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布鲁德尔城中,正逢踩冬节。

    踩冬节,许愿猎物丰收、祈祷春日到来,这个从古神纪元兴起历经数百年流传至今的节日,如今已成为布鲁德尔这座古城独有的盛大庆典。

    敲钟人敲响了暗夜的号角,布鲁德尔人在结束了一天的劳碌后,涌上了街头尽情地享受着节日的喜悦。

    每年这种时候,管理此地的城主便会慷慨地捐出自家的牲畜,供所有公民享用,人们围着篝火跳舞,带上各种动物的面具排演紧张的游猎场景,还会用诗歌歌颂领主的英明伟大、城主的无私大方。半兽人被特许走上街头,平民甚至可以与贵族共享一块羊腿。

    越靠近市中心,木柴燃烧的烟熏味、劣质麦酒刺鼻的酸气、烤肉的焦香混杂着各种人身上的气味越是浓郁。塞西莉亚皱了下鼻子,人群拥挤,骑马难行,她立在马上遥遥看向远处,凯旋广场中心巨大的篝火燃得热烈,橘红色的光影跳跃在每个人的脸上,也照得四周通明。

    到处都是攒动的人头,塞西莉亚翻身下马,长靴踩在紧实的雪地上发出沉闷的沙沙声。

    雪地上的脚印深深浅浅,朝向不同的方向,中心大街的积雪已经消融泥泞,但靠近暗巷,那里只有月光的到访,干净的积雪挨着墙角反射着黯淡的光。

    “黑面包,新鲜出炉的黑面包,优选布鲁德尔本地优质黑麦,踩冬节特惠,小姐要不要来一点?”街边拉客的面包店老板翘着胡子热情地拦住塞西莉亚,怀中篮子里的面包热气不断往上冒。

    塞西莉亚微微怔了一下,摇了摇头,老板也不恼,又拦住下一位朝他投去目光的路人继续攀谈。

    塞西莉亚穿行在人群之中,肩膀被人碰了一下,那人低声道了歉,继续和同伴闲聊。

    “今年年成不太好啊。”

    “是啊,不知道明年的税收还会不会继续增加……”

    零碎的对话声逐渐飘远。

    当然并非所有人都能享受到节日的氛围,庆典也只允许在为数不多的几个地方举办,楼顶矗立着三足鹰塑像的苏比迦商会就是其中之一。

    “哎哎哎有话好好说,别动手,别动手——哎呦!”

    一声惨叫划破附近的热闹,惹得路人驻足,女人像麻袋一样被狠狠丢在商会门口,明亮的烛光透过玻璃窗打在她的脸上,满脸的污垢叫人看不清她的模样。

    众人匆匆瞥了一眼,见怪不怪地收回目光,没有一个人伸手拉她一把。

    这种事在这里太常见了,借贷的赌徒、自称有新商路的骗子以及像她这种蓬头垢面打算趁着节日混入商会大吃大喝的乞丐,一般都是这种下场。

    女人趴在地上哼唧了半天,才扶着墙勉强爬起来,嘴里骂骂咧咧:“什么狗屁第一商会,不就没把羊腿让给那个油腻男吗,竟然敢丢老娘出来!”

    她拍了拍腿上的污泥,膝盖处突然传来一阵刺痛感,暗红色正从单薄的布料不断晕染出来,碎裂的玻璃碴还带着鲜艳的红色,在烛光下闪过冰冷的寒芒。

    “嘶——”她倒抽了好几下凉气,疼得龇牙咧嘴,上下嘴皮子一刻也不闲着,神神叨叨告状道,“杂种们,敢这么对老娘,贝拉母神,您也看到了,是他们不仁不义的,休要怪我……”

    后半句被商会里骤然响起的欢呼声掩盖,她抬眸望向玻璃窗里面,载歌载舞的老爷们翘起八字胡,脸上油光锃亮,得意洋洋。

    她冷冷地盯了片刻,转过身,视线猝不及防与塞西莉亚撞了个正着,那一瞬间,她眸中的漠然骤然收起,目光扫过少女那双波澜不惊的黑眸、质地上乘的披风、柔软顺滑的绒裙,最后落在她身旁那匹神骏非凡的马上时,眼睛兀得一亮。

    “哎小姑娘!”

    塞西莉亚微微侧过脸,避开对方的视线。

    “哎我说,那位牵着马、穿着披风、好心的姑娘,可不可以麻烦你……”

    塞西莉亚转身就走,她们原先的距离并不近,但女人就像脚底抹油似的三步并作两步飘了过来,一把抓住了她的胳膊。

    她停下脚步,视线落在女人沾着污血与烂泥的指尖,以极大的耐心压制住蹙起的眉梢。

    “姑娘,我一天没吃饭了,这腿也伤了,实在走不了路了,您行行好,送我一程吧,很近的,就在三条街区外的居住区。”女人目光狡黠,语气可怜,但手已经一下一下地摸着马背,将满手的污秽全部擦在了光亮的马毛上,啧啧道,“这马真健壮,养得好!养得好!”

