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久之后,茱莉娅提着篮子出现在矿场门口。
老昆特原以为她是来给自己送午饭,谁知她将篮子放下,转头就向办公室走去。
老昆特愣了一下,这才反应过来,生怕她又讲出什么触霉头犯忌讳的浑话来,紧赶慢赶几步跟上去。
“塞西莉亚小姐。”她敲了敲门,老昆特一脸紧张地跟在旁边,还没来得及阻止,她朝他笑了笑,又朗声道,“我是茱莉娅,替埃拉婆婆跑个腿。”
她转向老昆特,“您放心吧,您去忙您的,我跟塞西莉亚小姐说完话就走。”
房门开了,老昆特忧心忡忡地看向塞西莉亚,后者点点头,他才拧着眉头走出去,还一步三回头。
门一关,办公室只剩她们两人。
嘈杂的机器声、喧哗的人声以及外面那个永远高亢鸣叫的烧水声恍若一下子隔绝在外。
“这是埃拉婆婆连夜做的。”茱莉娅从围裙的大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布袋,一股淡淡的、混着薰衣草和迷迭香的药香味飘了过来。
“她昨夜精神很好,眼神也比往日格外的亮。”茱莉娅将小布袋递过来,塞西莉亚接过,那股药草香更浓郁了。
“她让我谢谢您……”她补充道,“不仅给了尤里工作,还让管家提前支付了他半年的薪水。”
塞西莉亚摩挲着小布袋一端用来扎口的窄布条,布条上绣着的蓝白新月针脚细密,两头各缝着一个小穗。
“谢谢您。”茱莉娅又说了一遍,声音很诚挚。
塞西莉亚的视线从小布袋移到她的脸上,与那双和老昆特毫不相像的眼睛对上。
“这句是我的。”她做了个祷告的手势,又道,“母神会记住您的友善,塞西莉亚小姐。”
她的眼睛像稚童一般澄澈又干净,其中的光彩比塞西莉亚见过的任何一位修女还要温柔。
“友善?”塞西莉亚低声重复了一遍。
窗外孤鸟飞鸣,鸣叫声穿透玻璃,伴随着那两个字不轻不重地落在了心里。
“尤里是幸福的。”茱莉娅继续说道,“他终于回归了自我,回归了神,他得到了永生。”
“你呢?”塞西莉亚反问道。
“我?”茱莉娅微微一怔,垂眸看了眼自己的腿,幼时的疾病让她这辈子都成不了一个世俗眼中的正常人,或许以前她会自怨自艾,但是现在她不这么想,甚至还会坦然接受。
“我也是幸福的。”她微微笑了起来,眉眼生动,“尤里完成了人生的选择与创造,而我,选择了更有难度的人生来体验。”
她的视线越过塞西莉亚遥遥看向窗外,远山连绵不绝,巨大的、浅淡的黑影匍匐在苍茫的天穹之下,她的眼中平淡而豁然,“塞西莉亚小姐,或许您也可以试着向母神祷告,神会给您指示。”
塞西莉亚看着她,她收回视线,同样回望着塞西莉亚,恐惧、嫉恨、卑怯、审视,任何在别人身上显而易见的表情通通不纯在,就只是简单而纯粹的对视,好似一个人透过皮囊看向另一个人。
茱莉娅走后,那枚小布袋就搁在塞西莉亚的办公桌上,维持着它被放下来的样子。
塞西莉亚静静地看着它,老妇人皱纹深深的脸、剧烈的咳嗽声、干瘪的手似乎又浮现眼前,下一瞬,它们又都消散,只剩下茱莉娅口中所述、那双极亮的眼睛。
塞西莉亚咬着唇,指甲掐得生疼,肩膀都在轻微地颤抖,那股郁结的气仿佛从心底直窜向上,要一路顺着血液冲向天灵盖。
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站了起来,松开失色的下唇,神色冷淡地推开了门。
集体办公室里坐了不少人,金斯利已经回来了,正低头整理矿难事故的调查细节;斯蒂克旁边摆着一个半大的保险箱,他一边核对名单,一边清点剩余的金额,忙得连头也没抬;加尔文则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
大家各司其职,反而不像前次,塞西莉亚的出现并没有引起众人的瞩目。
