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人说话,明明坐满了活人的办公室却堪比墓场。
塞西莉亚没有再叫人进去,矮小的中年男子整理下衣襟,主动敲开了门。
“有事吗?”塞西莉亚从一堆文件里抬起头来,目光再次扫过他的姓名牌,“罗德先生?”
罗德点点头,将一份名单交到塞西莉亚的桌上。
名单从上至下一共二十几人,马库斯的名字也在里面,除了先前泰德抓到的,还有几个漏网之鱼。
塞西莉亚没有挪开视线。
“小姐,这是昨日参与袭击萨利曼的矿工名单。”他神色淡然,没有任何情绪波动,真就像一个下属询问老板的意见,“包括泰德先生没抓到的那几个,您看要怎么处理?”
塞西莉亚盯着他的眼睛,把球又踢了回去:“罗德先生认为要如何处理?”
罗德微微抿嘴浅笑,但那双眼睛里却丝毫看不出笑意,只是不动声色地盯着塞西莉亚,恭敬道:“全凭塞西莉亚小姐安排。”
塞西莉亚沉默地看着罗德,对方也毫不避讳地看着她,罗德这个人似乎比她原来预想的要有趣得多。
片刻后,塞西莉亚拿起那份名单随手搁置在一旁,罗德的视线也跟着她的动作移动。
“名单我就先收下了。如果没有其他事情的话,罗德先生,”她简短地结束了对话,“您可以离开了。”
罗德点了下头,转身就要离开,这时塞西莉亚的声音忽然在身后响起:“代我向马库斯先生感谢他的家庭午餐。”
罗德脚下一滞,回头望去,塞西莉亚已经摊开了文件,没有与他解释的意思,也没有抬头。
办公室安静了许久,众人也由起初的心惊胆战冷静下来逐渐沉浸到工作中去。泰德盯着怀表,指针不慌不忙,三点一到,他敲了敲门进到了塞西莉亚的办公室。
“您该回去了小姐。”泰德躬身提醒,“约定的时间到了。”
况且一夜未眠您也该休息了。
但这句老管家没有说出口,他知道自己的身份,将这份分寸感拿捏得恰到好处。
塞西莉亚点点头,起身从刚刚看的一堆文件里抽出了几页卷起,放进了自己的手提包内。
走出去时,几乎所有人的视线一下子都聚焦到了她身上,但是很快,这些视线就慌忙移开,只敢用余光偷偷跟随。
塞西莉亚重新披上斗篷,没有再看他们,出门时停了一下,看了一眼墙上那枚仅靠着一枚钉子与风负隅顽抗的门牌,没有说话。
马车已经在一旁候着,下午的日光凉嗖嗖的,像个没有温度的冷漠光源。
她走了几步,即将踏进马车的时候,一个身影猝不及防地撞了过来,快到泰德措手不及,堪堪落在那人身后半臂之距,几个瘦小的黑影也一齐窜了出来。
“卫兵!”
刹那间,泰德疾呼声、护卫兵的剑鸣声、众人杂乱的脚步声,像一场没有彩排过的闹剧“嘭”地一下在眼前开演。
塞西莉亚的心脏砰砰跳了几下,瞬间反手摸上腰侧的刀鞘。
寒光一闪,锋利的剑尖即将落下,那人却被身后的几个人影死死地抱住了,堪堪避过。
黑灰色的麻布衣在挣扎中变形,藏在底下的薄薄的鳞片裸露出来,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彩光。
塞西莉亚瞳孔骤缩,浑身的血液急速涌向心脏,她下意识后退半步,拇指一错,匕首半出鞘。
“——听说了吗,暴动发生时女王就是被半兽人掳走的,那人胳膊长着鳞片,像鱼鳞一样——”
“——听说这种半兽人最残忍了,喜欢生吃——”
塞西莉亚强行将视线从那些鳞片上拉开,落到他的脸上。
那张脸与正常人别无二致,双眼涨红,眼下乌黑,干裂的唇颤动着想说些什么。
她挥了下手,护在身前的卫兵退后,嘈杂声逐渐淡了下去,那几个拦住他的人动作也小了些。
塞西莉亚看着他,对方也在看她,脸色苍白,浑身轻颤,咬着牙,瞪着眼,布满血丝的瞳孔正不断散开、变圆。
“你说。”
塞西莉亚不动声色,缓缓将匕首轻轻推回鞘内。
那人怔了怔,“扑通”一声跪下了。
“萨利曼的小姐……”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尾音像是从嗓子里挤出来的一样,干巴巴的,上下两片唇颤个不停,“把我父亲,把他的赔偿金还我……”
虽然是跪着,但腰背却□□,仰着头,盯着塞西莉亚的眼睛,“……我奶奶快死了……”
半晌,声音低了下去,“求你……”
塞西莉亚的肩膀微微松了一下,垂眸看他,对方浅色的瞳仁里此刻正清楚地映出了她的脸。
那是一张与伊丽丝神情完全不同的脸,母亲失踪之后,伊丽丝甚至连求谁都不知道。
“你这小子——”有人下意识厉声呵斥,短暂的死寂被打破,但话一出口只是开了个头语气急转而下,“不是说了等统计完毕会统一发放吗?”他一把推开身边的人,将地上的人捞起来,快速瞥了一眼塞西莉亚,抬手虚空拍了拍那人身上的泥,“你看你,急什么?”
