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互相交换了几个眼神,嘴角含笑,视线几乎是从鼻尖底下斜睨着塞西莉亚,没有一人正眼看她。

    塞西莉亚并不理会他们,径直踏进了办公室。

    温暖的热气最先迎了过来,塞西莉亚解了披风,泰德伸手接过。

    办公室仍旧和昨日一样,散落的文件,凌乱的桌椅,炉子上永远烧着一壶怎么也烧不干的热水。

    她随手拉了把椅子坐下,等待着众人进屋。

    “诸位请坐。”她很有耐心,哪怕最后一个人从刚才到进门花了有两分钟。

    矮小的中年男人没有落座,站在塞西莉亚身边。塞西莉亚抬头瞥了他一眼,男人不慌不忙,慢慢回她一个微笑。

    “我叫塞西莉亚·萨利曼。”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逡巡,继续道:“除了昨日在场的几位,其他人想必已经有所耳闻,红土矿场从今日起正式由我接管,这是奥维斯公爵的任命书。”

    她看向泰德,众人的视线也下意识跟着移动,后者将手中的羊皮卷缓缓展开。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处事风格,各位也有自己的优点和长处,我不想强迫各位照着我的风格做事。但是——”她停了下,视线落在金斯利的脸上,他正低着头和加尔文窃窃私语,四周突然的安静让他微怔了一下,目光与塞西莉亚不期而遇。

    那视线沉甸甸的,不光是金斯利,在场的其他人也有些喘不过气。

    直到这沉默足够让人心惊胆战时,她才缓缓开口,言辞锐利:“如果各位还把从前的陋习延用过来,我只能迫不得已照规章制度办事。”

    泰德将手中薄薄的一张纸递给老昆特,老昆特战战兢兢接过去,屏声查看。

    “这是新的矿场守则,请各位务必遵照执行,无有例外。”塞西莉亚站起身,补充道,“各位也不必紧张,无非是把之前的要求落到书面上。哦对了……”她像突然想起了什么,微微笑道,“各位以后不用逐级汇报,毕竟我初来乍到,这也是一种拉进关系的方式。”

    众人没有说话,有人看向老昆特,也有人面面相觑。

    塞西莉亚迈步走向负责人单独的办公室,走了几步,她停住,“金斯利先生,麻烦你来一下我的办公室。”

    金斯利站起身,接受众人目光的洗礼,昂头挺胸跟在后面。

    他在矿场干了几十年,包括威廉在内的好几任矿场负责人谁不给他几分薄面,眼前这位娇小姐,他还从未放在眼里。

    “请坐。”

    看吧,她还客客气气请自己落座。

    塞西莉亚倒了杯热茶,推向金斯利,热气蒸腾袅袅,遮不住对方眸中快要满溢出来的桀骜自满。

    “请喝茶。”

    “萨利曼小姐有话直说。”金斯利纹丝不动,他可不吃收买人心这一套。

    塞西莉亚缓缓向后倚靠,指尖轻扣桌面,慢条斯理:“不急,您先喝茶。”

    金斯利瞥了一眼茶杯,茶汤鲜红清亮,香气沁人心脾,应当是上好的红茶,比他平日里喝的烂树叶子好不知多少倍。

    他端起茶杯,杯柄有些烫,凑近杯口,热气糊了上来。

    他轻轻呷了一口,滚烫的茶水滑过舌尖,灼热和刺痛瞬间袭来,他眉头皱紧,还未来得及吐出来,就听到塞西莉亚一拍桌子,向前倾身,厉色道:“金斯利,你管理矿场三十五年,本该是萨利曼忠诚的盟友,却忘恩负义中饱私囊欺上瞒下,如今又对指令阳奉阴违,更是陷害了好几条矿工的命,真当我不敢动你?”

    上颚像生生撕了层皮,火辣辣的疼痛顺着咽喉一路灼烧到胃。

    然而这些并不算什么,金斯利冒出了一身汗,分不清是烫的还是吓的。

    “胡说八道!”他大张着嘴,“你有——”

    “我当然有!”塞西莉亚截断了他的话,“啪”地一下将一沓资料重重甩在他的面前。

    金斯利瞪大了眼,难以置信地拿起翻阅,这沓资料里详详细细地记录着红土矿场过去发生的十几起矿难,每一起都用笔记标注了发生时的现场情况和事后处理,包括他克扣抚恤金殴打上门告状的矿工遗属,真实到仿佛亲历。

    不,不可能,这绝对是有人出卖了他!是谁,老昆特还是加尔文?

    “小姐!小姐!”他蹭的一下站起来,“这有人故意陷害我!”

    他大着舌头飞快辩解道:“小姐,我在红土矿场干了这么多年,为萨利曼付出了整个人生,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您不能因为一份不知是哪个阴险小人的故意陷害而抛弃萨利曼的眷属!”

