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纷飞,不过半日的光景,纯白几乎覆盖了每一寸土地,就连最浅的地方也没过了脚脖子。
伊瑟恩从马仆手中接过缰绳,递给娜斯贝拉,她的红发在皑皑白雪中格外亮眼,所以塞西莉亚迅速从拥挤的人群中辨认出来,紧跟几步叫住了她。
“娜斯贝拉女士,请稍等一下。”她有些微喘,脸颊红润,“一直想要拜会,上次未曾见到您实属遗憾。”
她平息了呼吸,露出得体的微笑,“关于矿场管理我还有许多想向您请教的地方,下次再请您不吝赐教。”
她礼貌而客套,在高大的娜斯贝拉身边宛如小鸟依人般,和刚才在会议室里,与威廉针锋相对咄咄逼人的气势完全不同。
“萨利曼小姐言重了。”娜斯贝拉盯着她的眼睛看了两秒,难得客气道,“我不过一个平民……”
“叫我塞西莉亚就好。”塞西莉亚掀起裙角,微微屈膝,行了一个标准的告别礼,“雪大路滑,请您路上小心。”
回去的路上,娜斯贝拉一反常态。
难得见她如此安静,伊瑟恩便用之前她说过他的话调侃道:“看上那小姑娘了?可别想了,那可是贵族老爷的金疙瘩。”
娜斯贝拉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轮到你来提醒我?塞西莉亚和那帮臭老爷可不一样。”
伊瑟恩:“……”
这才到哪儿就被美人计收服,连称呼都改掉了?
而另一边,双生子弟弟正在套马车,哥哥艾德里安则坐在轮椅上,沉默地凝视着塞西莉亚移向娜斯贝拉,又沉默地望着那瘦弱的身影逐渐远去。
他垂下了头,目光虚落在自己的腿上,安静了许久,直到视野里陡然出现一角女仆的黑裙。
“沃斯先生……”
塞西莉亚的贴身女仆正和弟弟说话,声音被风雪声遮掩,听不真切:“……暴雪天冷,路途较远……是的……请您二位注意防寒……”
她将两件厚重的斗篷递给托里,随后屈膝告退,小跑着追上那道远去的紫色身影。
艾德里安的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冷笑。
真是厉害。
他想,他可不记得有哪位领主曾真正关心过一个瘸子的冷暖——萨利曼果然都是天生的政治家,擅长拉拢人心,漠视亲情,骨子里同样流着勾心斗角的血。
然而,他的偏见和大雪一起落在地上,根本无法影响到塞西莉亚。
小女仆卡萝紧走两步跟上塞西莉亚,她也有自己的考量。
昨夜小姐让拜伦先生征召近卫兵,她曾仔细看过那征召令,只说选武艺卓群的,又没指定只能在北境军中选拔。
那是不是代表所有人都可以参加?
征召令一发,卡萝就先暗戳戳地、用她那套稚嫩的话术旁敲侧击过塞西莉亚,得到了塞西莉亚“不经意”流露出的、肯定的答复。
她喜不自胜,今天一大早就给远在马多纳的弟弟寄了信。
其实弟弟在卫兵队也很好,但姐弟俩聚少离多,卡萝自然想要离弟弟近一点,何况塞西莉亚小姐疯是疯了点,但最起码现在不打骂仆佣,又安静,待遇也很好,若是塞西莉亚小姐以后成了领主,那弟弟可就是未来领主的近卫兵哎……
所有人基本上都踏上了归途,路程最遥远的,只有要回布鲁德尔的老昆特。
他神色颓败,已无来时的心情,马夫在套着马车,而他则沉默地回想着刚刚的一切。
会议一结束,他就追着威廉男爵出来,可被撤销职务的威廉男爵一肚子怒火,阴沉着脸不知要去什么地方,哪里还顾得上他。
如今他就是一条被主人抛弃的丧家野犬,这个年纪再想找一份体面的工作可不容易,再加上家里还有一个瘸腿的姑娘要养,若是被革职,很快就连雇马夫的钱都没有了。
他长长叹了口气,转身上车,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接着塞西莉亚柔和平静的声音响了起来。
“昆特先生。”
新的负责人神色冷峻。
他心下一沉,极不情愿、慢吞吞地转过身,心想,该来的总会来的,她果然要来罢免自己了。
“萨利曼小姐。”他颔首低眉,语气沮丧。
“昆特先生,红土矿场往年的报告还请麻烦您再重新整理一遍,关于矿工名单,也请重新梳理给我,包括每日上工情况,过几日我会……”
她有条不紊地下达指令,老昆特浑浊的眼睛在簌簌的大雪中瞪大如铃。
“……昆特先生,我刚刚说的您听明白了吗?”
