得及教她。

    坠着她的那团东西忽地松了一下,消失了,那股潮湿像口井,而她终于踩到了底。

    她听见自己开了口,声音轻轻的。

    老妇人没有说话,松开了毯子,摸索着拿起那枚神像,紧紧攥在手里。

    ……

    塞西莉亚从房间里出来,浑身仍是冰凉的,风一吹,更是让她止不住地颤抖。

    天色已经黯淡,那个男孩正垂下眼睫,聆听着远处的晚钟像模像样地做着祷告。

    “神爱世人,神祝福于我……”

    塞西莉亚静静注视着他,也许他的父亲尤里也曾站在这里虔诚地向神祈祷过。

    塞西莉亚闭上了眼睛,试图感受他们,从风中,从潮湿的空气与泥土气息中寻求神存在的痕迹。

    然而,他的祈祷无人回应。

    她的也没有。

    只有潮湿的空气。

    只有腥涩的泥土。

    远处的布鲁德尔城灯火次第亮起,宛若一片坠落凡世的星河,城市上空,厚重的浓云渐次铺展开来。

    管家泰德正在清理马蹄上的烂泥,马儿不时摆头甩尾,溅起的泥点几乎全甩在他的衣服上。

    “泰德先生。”老昆特三两步走了过来,脸上堆笑,“塞西莉亚小姐要回去了,我和我闺女一起走,就不麻烦两位了。”

    他极有礼貌地寒暄,“还要感谢您昨日通知及时,下次我再登门道谢。”转过脸,笑盈盈地看着黑发青年,“雷诺队长也谢谢您。”

    黑发青年点点头,自然而然地去牵塞西莉亚的马匹。

    返程路过布鲁德尔市集,刚一入城,塞西莉亚恍若一下子被拉进了色彩缤纷的热闹里。

    路边支起的篷布下花纹繁复的陶器摆放得错落有致,钟表店的玻璃橱窗里各种挂表与时钟独特而精致。

    声音和气味同时漫了过来,此起彼伏的叫卖声,马蹄铁踏在石砖上的顿响拥着清脆的铃铛声……面包的甜香、刺鼻的酒味、牲畜的腥臊……

    泰德想不通小姐为什么要绕路,一脸严肃地骑在马上,努力维持着老管家专业的形象,好似一处不和谐的注脚。

    同她一样。

    回到庄园天已经黑透了,雨势渐起,雨点噼里啪啦砸下来,激起一片白汽。

    卡萝问她要不要吃晚餐,她摇了摇头,卡萝只好给她泡了一杯热茶。

    书桌上放着一封密信,塞西莉亚用小刀小心拆开,拿着信挨着壁炉坐下,温暖的火光拥着她,却怎么也感觉不到暖意。

    她好似又置身那间黑屋子,灯芯“噼啪”一声,浓烟直往上窜,黑暗中,那尊神像在隐隐发光,她的手向前伸去,即将触及的时候,蓦地醒了过来。

    窗外天还黑着,壁炉里的炭火已经燃尽,只剩下殷红的余烬,雨声已经停了,四周静悄悄的。

    她仍偎在沙发里,身上不知何时多了层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