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是精彩。”

    他音调柔和,带着一种纯粹的欣赏,好似根本没有被她这番冒犯的言辞所触怒,甚至还饶有兴致地鼓了两下掌。但那双眼睛却全然相反,像一把刀子,反反复复将塞西莉亚凌迟成千上万次。

    “谁能想到,五年不见,布鲁德尔的乡下庄园竟能教妹妹变得如此伶牙俐齿,倒显得我们嘴笨愚钝了。”

    他语气放缓,余光瞥过奥维斯公爵的脸,一下子让所有人都想起了塞西莉亚的疯病。

    那是一段让萨利曼丢尽脸面的记忆,是奥维斯公爵最大的不堪。

    塞西莉亚没有说话,黑白分明的眼睛平静地抬起,与威廉对视。

    对方的笑意恶毒而残忍,他的脸逐渐幻化为一条吐着红信的毒蛇,正锁定着猎物企图将自己一击毙命。

    “好了,关于红土矿场的事情,达利安会后再做调查。”

    一直沉默聆听的奥维斯公爵突然出声,打破了剑拔弩张的气氛,他扫视了一圈,威严的视线让威廉怨毒的目光收敛了不少。

    紧接着会议室的门轻声开启,端着银制茶具的女仆鱼贯而入,动作优雅而迅速。

    除了塞西莉亚身边这一位。

    女仆的脸色苍白如纸,眼神飘忽不定,倒茶的手颤抖不止,险些泼出茶水来。

    塞西莉亚抬眸看她,她的神色更加慌张不安,一张脸几乎要埋进胸里。

    塞西莉亚的身体突然下意识哆嗦了一下,一股突然而至的战栗掠过肌肤,快过她的注意力。

    是这具身体本能的、无声的抵抗。

    眼前这张脸飞速从塞西莉亚的记忆中跳了出来,在艾丽儿庄园里,这张脸的主人曾经跟着阿兰无数次折辱、殴打过她,阿兰死后曾被发卖,如今又一次出现在她的面前。

    塞西莉亚咬着牙,缓慢、沉默地瞥了一眼对面,威廉和霍顿彼此交换了一下眼神,眸中都漫上一层浅淡的笑意。

    像一点火星迸溅到火油桶中,平静如常的外表下,怒意如同大火一般在塞西莉亚的心中熊熊燃烧起来,来势汹汹,以摧枯拉朽之势,要将她全部燃尽。

    这,就是他们的筹码?

    试图通过这种拙劣的手段来刺激她、激怒她,若她当场露出一丝一毫的情绪波动,便会被质疑旧病复发,好叫他们有理由把她重新发落回那个破旧而阴暗的乡下庄园?

    可笑至极。

    若是他们的底牌就是这种上不得台面的把戏,如同稚童一般将权谋当成过家家的游戏,那他们连与她坐在同一张谈判桌上的资格,都不配有。

    “怎么了,塞西莉亚侄女,你脸色好像不太好?是不舒服吗,还是想起了什么不愉快的回忆?”

    霍顿语带关切,冰凉的笑意夹在嘲弄的目光之中。

    “奥维斯叔叔,会议如此重要,实在不宜让塞西莉亚妹妹过度费神,若是病情复发……不如先让她回房休息,毕竟接下来的议题可能她并不熟悉……”威廉适时补充。

    奥维斯公爵侧脸看向塞西莉亚,她唇色苍白,但回望过来的眼神却异常坚定。

    “两位多虑了。”塞西莉亚声线平稳,又低又沉,“无论对手使出怎样卑劣的手段,任何一个萨利曼都不会从他必须直面的战场临阵脱逃。”

    “但是……”她话锋一转,语气忽而变得强硬而尖锐,“却有萨利曼主动开辟战场,向他的子民举起屠刀,无视萨利曼的族训与信仰!”