她上扬的尾音一下子拉回了老昆特的思绪,他忙不迭眨了好几次眼,张了张嘴,又慌忙应道:“明白了明白了,这就回去整理。”
边说边小心翼翼地觑了一眼新上司,嘴角嗫嚅着,几根稀疏的胡须在风中乱颤,“塞西莉亚小姐,那我是不是、是不是可以留……”
塞西莉亚微微露出笑意:“当然,昆特先生,希望以后合作愉快。”
但没等老昆特松了口气,神色又迅速冷淡下来,语气中的寒意比冬雪更甚,“只要您认真工作,若是像从前一样糊弄了事……”
后半句她没有说,声音融进寒风,吹得老昆特一身冷汗迅速风干,他慌忙将胸脯拍得“啪啪”响:“不会不会,塞西莉亚小姐尽管放心!”
塞西莉亚目送着老昆特的马车踏上归途,然而刚出城堡大门没多远,对老昆特来说熟悉的一幕又发生了。
那个来时在城中冲撞他马车的小乞丐,忽然又从路边冷不丁窜了出来,摇摇晃晃地晕倒在马蹄下。
眼尖的卡萝一下子认出了他,情绪激动到忘了该有的规矩,扯着塞西莉亚的袖子叫道:“小姐!是在布鲁德尔贫民窟骗我们钱的家伙!”
柯尼——如果塞西莉亚没记错的话,那个男孩是叫这个名字——硕大的兜帽底下,那双淡红色的瞳仁让她格外印象深刻。
女仆卡萝快步走了过去,一把薅起了柯尼,伸手在他口袋里摸索起来,口中还念念有词:
“敢骗小姐的钱……报应,臭小子……骗钱,活该。”
塞西莉亚没眼看,有时候她甚至分不清是不是自己的冷漠影响了卡萝,以至于她会在大雪天掏一个神志不清的小乞丐的兜。
塞西莉亚转过身,就在这时,她忽然感到一阵没来由的乏力。
从清晨到午后的高度紧张,以及昨夜与哈里、拜伦的周旋,持续不断的疲惫感在骤然的松弛后如雪崩而来。
她后知后觉,自己发烧了。
不过,来得正巧。
“卡萝……”她低声呼唤着,忽地眼前一黑,软绵绵地倒在了雪地之上,紫色的裙摆波浪般铺开,如同纯白之上绽放的紫色之花,耳畔还回响着女仆惊慌失措的呼喊声。
……
塞西莉亚陷入了沉睡,昏暗的烛光仿佛使她覆上了一层圣洁的光辉。
她的意识溺在混沌之中,漆黑一片,摸索不到方向,四周隐隐传来朦胧的光亮,泛着浅淡的、微绿的光。
有无数的声音在耳边徘徊,不停地呼唤她——
伊丽丝、塞西莉亚……到这里来……终结……
说什么?
好吵。
别喊了。
她猛地睁开了眼睛。
女仆卡萝守候在一边打起了瞌睡,直到塞西莉亚缓慢坐起身时,她才惊醒过来。
“小姐你怎么样?还有哪里不舒服?”卡萝紧张地几乎立刻弹了过来,手忙脚乱地想去倒水又想去扶塞西莉亚。
塞西莉亚靠在软垫上,浑身酸软乏力。
她艰难地抿了口水,肿痛的喉头宛若初获甘霖的焦土,那种难捱的刺痛感被温水抚慰,稍稍舒服了些。
头仍旧晕晕沉沉的,她闭了闭眼,慢慢收拢思绪,看着小女仆忙前忙后,哑着嗓子问:“拜伦呢?”
“拜伦先生刚刚才送大祭司离开,大公事务繁忙,等不及您醒过来,已经出发去军中了,不过他让达利安大人给您送了点东西。”
卡萝将一个裹得严严实实的油布包递过来,香甜的气息隔着包装传了过来,是蜂蜜糖,市井中小孩子生病时最喜欢的东西。
这不像奥维斯的手笔。
能够毫不犹豫抛弃女儿,冷血的奥维斯没可能在这种时候扮演起错位的父亲角色。
那么他送这种东西来是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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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重温父女温情,还是政治作秀?
