拳头砸在颧骨上的闷响比视线更快一步,还没等看清是谁先动的手,紧接着“咔嚓”一声脆响——

    迸溅的血迹,散落的木屑,半截木棍飞了出去。

    数十人瞬间撞在了一起,吼声、骂声、惨叫声炸成一片。

    有人误伤了同伴,有人要跑被死死压住,甚至有劝架的也被牵连,白白挨了几拳。

    老昆特挤在一边,手足无措,想劝架又恐被波及,脸皱成了核桃。

    十几个士兵迅速列成一队,利落地隔开围观的人群,手中长剑“唰”地一下拔出三寸,塞西莉亚挥了下手,士兵退后几步,长剑整齐入鞘,严阵以待。

    塞西莉亚沉了脸色,走进混战的人群中间,拳头到肉的闷响、吃痛的哀呼、撞上木板的脆响,夹杂着呻吟声、劝说声、咒骂声,声音搅在一起,根本听不清。

    “住手!”

    塞西莉亚厉声喊道,但是声音淹没在鼎沸的人声里,没人注意。

    她又喊了一遍,这次声音更沉。

    和她靠近的几个人听见了,动作停滞下来,后面的人不明就里也跟着缓了缓,慢慢扩散,最后所有的人都停了手。

    没有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喘气声和风声填补了这段空白。

    还在拳殴对方的棕发青年瞪眼看着闯进来的少女,他眼圈通红,嘴角还挂着一丝淡淡的血迹,被撕碎的领口处有几道明显的抓痕。

    被打的对方脸上更是惨烈,几乎肿得看不见原貌,鲜红色的血液正从额头上汩汩流下。

    塞西莉亚扫视了一圈,除了十几个矿工,剩下的都是钱庄的人,人群之外,老昆特如蒙大赦,缇娜则抱臂斜倚在油布棚的大门口,脸色不悦地看过来。

    “怎么回事?”

    塞西莉亚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和一些。

    棕发青年没有说话,松开了手下的人,啐了一口,吐出一口血来,他抹了抹嘴,根本不把她放在眼里。

    “尤里死了!”有人喊了一声,紧接着又有人骂道,“都是这帮狗杂种害死的!”

    塞西莉亚瞥了他一眼,他们与她年岁相当,正是血气方刚的时候。灰败的脸色,涨红的脖子,突起的青筋。

    眼神里,在憎恨和愤怒之下藏着悲痛与绝望的底色。

    她看过这样的眼睛,从艾伦那里,从马库斯那里,在这钱庄见过,在马库斯的村庄见过,甚至更早,早在伊丽丝的时候,她偷偷溜出宫去,在某个街角的阴影里,在市井的咒骂声里,在信众的祷告里……

    “自杀的孬种!”钱庄的人大声嚷道,委屈不比矿工们少,“凭什么算我们头上?”

    “你说什么?!”十几个矿工异口同声,双眼几乎要喷出火来。

    棕发青年的太阳穴猛跳一下,拳头攥紧,近前一步,从牙缝间挤出声音,“你再说一遍?”

    “……”对方明显怔了一下,但态度丝毫不让,我说,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他自己赌,跟我们借债,还不准我们要了?”

    “要不是你们加息——”

    “法律条文又没说不行?”

    “你!”棕发青年突然暴起,拳头眼看着又要扑过去,塞西莉亚猛地上前一步,挡在两人中间。

    “我说住手!”她的声音比先前大了几分,青年的拳头停在半空。

    风声猎猎,油布棚被吹得鼓胀,在风中膨起。冬末的寒意并未消减,反而无孔不入,凉到心里。

    “呦!”

    缇娜走了过来,单手叉在风衣兜里,语气却比上一次冷了许多,“又见面了。”

    她瞥了眼自己的手下,“你的矿工打伤了我的人,萨利曼小姐应该会给我个交代的吧?”

    塞西莉亚冷眼看她:“豺狼要吸干血肉,难道不允许人持刀自卫吗?”

