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西莉亚跟着缇娜在黑暗中穿行,起初只是直行尚能看清方向,越往里走越是黑暗难辨。
可能膝盖有伤的缘故,缇娜走得不算快,偶尔还会回头,确认塞西莉亚跟了上来。
绕过几个弯后,缇娜停在了一处不怎么起眼的油布棚门口。门内传来了喧哗声,像是隔着层水幕,又沉又闷,衬得这厢寒夜愈发的死寂。
缇娜上前拍了拍门,很快大门开了条缝,亮光和嘈杂声伺机抓住了机会一起扑了过来。
开门的是个蓬头垢面的孩子,瞧见缇娜,什么话也没说,闷不做声地让到了一边。
缇娜“啧”了一声,骂道:“说了多少遍了臭小子,见人要热情,没有精气神,大老板怎么肯掏钱?”
孩子仍旧沉默,黝黑的眼睛从她身上瞥向塞西莉亚。漠视、冷淡,甚至还有一丁点稍纵即逝的憎恶。
全无这个年纪该有的纯真与好奇。
塞西莉亚路过他,跟上骂骂咧咧的缇娜走了进去。
刺眼的亮光不由分说地迎了过来,塞西莉亚下意识眯了眯眼,紧接着鼎沸的人声与钱币撞击声灌入耳膜,最后到访的是那种难以形容的腐臭味——
塞西莉亚鼻翼翕动,强忍住脏腑内的翻涌,微蹙起眉。本来吵闹无比的油布棚内突然安静了下来,放贷的,典当的,掏钱的,算账的,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看了过来。
贵族小姐衣着光鲜,与油布棚里的肮脏混乱格格不入。他们看她的眼神与门口那个孩子一样,戒备、敌视。
缇娜摆摆手,这些人才收回了视线,继续刚才的行当。只是声音明显小了不少,偷偷打量的视线仍是时不时飘移过来。
棚内人群拥挤,陈旧的农具、甩尾的家畜、形色各异的人群分成了几类,一类是来典当抵押的平民,一类是着装整齐的放贷人,还有一类——
“滚一边去!敢坏我的规矩?”缇娜疾走了几步,抬脚干脆利落地踹翻了一个扒手。
那男人戴着头巾,鞋子上沾着和塞西莉亚一样的泥土,侧腰冷不防挨了一脚,整个人不受控地向前飞出去,惯性又让他撞上了一旁的爬犁,他蜷缩在地上张着嘴哑着嗓子半天说不出话来。
与此同时,几枚黏着油污的银币从他手中洒落,咕噜咕噜滚出去很远。
“也不打听打听老娘这里也是你胡作非为的地方?”缇娜冷脸,看也没看他一眼,绕过一个积水坑,偏了下脑袋,提醒道,“注意脚下。”
塞西莉亚垂眸,弯腰捡起了那几枚落在污水中的银币,还给一旁神色呆滞的老人,又从手提包里拿出手绢包裹着的几枚银币近前几步放在那男人的面前。
头顶传来一声嘲弄的嗤声,像从鼻腔中挤出来的,塞西莉亚抬眼看她,缇娜也静静回眸过来,两人对视了一眼,缇娜耸了下肩:“几枚银币可帮不了他们。”
她指了指角落,一个浑身脏兮兮的小女孩蹲在阴影里,手里握着半截发干的面包,神情木然。
“那孩子现在是孤儿,他父亲就是红土矿场的矿工,前不久死在矿难里了。”缇娜剃了剃指甲里的泥,随口说道,“这里多的是这样的事情,小塞西莉,你要是做生意,就别打红土矿场的主意,布鲁德尔有的是能挣银币的买卖。”
“如果我非要呢?”塞西莉亚静静注视着眼前这个女人,那枚蔷薇胸针本是一对,她在威廉的身上也看到过。
这其实是件矛盾又诡异的事情,威廉那种人不会不介意缇娜的出身,在贵族阶层,婚姻本就不是两个个体的事情,而是两个家族的利益投资,尤其像萨利曼这样的领主,就算是旁支,也不会不顾及脸面。
除非这个女人有独特的个人魅力足以吸引威廉,更或者是她有足够的筹码来获得威廉的青睐。
“好!”缇娜笑着抚掌,语气快活,“哈哈!大小姐果然有个性,既如此,那我们大可拭目以待。”
离开地下钱庄,夜色更加浓郁了些,市中心的庆典声已经停了下来,没有风,寒冷更像是纯粹的,丝丝缕缕从毛孔里渗进去。
“塞西莉亚。”缇娜叫住她,塞西莉亚转脸看她,四目相对,对方一贯粗俗市侩的表皮下露出难得一见的认真神情。
她以为她要说些什么,但她却止住了话头,视线游移了下,又咧开嘴笑了,仿佛刚才对视那一瞬间只是塞西莉亚的错觉。
“祝你好运,小塞西莉。”她最后只有这么一句。
这是塞西莉亚第一次遇到这种类型的对手,她捉摸不透让人不知从何设防,倒比威廉那种家伙棘手得多,有这种人的存在,红土矿场面临的困难犹如重重大山,一层又一层地覆在塞西莉亚的心头。
缇娜目送塞西莉亚的背影消失在转角,随意拍拍门槛,大喇喇地在门口坐下来。她坐了有一会儿,眼睫低垂,半晌未动。
先前那名年轻人去而复返,身上沾着不少血迹。
“都撤走了?”缇娜抬头扫了他一眼,“苏比迦商会最近应该没什么心思在红土矿场上了,工具都屯了吧?”