塞西莉亚想不明白,罢了,本来这场苦肉计也不是为了他而设计。
她让卡萝收好了蜂蜜糖,小女仆拿起银水壶给她续了杯水。
“咚咚!”
敲门声响,塞西莉亚随手将匣子放在一边,卡萝起身,退出门外。
拜伦走近了几步,塞西莉亚小姐的脸色好了不少,高热也退了,但整个人看起来还是有些病恹恹的,没什么精神。
梅林夫人走的时候让自己照顾塞西莉亚小姐,自己却将她照顾到病倒,这怎么不算失职呢?
是昨夜书房召见他时受凉感染的风寒吗?那今日上午大小姐岂不是带病参会,发着烧忍受着霍顿和威廉的诘难?
他不敢再想下去,做好自己的分内之事才是一个优秀管家的职业修养。
“小姐,克兰德祭司是圣斯卢奥最好的医者,您只要安心静养几日,按时喝药,很快就会好起来,平时饮食……”
“拜伦叔叔。”
塞西莉亚的嗓音夹杂着柔软的、压抑的鼻音,含水的眸子里是少女这个年纪独有的依赖与信任感。
拜伦后面的话卡在了嗓子眼儿,薄唇上下碰了几下也没能发出声音,那素来一丝不苟的八字胡正失了体面地颤动着。
“……塞西莉亚小姐,”他的声音在喉咙里闷了好久,出口时尽量让自己显得没那么失态,“这不合规矩——”
“什么规矩?”塞西莉亚语气潮湿,尾音有些发抖,“萨利曼哪一条规矩写了不可以这么称呼你?”
“……”
“还是拜伦叔叔也跟他们一样,觉得我是个疯子,就应该待在布鲁德尔那所旧庄园里。”
她把头埋进双膝,肩膀随着过分压抑的啜泣微微颤动了下,如瀑的黑发倾泻而下遮住了她的脸,声音隔着薄被,闷闷的,像钩子一样,让人心里发紧的疼。
烛火摇曳,光影在墙上跳动,两颗心也各自慌乱地跳着。
“拜伦叔叔,为什么这么久你都不来看我……”
或许是原主的经历放大了这份极度压抑的情感,她本想借着哭腔来逼迫眼前这个紧绷的男人松口,但是眼泪一出来,才恍然发觉,囚于王庭十几年的委屈竟然也跟着一起翻涌上来。
或许她自己也在渴望着这种温情吧。
拜伦心乱如麻,梅林夫人告诫他、当时他还不以为然的那句“切勿感情用事”此刻已然丢到了九霄云外。他仿佛又见到了十几年前的塞西莉亚小小姐,刚刚开蒙识字,学着写他的名字,一遍一遍叫他拜伦叔叔……
就算她是演的,又能怎?尊贵又惹人怜惜的大小姐能为他费尽心思,本就该感恩戴德,何况她还叫他叔叔。
那五年所受的折磨让她留下了阴影,只是让他伪造些经历罢了,又不是什么伤天害理的事。
暴雪簌簌不停,在这方天地里,真情也好假意也罢,所有的情绪都被大雪弱化,掩埋在呜咽风声里。
拜伦吩咐完仆佣以后,与威廉迎面碰了个正着,此刻他心中满是对塞西莉亚的怜惜,自是对这位旁系萨利曼没有多少恭敬——虽然他一向对他没有好感。
威廉狐疑地看了一眼远去管家的身影——拜伦让人封存布鲁德尔庄园的观察记录做什么?
这个八字胡的中年人一直和自己很不对付,若非梅林夫人器重,他算个什么东西?如今怕是更分不清谁才是主人,谁才顶着萨利曼的姓。
——都怪塞西莉亚!威廉愤愤难平,这一次她几乎分走了他一半的利益,让他手里筹码少了几个不说,更要命的是,在奥维斯面前丢尽了脸面!
塞西莉亚塞西莉亚塞西莉亚……
他的理智几乎要被这名字的主人折磨殆尽,一转脸瞧见了他那如绿苔藓一样烦人的妹妹正穿着新裙子,高兴得像条咬尾的、直转着圈的狗。
同样是妹妹,为何塞西莉亚就如此牙尖嘴利心机深重,而这蠢货却只知道珠宝首饰漂亮裙子?
威廉长吸了口气,面色逐渐恢复了平静。
她以为获得了红土矿场就赢了他吗?
塞西莉亚,这场游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