罗德仍旧和刚刚一样,抄抄写写,整理报表,直到塞西莉亚的裙摆出现在视野里,他才掀起眼皮。
“罗德先生。”她的声音有些发干,甚至带着一丝沙哑,但除此之外听不出什么情绪,“有趟外勤,麻烦您跟我一起去一下。”
罗德眼皮一跳,他没有做出任何反应,只是望着塞西莉亚的眼睛,试图从那里找到她的真正目的。
但那双眼睛平静如水,只是沉静地、不容反驳地望着他。
……
塞西莉亚没有带任何多余的人。
上车前,罗德看见她与管家泰德吩咐了些什么,管家脸色微怔,很快转身离去。
近卫队长雷诺驾着马车,她和罗德分坐在车厢两侧。从出矿场开始,她再没有看他一眼。
罗德望向车窗外正不断倒退、缩小的红土矿场,隐约猜到了这趟“外勤”并不简单,嘴角抿着,没有开口问。
马车驶出群山,窗外慢慢有了人气。
牵着马的旅人面色疲惫,马蹄声惊扰了桥头的鹅群,赶鹅的孩童慌忙去撵四散奔逃的大鹅,有几只跳进水里,水花四溅。一艘小船从桥洞下缓缓经过,摇橹的船夫动作有条不紊,浪翻船行,水浪拍打着伫立在岸边的水车,有人从水车旁沥水,提着陶罐往回走,架子上的熏鱼用绳穿起,篝火垛白烟滚滚,周围散落着一座座茅草棚,佃农牵着牛,牛安静地站着,流浪狗便从牛腿下穿过,惹得佃农喉咙里咕哝一声。
罗德收回视线,余光中,塞西莉亚放在膝上的双手紧握成拳,让她看起来并没有表面上这般平静。
罗德的嘴角不自觉抽搐一下,他轻咳了两声,想要同她搭话,但塞西莉亚根本没有转脸,马车内的气氛更安静了。
马车离开湿烂的泥路,踏上巨石铺就的大道,一路往凯旋广场而去。
广场中央矗立的旗杆上,王庭旗帜在风中舒展,那栋标志着神圣王权的拱顶建筑正不断靠近。
马车经过大教堂,停了一下,神职人员三五一群聚集在教堂门口,不知在争吵什么,一旁洒扫的奴仆偶尔不慎将泥土拨弄到他们脚下,惹来一顿责骂。
罗德闭上了眼睛,深呼吸后睁开,他终于开了口。
“塞西莉亚小姐,请问这趟外勤,是去哪里?”
塞西莉亚没有回答,她仍旧看向窗外,头顶阴云攒聚,遥远城郊处,天光穿透云层斜洒下来,似乎是给这憋闷的天通的窟窿。
离开广场,马车拐进几条巷子,终于停了下来。
石墙围成庭院,一栋并不怎么华丽但足够宽敞的破败建筑就坐落其中。
雷诺打开车门,右臂平举,躬身等待,塞西莉亚瞥了他一眼,将手搭在他的胳膊上。
下了车,塞西莉亚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罗德跟着她走进了院子。
院子里长满杂草,一颗枯树歪在一角,似乎很长时间没人打理过了。
“塞西莉亚小姐,这是什么——”
就在这时,塞西莉亚忽然侧身,抽走了雷诺手中长剑,“铛”地一声,一道冰冷的银光掠过罗德的耳际抵上他的喉咙。
一缕头发悄然飘落。
雷诺的剑鞘空了,罗德甚至没看清塞西莉亚的动作。
颈部皮肤骤然收紧,罗德喉结滚动,笑容僵在了脸上。
“这是做什么,塞西莉亚小姐?”
罗德蹙眉看她,但很快他就想通了什么,眼神平静,嘴角甚至还挂着一抹如愿以偿的笑意。
塞西莉亚的手很稳,剑尖没有一丝颤抖。
“你以为你很聪明吗?”她的声音和剑锋一样冰冷。
罗德嘴角一撇,耸了下肩:“我不知道您在说什么。”
“你知道。”
罗德盯着她的眼睛,她今天给人的感觉和之前不一样,像平静水面下压着的一团燃烧的火。
“明知道拦截萨利曼马车,会被下狱甚至会被处以绞刑,而你仍然默许马库斯他们去做了。”
“那是矿工们自己——”罗德辩解。
“你以为你在跟谁说话?”塞西莉亚眼神凛冽,剑尖往前送了一下,剌出一条细小的血痕。
罗德缓缓吐出口气:“您早就知道了。”
他的视线越过她的头顶,落在身后那栋建筑上,掉落的墙皮处长着几株枯草,永远也等不到再发新芽。
“尤里呢?”塞西莉亚不让他有丝毫喘息的机会,“你明知道矿工普遍欠债,明知道他债台高筑,却告诉他,‘总有人要站出来’?”
