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鲁德尔位于诺亚大陆最北端,而在布鲁德尔的最北端,穿过层峦叠嶂,就是一座天然的海港。数百年前异族就是从这里被赶出了诺亚大陆,而后萨利曼封闭了港口,将这里变成了红土矿场矿渣的掩埋地。

    自港口向南,一条条木板栈道如网状般攀附在崇山峻岭之上,大地被纯白覆盖,偶尔露出的红色土壤宛若喷洒在积雪之上的斑斑血迹。

    塞西莉亚骑马踏着海边的冰碴,沿着矿车轨道前行到第一道关卡,往日这里会有骑士团驻守,自威廉失去矿场管理权后,这部分守卫自然也被撤走了,如今只剩下拒马闲置在道路的一旁。

    这并不是她记忆中第一次来到这里。

    多年前,她曾随克莱尔巡查北境,在红土矿场短暂停留过。

    那时,这里人头攒动,叮叮当当的铁器敲击声不绝于耳,即便是寒冬腊月,人群呼出的热气都让这里烟雾缭绕,衣着褴褛的半兽人阴沉着脸色,双目无神,一日又一日重复着单调的采伐动作。

    可是今日,这里却没有任何人的身影,积雪干净平整,见不到一个脚印。

    除去那群去艾丽尔庄园突袭的暴徒,这里本该有红土矿场的主力军——半兽人矿工才对。

    塞西莉亚抬眸看向围合矿场的栅栏,简易大门一侧的公告栏上,一张纸被寒风吹开了一角,企图追随着风远走高飞,但剩下的部分仍被黏在板上,还在负隅顽抗。

    塞西莉亚侧身下马,走近几步,“关于红土矿场劳工改”后面几个字被刻意撕去了。

    长筒靴踏过雪地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塞西莉亚在一栋建筑物前停下,“红土矿场办公室”的门牌仅靠着最后一颗钉子固定在墙上。

    布满尘埃的玻璃窗后,几名管理者聚在一起闲聊,甚至有人将靴子搭在面前的办公桌上,矿场停摆的状况似乎并没有影响到他们的闲情逸致。

    “吱呀——”塞西莉亚推开了办公室的门,径直走进去,一个年轻的嗓音和屋内炭火的热浪一起迎面撞了上来——

    “今天不用抵税,快滚……”

    最后的“滚”字未落,后半截生生淡了下去,青年管理员对上少女冷漠的视线后,潜意识里立刻就猜出了少女的身份,然而他的唇舌与肢体似乎跟不上他的反应,仍是目光呆滞,失语哑然。

    其他人察觉到他的反常,纷纷扭头看过来,却是做出了与他别无二致的反应。

    身后木门再次被推开,寒风随着来人一起卷了进来。

    老昆特先是注意到屋内的少女,眯起眼睛好奇地打量,待看清时差点惊掉了下巴,甚至反复揉了好几下眼睛,才确信自己没有大白天见了鬼。

    “塞西莉亚小姐!”他高呼出声,忙不迭摘下毡帽和厚厚的围巾手套,快步向她走来,“您怎么不提前吩咐一声就过来了?这里简陋又寒冷,没能提前为您备上炭火,真是抱歉。”

    老昆特殷勤地接过她手上的披风,转身挂在一旁的架子上,随即又紧走两步跟上:“我本来预计您还有几日光景才会来矿场这里,没想到……您是今日回的布鲁德尔吗?”

    塞西莉亚微微点头,但显然没有与他叙旧的意思,目光掠过他扫向了另外几人,语气冷淡:“昆特先生,客套的话就不要多说了,不如解释一下今日矿场为何停工?”

    “这……”老昆特眉头紧锁,露出为难又焦灼的神色。

    另外几人这时也回了魂,脸上所有的毛孔与褶皱都动员起来,参与到微笑这项重大工程中,几乎是同一瞬间,几人就完成了从斜躺在椅子上、把腿放在办公桌上、满脸陶醉品茶的悠闲状态无缝衔接到热情又得体的欢迎礼节上。