    此话一出,达利安·菲尔德内政官唇线紧绷,身体僵直,几乎是立刻看向了塞西莉亚,一种非常糟糕的预感涌上心头。

    他说不清这是什么矛盾的情绪,一直以来压在心底的石头仿佛被橇起了一角,只希望她停下来。但他不敢再往深处想,他发现自己竟隐隐希冀她继续说下去。

    娜斯贝拉放下了摇晃的小腿,伊瑟恩的笔尖一顿,在笔记本上戳下一个深深的墨点。

    所有人神色严峻地看向塞西莉亚,就连神色恹恹的艾德里安也不例外。

    “你在胡说些什么——”

    霍顿一头雾水,被无端扣上这么一顶帽子,作为萨利曼一员他自然无法坐视不管,然而他的疑问却被塞西莉亚厉声打断。

    “红土矿场、金锡矿场、绿森矿区……”

    她将这些矿场的名称一个一个的念出来,脸色阴沉肃穆。每念一个,威廉脸上那点虚假的关切就消逝一分,直至冰封碎裂,露出他本来的残忍与冷漠之色。

    “十余起矿难中,失踪或罹难的矿工近百人,威廉·萨利曼,你作为总负责人,又该作何解释?”

    图穷匕见,塞西莉亚厉声发问。

    威廉快速瞟了一眼奥维斯公爵,后者脸色如常,这无疑给了他莫大的底气,便不屑一顾道:“这都是意外,奥维斯叔叔早已收到事故调查报告,塞西莉亚,这里还用不着你来质问我。”

    视线的焦点一下子转移到坐在主位上的男人。

    他的目光在众人脸上一一掠过,最后落在塞西莉亚略微泛红的脸上。从她回到圣斯卢奥不过短短几日,就精准地找到了突破口并将底下涌动的暗流调查得如此清楚,他承认,这个女儿很像他,果决而清醒。

    “正如威廉所说,那些报告我都看过。”他缓缓开口,神色无波无澜,声线平直,不带一丝温度,“矿业的风险无法预估,这些都是为了家族强盛而付出的无可避免的牺牲。”

    那些生命就在三言两语间转化成了冰冷的数字。

    有人微微点头,有人不置可否。

    奥维斯的话无疑在这场博弈的天平中加上了足以打破平衡的砝码,而现在这台天平正在众人的心中向着威廉缓缓倾斜。

    威廉的嘴角挂上了一贯的笑意,此刻较以往显而易见地多了一丝得意。

    一抹若有若无的冷笑从娜斯贝拉的唇角快速划过,伊瑟恩收回了自己的视线。只有达利安,这位英俊又古板的内政官向塞西莉亚投去了怜悯又无可奈何的目光。

    然而塞西莉亚并没有如同众人料想得那样,流露出任何颓败的情绪,她只是仰起头,直视着奥维斯公爵的眼睛。

    她知道奥维斯并不是单纯偏袒威廉,而是在给她机会,一个推进她的改革证明她自己的机会。

    “大公,您看过报告,那您看的是被粉饰过的表象,还是血淋淋的真实?您是否看过矿工遗属泣血的证词,听过他们彻夜不停的恸哭与怒号?那几起矿难绝非意外,大公,那是蓄意谋害。”

    她站起身,一张薄薄的纸被推送到奥维斯的面前,不同笔迹的姓名密密麻麻写了一整页。

    “百余人的命,不能只是轻飘飘的一页纸。”

    她缓缓开口,“他们是萨利曼支柱下的基石,是组成萨利曼庞大身躯的血肉,萨利曼给予他们庇护,他们对萨利曼永远忠诚。可若今日我们随意牺牲掉他们,那来日是不是可以随意牺牲掉北境的士兵,再往后是不是可以随意牺牲掉父母手足?”