    缇娜反唇相讥:“难道是我把刀架他们脖子上,逼他们赌博欠债,逼他们穷途末路吗?”

    “……”

    塞西莉亚没有反驳,两人相互对视,傍晚的风寒凉入骨。

    众人也都静默不语,或许是或多或少联想到自己的缘故,有不少人垂下了脑袋。

    隔了几条巷口,布鲁德尔大教堂的钟声绵长,一下又一下地撞进了耳膜里。

    塞西莉亚的视线依次从在场的人群脸上拉过,双方此刻都冷静了下来,围观者中有人拿来了纱布和药箱。

    “我的矿工打伤了钱庄的人,为了什么呢?”

    “为什么?”缇娜冷哼一声,“你的矿工闹事打了我的人,你现在问我为什么?

    “我问的是,为什么尤里死了?”塞西莉亚语气陡然转硬,“这是钱庄无故涨息直接酿成的惨案。现在是尤里,下一个是谁?”

    “呵!大小姐,这是诡辩。”

    缇娜摊了摊手,“加息合法合理,就算是萨利曼,也不能说我违背了北境哪条法律吧?”

    “你当然有权利这么做,可以继续合法。但我的矿工今后不会再来你的钱庄。”塞西莉亚顿了顿,语气缓了一缓,但是话里带刺,“当然,我们也可以让司法院和市政厅介入,进行辩诉和调查,布鲁德尔城民都会知道,尤里是怎么死的。”

    “你也脱不了干系。”缇娜指尖掐紧,手里账本纸张皱起,“他没钱,又罢工,究根结底难道不是——”

    “我知道。”塞西莉亚截断了她的话,“这不是你该操心的事。”

    “就事论事。”她继续道,“走司法,我可以等,我有的是时间。”

    “钱庄的规定可不是随随便便改得了的。”缇娜的语气没有软和,反而更沉,带着点威胁的味道,“你知道我在跟谁合作。”

    塞西莉亚眼前浮现了那枚蔷薇胸针,眉头微蹙,心底一阵阵发沉。

    “无论是谁,现在我才是矿场负责人。”

    “你——”缇娜皱了下眉,转了下眼睛,“塞西莉亚小姐想怎么办?总不能因为你是萨利曼,就让我一个合法公民吃了哑巴亏吧?”

    “我们会对伤者进行赔偿。”塞西莉亚接着道:“这事我已接管,定然会给你交代。”

    “赔偿?”缇娜一脸不屑,“想来就来,想打就打,当我们是好欺负的?”

    “你想干什么?”矿工们插了进来,有想给塞西莉亚帮腔的意思,“敲诈勒索?”

    塞西莉亚挥手制止了他们,身后,近卫兵甲胄铿锵,眼神坚毅,余晖铺在他们脸上,一半明亮,一半落在阴影之中。

    “双方各有过错。”塞西莉亚缓缓开口,“各退一步,你可满意?”

    她根本不是商量的语气。

    “……”缇娜凝视了她片刻,耸了下肩,“好吧,你赢了,但你不要以为这就完了。”她拍了拍手里的账本,“你的矿工拖欠的可不是一点点,塞西莉亚小姐,你救得了一个,难道能救得了这一整本?”

    ……

    棕发青年名叫菲利克斯,这一群斗殴的人里,也就他看上去脾气最暴。

    “今日为何没去上工?”塞西莉亚语气冷淡。

    “……”菲利克斯没有回答,只是掀起眼皮瞥了她一眼,他能猜出来,对方如今正是自己的新雇主,又一个萨利曼。

    “回去上工,赔偿从当月薪资中扣除。”塞西莉亚转头示意老昆特,“统计一下各人身上债务。”

    菲利克斯猛地抬头,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盯着她:“你们贵族,是不是根本不把我们矿工当回事?”

    身后有人拉了他一下,他没有理会,反而更加激动。老昆特本想上前阻拦,但他扫了一眼塞西莉亚,后者神色未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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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人死了啊!”菲利克斯声音拔高,脖子发红,青筋暴突。他本就因常年下矿比平常人白上几分,如今那红的、青的更加鲜艳,“你们不想给我们活路,还不能让我们自己想办法了吗?”