    老昆特不知如何开口,塞西莉亚小姐没有把他从矿场总工的岗位上撸下来,他已是感激不尽,自然是想法设法为上司分忧,但劳工改革所遭遇的挫折远比想象中的更加棘手。

    商会垄断了红土矿场灰硝石开采特制的工具销路,半个月内价格已经连续上涨三次,参与矿场收益分红的贵族老爷则是坚决反对半兽人的加入,扬言要与矿场清账分算。不过最令人头疼的是,就连在真真切切作为受益方的矿工中,改革的支持者也是寥寥无几。

    他们畏惧革新,根本不相信身为贵族的萨利曼会出台什么对他们有益的新策,甚至担忧这是一种新的剥削方式,会令他们原有所得十不存一。

    所以他们采用了罢工的方式企图阻挠塞西莉亚的劳工改革。

    “所以,今日矿场空无一人,是因为这个原因吗?”塞西莉亚的黑眸静静地凝视着他的双眼,老昆特不像是撒谎,他在寄给自己的信中也委婉提到过半兽人的抵触。

    塞西莉亚指尖微收,黑眸愈发的沉。

    自己给昆特先生传达的改革公告中没有立即摒弃旧模式强制执行新策的意思,矿工们每日按工时抵税,一日不上工,就要用自己的钱交税,就算矿工们再不满,只要照旧开工,不去参与新策即可,绝不会算不清这笔账。

    而且……

    她的视线扫过办公室的其他几名管理者,这几人从老昆特进门开始就没什么反应,既没立即端正工作态度,也没有进一步的表现,看来老昆特的总工当得也不是那么有话语权,否则那日负责人大会,威廉在明知红土矿场今年收益减损严重的情况下也不会只推他出来做替罪羊。

    “小姐,您有所不知,这帮贱民好吃懒做,如今愈发懒散,您要与他们利益捆绑,恐怕吃亏的还得是您。”一旁的中年男人捧着本册子凑了过来,满脸讪笑,“不信您看这个计工册,上个月几乎就没有几人上满的。”

    塞西莉亚的目光在他胸前“金斯利”的姓名牌停了一下,老昆特推开椅子,她顺势坐了下来,接过册子,认真翻看了几页,点头道:“各位协助萨利曼管理矿场多年,日常事无巨细均有记录,确实辛苦。”

    她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众人:“各位在威廉堂兄手下干了挺长时间的吧?对现状可还满意?”

    众人互相对视了一眼,猜不透这位大小姐的用意。

    “红土矿场确实是萨利曼资产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各位能够在此管理矿场,自然是杰出人才。但是……”她放下册子向后靠在椅背上,话里带着点蛊惑的味道,“一座小小的红土矿场而已,各位难道不想再往上够一够吗?”

    无人答话。

    塞西莉亚忽然提高了音量:“各位的付出我自然早已知晓,改革,不是来切割你们的利益的,而是让大家都有向上攀登的机会。”

    没给众人反应的机会,塞西莉亚随手抓起账册扔进了炉火中。

    “小姐!”

    众人大吃一惊,中年男子金斯利轻喝一声,下意识伸手去捞,然而册子在火中已经蜷缩燃烧起来。

    “想必各位还没有搞清楚状况,我不介意再讲一遍。”塞西莉亚环视着众人,“从今日起,这些假账就不必呈现给我,待来日矿场收益翻倍之时,呈给奥维斯大公的功劳簿上,第一行我希望是各位的名字。”

    炉火更旺了一些,照得人脸色一亮,但这亮光并没有让几人心情跟着明亮起来,刚刚还企图蒙混过关的几人几乎立刻就反应过来,为什么威廉男爵会将眼前这位疯了数年的堂妹视作威胁。

    “听着诸位!”塞西莉亚声音不大,但迫人的威压不逊于任何一位萨利曼,她知道,在没有立稳脚跟之前,清算所有人是愚蠢的行为,“明日我希望看到矿场半兽人重新复工,从前种种我可以既往不咎,但如果各位还打算像从前一样,今日就可以离开这里。如果愿意协助我,那么酬劳加倍继续留用。”

    “小姐,那可是矿工自发行为,我们几个能有什么办法,您逼我们……”金斯利语气推诿,透着不服和明目张胆的反对,他不是没听过这位小姐的疯名,就算她真得了神眷恢复神智了又如何,不过是一个没什么经验的小丫头罢了。

    想到这儿,他几乎要压不住疯狂上扬的嘴角,当然他不能明晃晃地表露出来,万一这大小姐新官上任三把火杀鸡儆猴拿自己开刀立威呢?于是,他给一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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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的青年同事递了个眼色,然而对方却低着头不知在想着什么,他只好出声提醒。

    “你说呢,加尔文?”