    塞西莉亚面无表情地看着她,目光不经意间落在对方破旧衣襟的一角,一枚小小的蔷薇花胸针安静地藏在褶皱里,若非仔细打量根本看不出来。

    女人对她的审视毫无察觉,视线始终黏在马身上。

    “您说得对。”

    塞西莉亚忽然侧身让开,唇角上扬:“任何一位热情善良的布鲁德尔人都不应对您的求助置之不理。”

    女人微微一怔,随即眉毛一弯,嘴角咧开夸张的角度:“那可真是帮大忙了,姑娘你心真好,贝拉母神一定会保佑你。”

    她大声嚷嚷着,一把挤开塞西莉亚,迫不及待地踩上马镫,那条渗血的腿好似完全没有痛感,丝毫不影响她稳稳当当坐上马鞍。

    “还等什么?”她居高临下地催促道,扭头四下扫视一圈,忽然伸手指向某个方向,头也不回地叫道,“走那边,那边人少。”

    塞西莉亚点点头,冷冷看着女人那副理所当然、等待她伺候的姿态,突然抓住了马缰,脚尖轻轻踩在女人的脚面上,一个借力,驾轻就熟跨上了马背。

    女人只觉得脚背吃痛,还没做出反应,下一刻温热的体温就从身后覆了过来。

    女人猛地回头看她,满眼不可置信:“……”

    “坐稳。”塞西莉亚声音平静,面无表情,“指路。”

    让她牵马,想都别想。

    女人只是尴尬了一瞬,很快恢复自然,从善如流替她指路。

    “我叫缇娜,是替人送货的。”她这个时候才想起来自我介绍,“姑娘你叫什么?”

    “塞西莉亚。”塞西莉亚的声音被风吹散,明明离得很近又像隔着很远。

    “塞西莉亚。”缇娜唇齿间低声念了一遍,手指一点,自来熟道,“前面右转,塞西莉。”

    从街口向右,穿过一条狭窄的巷道,仿若一步踏入了声音的分界线。凯旋广场正在欢度踩冬节的热闹人声陡然减弱,变成模糊遥远的白噪音。

    “哎呀!”缇娜突然叫了一声,突兀的声音在寂静的巷道里格外响亮,“我忘记向那帮杂……”

    她咽下粗鄙的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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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词,脑子一转换了个说法,虽然这个词也不算文雅,“……那帮蠢驴讨要治疗费了。”

    “算了,明天连本带利讨回来吧。”她撇撇嘴,满不在乎,满是脏污的脸隐在夜色里,话锋陡然一转,毫不避讳,“你是从北部红土矿场来的吧?马蹄上的泥土可骗不了人。”

    “那里情况不太妙,对吧?”

    她的嗓音里隐隐有一丝意料之中的了然,塞西莉亚垂眸,飞速向前的马蹄在昏暗的光线下划出一抹黯淡的红影。

    对方准确地看出自己的来处,并且对那里近几日发生的事情了如指掌,这人绝非一个普通的送货女人。

    是矿场利益的相关方,是某个竞争对手,是布尔德尔地下的消息网,还是……威廉的人?

    窄巷吞噬了光线与声响,只有湿冷的空气拍在皮肤上那令人不适的触感提醒着她保持清醒。

    塞西莉亚的唇微微抿紧,这条巷子太过于僻静,若是威廉丧心病狂,这里就是动手的绝佳地点。

    按时间推算,老管家泰德应该已经在来市中心接应的路上了。

    “您指哪些方面?”塞西莉亚语气依旧平静,一只手却悄然摸上后腰侧的袖珍匕首,冰凉坚硬的触感一如既往地给了她无可替代的安定感。

    “各方各面。半兽人因为新策起了内讧,普通矿工则怕被抢了饭碗,根本不可能支持。管理者嘛……”她没有回头,似乎对塞西莉亚的戒备毫无察觉,只是在随意闲聊,“干我们这一行的,总要东奔西跑,客户才会源源不断。你去哪里做什么,塞西莉?”

    “跟您一样,为了生意。”塞西莉亚淡淡回道。

    骏马飞驰过暗巷,紧接着拐进另一条更为幽深、狭窄的小路,两边高耸的墙壁与竹竿拼搭起来的晾衣架几乎遮住了所有的光线,清冷的光偶尔从缝隙中漏下,前路勉强可辨。

    “你做的看上去可是大生意。”缇娜笑了笑,“快到了,小塞西莉。”

    哒哒的马蹄穿过窄巷,眼前豁然开朗,被遮蔽的视线终于得到解放,月光倾泻而下,不远处大片大片的油布在风中猎猎作响。

    几个佝偻身影倚在简易木屋前,眼神空洞地望着中心道路,似乎对她们的闯入无动于衷。

    “吁——!”

    缇娜勒住马匹,率先翻身跃下,转脸回眸,竟颇为绅士地伸手要去接住塞西莉亚。

    骏马的长嘶引来了不远处几人的注目,其中一位身材魁梧的年轻人径直向她们走了过来。

    “羊腿没吃到嘴,崩了。”缇娜转脸,神色平淡,像是转述自己刚刚的遭遇,“货没接上,火太旺,该撤把柴,压压火。”

    年轻人神色一凛,点了点头。

    塞西莉亚翻身下马,黑色的眸子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周围的一切,心里快速解析缇娜的话。这句话实在没头没尾,与其说是在抱怨,倒不如说是某种暗语。

    “要不要跟我进去看看?”

    缇娜下巴微抬,指了指身后油布裹着的居住区,屋子屋子之间留出的空隙,月光也照不进去。

    “放心,这里还用不上你腰间的小玩意儿。”

    她早就知道自己在戒备。

    塞西莉亚心头一凛,对方却哈哈一笑,率先踏进了黑暗之中,她稳了稳心神,跟着走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