年轻人点点头,缇娜吩咐道:“从明日开始,红土矿场矿工所有借贷加息一成,缩短还款期限。”
来吧,关卡都替你设置好了,有本事闯过去看看吧,塞西莉亚!
……
市中心拥挤的人群已经散去了很多,管家泰德找到自家大小姐时,她正一手牵着马缰,一手抱着袋黑面包往凯旋广场走,面包的热气呼在脸上,浸湿了颈前一小片织巾,违和感让泰德甚至没有一下子认出来她。
“卡萝他们没事吧?”塞西莉亚将面包袋随手递给泰德,纵身上马,“闹事的都抓到了?”
泰德点点头:“为首的都抓到了,不过仍有一部分趁乱跑掉了,已经派人去查了。”
塞西莉亚抓紧马缰,寒风从斗篷的领口灌进脖颈,那一小片被热气浸湿的衣襟贴在皮肤上更是凉意入骨,激得她脊背发紧。
这红土矿场的阴霾与挑战,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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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密不透风越是困难重重,什么是突破口、何时找到突破口才越让人心潮澎湃。
布鲁德尔的夜已经结束,而她的夜晚才刚刚开始。
泰德隐隐觉得大小姐变了,不同于前次她从疯病中神智的清醒,这次从圣斯卢奥回来,像是有什么从她体内唤醒了一样。
老管家敏锐的直觉从来不会出错,但他不知道哪里变了,只是用那双浑浊的眼睛不声不响地观察着她。
一路无言。
回到艾丽尔庄园已经是凌晨三点,除了庄园前那条破冰小河的淙淙声,几乎再无声响。
塞西莉亚回了房间,开门声惊醒了蜷缩在地毯上的卡萝,小女仆看见是她明显松了一大口气,桌上的餐食似乎摆放了许久,保温盖上还残留着一层淡淡的水汽。
泰德把审问的口供递了过来,塞西莉亚刚刚洗漱完,发梢还在滴着水,她草草擦了擦,在烛光下快速翻了一遍。十几个人的口供出奇的一致,基本都是自发行为,都是为了恢复旧日管理制度。
和她料想的一样。
“咚咚。”房门响了两声,一个身影翻了进来。
“您似乎总喜欢深夜到访。”塞西莉亚的手从呼叫卫兵的摇铃上放下来,“下次可就没这么容易了。”
“抱歉,太忙了。”对方笑了笑,金发在烛光下熠熠生辉,“下次我会挑个好时机。”
清晨的曦光透过玻璃窗斜斜洒了进来,塞西莉亚从书案中抬起眼睛,轻轻揉了揉太阳穴。
伴随着艾丽尔庄园准点报时的钟声,塞西莉亚走进了庄园地堡。
泰德并未苛待昨日那些抗议的矿工,塞西莉亚依次路过关押他们的房间时,十几个人横七竖八睡得鼾声震天。
叫马库斯的光头汉子因为是带头人被单独关押,他倚着墙壁一动不动,圆睁着两眼盯着天花板,直到听到脚步声才偏头看过来,眼下乌黑。
饶是做足了心理准备,在亲眼看到如今红土矿场真正的当家人、萨利曼家族未来的继承人是这样一个年轻稚嫩、看起来手无缚鸡之力的娇小姐时,他的内心还是引发了一场海啸。
不屑、轻视,甚至还有一些对命运不公的不甘和愤怒,一瞬间裹挟了他,但是埋怨不能让他重新选择人生,此时此刻也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况且,他现在想要的是切实的利益,而不是虚幻的嫉恨。
塞西莉亚精准地捕捉到了刚刚一刹那对方眸中闪过的情绪,她曾在那个暗巷里,在男孩艾伦的眼中看过类似的东西。
塞西莉亚走了进去,对方的目光戒备、抗拒,紧紧盯在她的脸上,把她当做洪水猛兽,时刻需要提防。
泰德试图提醒她对方是一个手持板斧袭击萨利曼的暴徒,但塞西莉亚已经先一步走过去与他面对面坐下,视线与他平齐。
她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好像是闲聊家常一般开始了今天的第一句审问。
“马库斯,听说你有一个女儿,八岁了,很可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