    “哦?”塞西莉亚抬起头,“你说陷害?”她双手交叉,目光沉沉,“上月矿工遗属去苏比迦商会兑换工具,难道不是你趁机怂恿商会工具涨价的吗?”

    什么?冤枉!金斯利摇着头,这事他没干过!

    “不是我,小姐,您相信我。”

    “那是谁?”塞西莉亚步步紧逼。

    “我们这些管理者哪有这么大本事。”

    “是谁?”塞西莉亚提高了音量,语气更沉了些。

    “是……是霍奇森家族的老爷。”金斯利脸色一白,随即垂头丧气地跌坐在椅子上。

    “是吗?”塞西莉亚露出笑脸,“别紧张,金斯利先生,您果然资历很深。”她将那杯被冷落的热茶重新推向对面,水温比刚才凉了些,“现在我们可以来聊聊这份资料的事情了。”

    一墙之隔,几个管理者埋头在自己的办公位上一副忙忙碌碌的样子,耳朵却都竖了起来,仔细分辨里面的动静。

    金斯利突然而起的叫嚷声之后再无声音,静悄悄的,不知两人在说些什么。他们的视线又移向那个神情严肃一丝不苟的老管家,沟壑纵横的脸如同外面的群山一样,静默冷肃。

    泰德也在打量着他们,有几个他叫得上来名字,有几个很陌生,是这两年陆续刚加入的年轻人。

    比如那个神情灰败好似做了贼的加尔文。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他不是抄错了数据,就是碰翻了茶杯,水洒得到处都是,一群人手忙脚乱地帮他擦屁股。

    他正把擦干的纸一页页平铺在窗台上,身后传来“吱呀”一声轻响,惊得他肩膀下意识一颤。

    金斯利走了出来,他脸色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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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步履沉重,全无刚才的斗志昂扬。

    他先看向老昆特,那老家伙正忙着统计今日上工的人数,搁在右手边的茶杯一丝热气也看不见。

    随即他抬头瞪向加尔文,青年的视线猝不及防与他对上,瞳孔一下子放大了。

    “加尔文先生。”还未来得及关上的门内传来了塞西莉亚的声音,“请您进来一下。”

    和金斯利不同,加尔文此刻只觉得那房间就是避难所,他避开金斯利快要将他生吞活剥的眼神,加快了脚步。

    “别紧张,加尔文先生。”塞西莉亚敲了敲桌子,示意他坐下,“我就是简单了解一下。”

    “我看过您做的报表。”塞西莉亚开门见山,加尔文身后的门正在缓缓关上,她瞥了一眼外面,金斯利也正在看他。

    “做得不错。”塞西莉亚点点头,语气里隐隐有些赞许,“尤其是矿工工时与酬劳的折算方式,令我耳目一新。”

    青年木木地看着她,他以为她要敲打他,责骂他,就像对金斯利那样,但没想到对话却是这样的开头。

    “您是布鲁德尔人吗?”她很客气,跟昨天初见很不一样,“……加尔文先生?”

    “啊……不是……”加尔文回了神,应道,“是纳维奇。”

    “那是座美丽的城市,三面环山、鲜花遍地,我一直想去看看。我看了您的工作经历,您之前曾经在教堂做过一段时间的记账员?”

    “是的。”

    “那可真是有些屈才了。”塞西莉亚喝了口茶,目光从他身上移开,拿出一张羊皮卷,加尔文的眼睛却根本不敢动,大脑飞速转着,思考她这句话的含义。

    是和刚刚在矿场门口一样的反讽,还是……

    “我想在布鲁德尔街区办个矿场学校,想请您担任学校的第一位老师。”

    她看起来很诚恳,他的脑子一下子卡壳了。

    老师,他吗?

    “您有能力,不应该埋没在矿场里。”塞西莉亚伏案,羽毛笔在空白的羊皮卷上簌簌不停,很快写完了任命书,只有任命人那一行还是空着的,“我会将您的薪资提高到原来的三倍,您可以享受到与修士同样尊崇的地位。”

    她搁下羽毛笔,重新抬头望向他的眼睛。

    “加尔文先生,您意下如何?”

    不是,等等!他好像出现了耳鸣,心跳声越来越响,整个人头重脚轻,好似轻飘飘地站在云端。

    他想说点什么,说什么?愿意!当然愿意!

    等等,那位大人知道了会怎么想?会不会觉得自己是靠出卖他谋得了利益?

    不,他如果知道了,自己会向他解释,自己一直忠于他。

    不!不不!他不会信的,他的解释他一个字都不会信的。

    塞西莉亚唇角微微勾起,将羊皮卷收起来,搁在一旁,她不急。

    “这样吧。”她善解人意道,“您想清楚了再来找我,我可能不会经常在矿场。”她将一块小小的铜牌放在桌上,轻轻推向加尔文,“我会在艾丽尔庄园……”

    “……随时恭候加尔文老师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