“是你……”塞西莉亚握紧剑柄,指甲发白,“杀了他。”
话音落下,“哗啦”一声,一群乌鸦从树上扑棱而起,在头顶盘桓鸣叫,迟迟不去,头顶浓云渐消,微光倾泻而下,洒在罗德身上。
面对这严重的指控,罗德没有半分慌乱。这个矮小的中年男人好似第一次见到放晴,仰起头,阳光直射在他仰起的脸上,眼睛一眨不眨。
“这只是必要的牺牲,塞西莉亚小姐。”
“您知道是谁杀了他。”他垂眼看她,“可您好像忘了,您也是个萨利曼。”
“可笑。”塞西莉亚冷哼一声,“别往自己脸上贴金了。
你把这个牺牲给了马库斯,给了尤里,给了菲利克斯,每一个信任你的人都成了你达成目的的手段。”
“我——”罗德脸白了一瞬,想要反驳,“我”字刚出了口,塞西莉亚已经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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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步,冰凉的剑刃贴上他的脸。
“你以为自己很勇敢很伟大是吗?”塞西莉亚冷眼看他,“你觉得你坚持了自己的理想,为了正义付出了代价。”
罗德太阳穴猛地跳了一下,脸颊的凉意渗入了骨头,像被人剖开了外皮,浑身血液都凉了下来。
他想说些什么,但塞西莉亚没给他这个机会。
她手中剑刃翻转,脸颊向内凹陷,只消再向里一分,便会划破皮肉。
“你坚持你的理想,追求公平正义,一心为了更多的人。但是很奇怪,拦马车的人、跳楼的人……”
塞西莉亚直直看着他,语气却格外平静,“……为什么不是你?”
罗德一怔,她的眼神里冰凉、嘲讽、甚至还有一丝难以让人接受的怜悯。
他想说,我的作用没有他们大,说他们是自愿的,说这只是一种手段,但他嘴唇翕动,却是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无论此刻他说什么,都像是借口,都是在承认,是他,把他们推了出来。
“你不必急着回答。”塞西莉亚替他解了围,“我来告诉你,你的答案。”
木门“吱呀”又响,这回走进来的是管家泰德。
“小姐,按您的吩咐,罗德先生的家眷已经接到了庄园。”
罗德猛地瞪大了双眼。
“你要干什么?!”他的脸色一下子血红又一下子刷白,陡然想起了她曾经的疯名——无休无止地歇斯底里,以及只用一把餐刀割喉了女仆长。
罗德的双手在颤抖,恐惧先从心底漫了上来,随后是压过恐惧的愤怒。他双眼通红,紧盯着塞西莉亚的脖子,耳边响起了无数嘈嘈切切的低语——掐死她……掐死她……掐死她……
雷诺瞥了他一眼,轻轻上前半步,离塞西莉亚更近了些,只要罗德敢动手,他确定他可以在眨眼之间要了他的性命。
“你别动她们。”罗德肩膀软了下来,声音嘶哑,“你冲我来。”
“难道不明显吗?”塞西莉亚语气平淡,“罗德先生,你现在感受到了吗?”
她的语气甚至带着点好奇,“恐惧、愤怒、想保护他人,想自己去死……”她微微歪着头,“你看,你也会这样。那马库斯没有妻女,尤里没有母亲和幼子吗?”
罗德没有说话,她怎么能够这样?她果然也是这样。
他认了命,不再争辩,微微仰脸,梗着脖子,悉听尊便。
剑刃短暂地离开了他的脸,在空中划出弧度,又飞快回落,他听到了风被刺破的微响。
罗德闭上了眼睛,他想,终于来了!
然而,却只听到“铮”的一声,长剑入鞘。
他睁开眼睛,不解地看向她,但塞西莉亚只是退后几步,揉起了手腕。
“你以为我要成全你,好让你成为殉道者,挣得一个为他人慷慨赴死的名声?”塞西莉亚的声音一贯的冷淡,“别做梦了。”
“你不是想为矿工群体争取公正吗?”
她转身走了几步,野草刮住她的裙摆又被扯拖曳开,在那栋旧房子前停住,伸手推开了大门。
簌簌的尘土不停地往下掉,到处都是飞舞的尘埃。
塞西莉亚掩住口鼻,随意拍打几下,转脸道:“我给你这个机会。”
“从今天起,你就是这座矿场学校的校长,负责学生的招收与录用。”
罗德猛地抬头。
“怎么,不愿意?”她突然笑了下,“他们有机会改变自己的人生,你要掐灭这点希望?还是你担心说服不了矿工,担心自己被误会叛变?或者说,”脸上的笑容忽然消散,她压低了嗓音,语气很沉,“你根本不愿意他们获得知识,你怕他们看透你的虚伪,怕他们反应过来,你根本只是为了满足自己的欲望而利用了他们?”
罗德额头冒出了细汗,他下意识看了眼自己的胸膛,怀疑自己的心是不是真被剖开了。
“不过你想什么不重要。”塞西莉亚不再理会他,抬脚向院门走去,“我想什么对你来说也不重要。”
“这是命令。”她说。
塞西莉亚跨进马车。
泰德走了过来。
“我的家人……”罗德有些拿不定主意了,他有些分不清塞西莉亚究竟和萨利曼有什么不同了。
“您放心,罗德先生。”泰德神色自然,“小姐只是请她们去庄园做客,家里最近来了几个小客人,小姐有些应付不来。”
还有她应付不了的人?
罗德怔怔地向外看了一眼,来时乘坐的马车已经远得只剩下一团黑黢黢的影子。
直到那黑影消失在马路的尽头,他才回过神来,转身走进那栋旧房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