    “那么,”塞西莉亚声线依旧平淡,但泰德眉心一跳,相处久了,他知道小姐生气了,“你打了他尤里就能活过来了吗?”

    菲利克斯一时语塞,塞西莉亚又道:“解决问题了吗?”

    她近前半步,盯着对方棕色的眼睛,语气愈发严厉,“你们现在还得起钱庄的债,再也不会发生这种事了吗?”

    菲利克斯被她的气势怔住,不由自主地想要后退。他当时气血上涌,哪里还顾得上这些。

    “你们先回去上工。”塞西莉亚看向老昆特,“新策的内容好好跟他们讲讲,有任何意见务必反馈给我。”

    光影在人脸上跳动,大片大片的油布在风中上下飞舞,夕阳的余晖就在这些缝隙里寻找机会和自由。

    钱庄手下望着一群人浩浩荡荡离去的背影,凑到缇娜身侧,他头上已经缠好了纱布,眼里有些不甘。

    “那老头死了,账还追吗?”

    缇娜“啪”地一掌拍在他后脑勺上,拍得他踉跄了几步,纱布条又渗出血迹:“我怎么教你们的,人死账消,追你头啊!”

    缇娜凝视着塞西莉亚的背影,少女稳稳坐在马背上,阳光将她的身影拉得很长。

    掌心忽然疼了一下,缇娜垂眼去看,那枚胸针的针尖已经扎进拇指指腹之中,渗出血珠来。

    她把拇指放进嘴里吸了一口,扭头“呸”地一声吐在地上,转身走了。

    老昆特领着闹事的矿工回去,塞西莉亚则带着近卫兵返回了庄园。

    这支队伍来得正是及时。

    从马多纳的司法院到圣斯卢奥的西伯矿场,她就在考虑这件事情。

    她跟威廉、跟克莱尔有什么不同?

    她是萨利曼,这个身份让她进了权力的斗争场,但是却远远不能让她走得更远。而暴力手段是托底,不是目的。

    拜伦的眼睛在眼前浮现,那双眼睛里有怜惜和戒备,也有许多塞西莉亚看不懂的情绪。

    他送来这十几个人,恰好能护她安全,又刚好不会惊动威廉和奥维斯。

    他知道她想干什么。

    塞西莉亚缓缓扫过这列近卫军,这些人的身形体魄竟丝毫不输奥维斯麾下的北境军。

    他们静默而立,眼神肃然,是一簇跃动着脉搏的星火——需要在静默中等待,等待它真正有了燎原之势的那一天。

    塞西莉亚的视线在瞥见近卫兵队长时停留了一瞬。

    对方的眉眼与卡萝有些相似。

    什么时候,她也学会利用裙带关系了?

    塞西莉亚脚下绵软,全身力气好像都被缓慢抽走。庄园墙壁上的贝拉母神浮雕像在眼前晃出残影。

    她缓步踏上楼梯,奥维斯公爵的巨幅肖像油画沉默地悬在上方,古板严肃地注视着缓缓走近的塞西莉亚。

    她没来由地想起了那包搁在床头柜里的蜂蜜糖。离开圣斯卢奥的时候,卡萝把这包糖放进行李箱,她瞥了一眼没有阻拦。

    塞西莉亚走回书房坐了下来,缓缓陷进沙发椅的柔软之中。

    困意一阵阵袭来,眼皮愈来愈沉。

    卡萝的声音远远近近地飘荡,朦朦胧胧听不真切,她最近好像长胖了些,脸上的小雀斑也比以前要大了一点。接着是泰德的声音,他总是惜字如金;然后还有一群辨别不了的、陌生的嗓音。

    庄园里什么时候这么吵闹了?

    塞西莉亚手指动了动,她不能睡,她还有信要写……

    但眼皮好似有千钧重,快速颤了几下,缓缓阖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