    被点名的正是最初那名让她“滚”的青年,他有些出神,冷不丁被叫到名字神情有一瞬间的怔愣。但随即他点点头,接过话茬,“是……是呀,驻守此地的王庭税务官已经催了两次,我们光是忙于应付行政任务已经焦头烂额了……”

    金斯利两手一摊,一副你奈我何的模样,惺惺作态道:“您也得体谅我们不是?没有我们配合,税务官那边可不好应付……”

    塞西莉亚沉默地看着他们,办公室里静可闻针,只有碳炉上的烧水壶发出呜呜的、高亢的声响,像一封下给上任新官的挑战书。

    眼前这帮人或许是得了威廉的授意,又或许只是见她是个女子想挫一挫她的锐气,好叫她知道这个矿场并不是她的一言堂。

    被煽动敢在路上拦截的暴民、平白无故矿工的半兽人、油头滑脑不服管理的新下属……

    很好!

    塞西莉亚感觉到血液在经脉里游走,正不断沸腾,一股熟悉的、曾在无数个深夜几乎击溃她的战栗从脊骨爬了上来,激得她的心脏飞快地跳动。

    就是要这样才有趣!

    就是要这样才能让她的注意力从一直压制的、难以宣泄的愤懑中转移出来,让她真切地感受到活着的挑战远比死亡更加让人趋之若鹜。

    目光倏然一转,看向青年,她沉声道:“矿工与矿脉一样,同是萨利曼的财富,任何轻视、侮辱矿工者,视作妄图染指萨利曼财富之人,而不服从负责人管理的人,都将被以损害领主财产、危害北境为由起诉。”

    “这不是在同各位商量。”她冷冷地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一字一句,“至于你说的税务问题,既然大家都不愿意执行新策,那新策可以暂缓。”

    塞西莉亚离开红土矿场的时候,天色已经渐暗,远处的山峦衔住落日,金色的霞光铺满了布鲁德尔的半片天空。

    老昆特特地送她离开,来时她见到的那处拒马仍旧横躺在路边无人问津,矿场的大门被风吹得开开合合,一下又一下地发出啪啪的声响。

    她停下脚步,回眸看向老昆特,沉声道:“昆特先生,请说吧。”

    老昆特微微一惊,他一贯圆滑,但此时也想不通塞西莉亚小姐是怎么看出来他有话要说的。

    “小姐,您为什么要暂缓改革?”

    塞西莉亚没有回答。

    老昆特皱眉思索了下,恍然大悟:“您是想……先稳住他们,当务之急是先复工?”

    塞西莉亚轻笑了一下看向远方,夕阳迟暮,但冰雪中细长的枝条已经抽出新绿。

    “您的主张我很清楚,但说句不该说的……”他踌躇片刻,左右张望,见四下无人,低声又道,“很多人并不领情,尤其是平民矿工,他们没有半兽人灵巧力气大,但因为出身,会比半兽人多得一分。若要强制他们执行新策,只怕会招来反抗与不满,到时候别说矿场,您的安全恐怕……”

    他没有说下去,话里话外都在谏言塞西莉亚停止改革,这不怪他,妥协是他处世之道,改变所要付出的未知代价永远让人惧怕。

    红土矿场阶级倾轧严重,管理者欺上瞒下私吞矿工利益的现象早已蔚然成风,就连半兽人内部也并非铁板一块,一切种种积重难返。

    而这仅仅只是个缩影,她几乎可以想象,萨利曼的矿场管理究竟是何种光景。

    不,如果连奥维斯·萨利曼统治下的北境都存在这种问题,那么常年动乱的西境、雇佣兵与贵族火并不断的南境、资源贫瘠匮乏的丘陵之地、封闭自守的谷地……情况只怕更加严重。

    冬季的夕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飞快地、毫不留恋地坠入西山,布鲁德尔很快沦陷于夜色。

    这块大陆,这块她母亲无比热爱着的土地,都快烂透了!

    她紧紧抓住缰绳,双腿用力一夹马腹,马儿疾驰起来,带着她冲向黑暗苍穹的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