塞西莉亚看了他一眼,他讪讪住了嘴,哈着腰往旁边挪了挪。
“叫什么?”
塞西莉亚这才把视线落在半兽人的脸上,他竖瞳微缩,眼角处居然也有一层薄薄的细鳞。
他吸了口气,冷静了些,声音还有些抖:“维托。”
塞西莉亚看向一边的泰德,老管家早就掏出一本手札,舔了舔笔尖记了下来。
“清算一下还有多少遗属的赔偿金没有兑付,包括之前克扣的,三天内一并结算清楚。”塞西莉亚目光轻点了一旁管理者身上的姓名牌移到他的脸上,“您能干好这件事的,对吗,斯蒂克先生?”
“您您放心!”被点了名的斯蒂克简直有些受宠若惊,金斯利挨了训,这可是一次绝佳的表现机会,论算东西他干得也不比加尔文差。
塞西莉亚转身离开,又停住,叫了一声泰德,眼神在那半兽人身上瞥了一下,什么也没说,抬脚上了马车。
马车缓缓启动,泰德没有跟上来。
“拿去吧,”他掏出一袋银币交给半兽人维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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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鲁德尔大教堂的亚斯主教是个善心的医者,你可以去找他。”
“……”维托有些发怔,若不是走投无路,他怎么会想来求萨利曼?
但那群人类矿工都在说,这个萨利曼和之前的有点不一样,不一样在哪儿,他们没说。
泰德走后,几个同伴围了过来。
“她这就同意了?”有人盯着远去的马车,还有些没反应过来。
“会不会又是拖延?”另一人接道。
“会不会在演戏?”
“该死的,我就知道萨利曼不可信!”
他们七嘴八舌,或忧或怒,维托没有说话,手心里沉甸甸的,他垂下眼睫,沉默地盯着掌心。
马车摇摇晃晃,回程的路似乎比来时更加泥泞了。
塞西莉亚轻轻靠在马车里,胸膛起伏,久久未定。
维托胳膊上的鳞片、眼角的细鳞、他哽咽的嗓音总是一遍又一遍浮在眼前。
明明这个群体是矿场最大的问题,也是她提出的改革的根基,但她为何在回到布鲁德尔后一直回避半兽人的问题?
马车压了块石头,狠狠颠簸了一下,没有关紧的车窗开了条缝。
塞西莉亚闭了闭眼,把脸转向窗外。
窗外连绵的山峦仍覆着皑皑的白雪,红土矿场的春天要比别处更晚一些。
风中捎来潮湿的讯息。
灰色的山,白色的雪,隐入黑云的太阳,和阴晴不定的明天。
空中偶尔路过几只飞鸟,“嘎嘎”地叫着,不知是在低泣还是在悲鸣。
马车驶出山坳,积雪的群峰慢慢变成黯淡的灰影,目光所及之处重新有了烟火的痕迹。
一大群羊咩咩叫着涌了过来,塞西莉亚的马车被迫停了一下,牧羊人挥舞着鞭子,穿着脏兮兮的羊毛大衣沉默着走了过来,深陷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黑棚顶马车。
马车重新动了起来,牧羊人的身影不断远去,隐约还能听到他说了句脏话,湮没在羊群的叫声中。
车子驶入密林,村庄不见踪影。
塞西莉亚把视线收回来,盯着自己的掌心,指甲掐出的月牙印清晰可见。
……
马车驶入艾丽尔庄园,卡萝迎了过来。
她今日挽着整齐的发髻,穿着代表女仆长的新制服,和初次见面时相比简直像换了个人。塞西莉亚张了张口,只叫了声“卡萝”,便觉喉头发紧,什么也说不出来。
卡萝身后不远处的庭院中,一列身着簇新银白盔甲的士兵脊背绷得笔直,肩甲平正,神色肃然。
塞西莉亚脚步停顿一下,遥遥看过去。
“小姐?”卡萝不知道她在看什么,也顺着她的视线看去,但她什么也没看见。
“吁——”
急促的马蹄声在身后猝停,骏马冲天嘶鸣,前蹄腾空,尚未停稳,老管家泰德一个翻身跳了下来。
塞西莉亚眼角跳了一下,一股不祥的预感倏然升起。
泰德疾走几步,面色冷肃,沉声道:“出事了,小姐。”
“有人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