    霍顿“啪”地一下拍案而起:“胡说!那帮平民怎可与公爵麾下的北境军相提并论,怎么能算——”

    奥维斯瞥了他一眼,霍顿话音骤然截断在嗓子眼里,舔了舔嘴唇重新坐了回去。

    公爵重新看向塞西莉亚,示意她继续。

    她轻轻吸了口气,一字一句道:“如果真要这样,那萨利曼的玫瑰旗将会在不久之后永远倾覆。大公,您比我更清楚,萨利曼的承诺远比政治利益更加重要。”

    窗外风声渐息,漫天的大雪又簌簌落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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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室内烛火微晃,每个人的眼中都闪烁着星点微光。

    奥维斯公爵规整的胡须随着唇角的牵动不易察觉地抖了下,他盯着她,父女两人无言对视,塞西莉亚眸中涌动的不知是算计还是发自肺腑的悲悯竟让他一时失了神,他不合时宜地发现,自塞西莉亚回来后,连一句父亲也没有叫过他。

    片刻后,奥维斯先移开了视线,落在了面前那页纸上,足足沉默了数分钟。

    最后他缓缓抬起头,看向威廉,声音响起,带着风雨欲来前的凝重和不容置疑的责问:“你有何解释?”

    威廉听着塞西莉亚一番慷慨陈词,笑意冻结在脸上,他看着他,但奥维斯并没有给他任何一个暗示的眼神。他有些慌了神,想不通一向冷漠无情的叔叔为何会被这样一番话所触动。

    “我……奥维斯叔叔……这不是……”他神色仓促,头一次露出猝不及防的表情,连说话都有些语无伦次。

    奥维斯并没有给他重新组织语言的机会,目光给向塞西莉亚。

    “你来说。”

    “若是继续压制,矿工只会与我们离心离德。”塞西莉亚重新站了起来,身后的侍者无声地拉开椅子,她转向众人,满室的烛火似乎一下子照向了她,身后的影子在墙上微微晃动,她的声音有条不紊。

    “不如趁此机会进行大刀阔斧的改革,让利于民,与他们进行实打实的利益捆绑,提高积极性,稳固秩序。先从大矿区推行,逐步覆盖小矿场,由点到面,实现北境内全部矿区革新。”

    塞西莉亚目光坚定不移,在寂静的会议室掷地有声,娜斯贝拉回眸与伊瑟恩默契地对视一眼,而托里·沃斯几乎是下意识地思考实行起来的可能性,完全没有注意到哥哥艾德里安埋在碎发下、有些不屑一顾的眼神。

    奥维斯静静地听她讲述完毕,深陷的眼窝里,目光冷淡,将所有人的表情尽收眼底。

    “从今日起,威廉·萨利曼撤去上述部分矿区负责人的职务……”威廉面色委顿,情势的发展超出了他本来的预期,他甚至来不及做出正常的反应。

    “……管理权转交塞西莉亚·萨利曼,仅允许其择一处矿场进行矿工改革,至于是哪一处……”奥维斯不置可否,语气平淡地给这场会议下了最后的结论,也为这场博弈划下了最终的休止符。

    他的目光再次扫过形色各异的众人,最终落在娜斯贝拉身上,语气分不出是试探还是商量;“娜斯贝拉,你觉得哪一处适合?”

    被点名的娜斯贝拉正在神游天外,不假思索道:“都行,我看马多纳的可以。”

    她伸手点了点眼前那叠报告,被点名的霍顿面色不善,但她的指尖很快在纸面上移动,逡巡,画圈,最后停了下来,托尔·沃斯的目光一滞,果不其然听到她继续说道,“弥斯特里亚的矿场也不错。”

    “或者,”她故意停了下,掀起眼皮,目光锁住奥维斯的视线,“大公觉得西伯矿场怎么样?”

    两人对视,众人屏息。

    塞西莉亚瞥了一眼娜斯贝拉,前次拜访未见真容,如今一见倒是跟自己预想的一样,并非池中之物。

    奥维斯公爵指尖轻轻抚过杯柄,重新看向众人,语气冷肃,不容置疑。

    “那就选在红土矿场。”

    塞西莉亚微微抬眸,这与她设想的有所出入,比起红土矿场,她更属意圣斯卢奥的西伯矿场。但这已经是阶段性的胜利,冷酷谨慎的政治家奥维斯不会在看到实实在在的成果前完全信任于她。

    这很正常,如果是她也会这么做。

    “娜斯贝拉,塞西莉亚刚刚接管矿场,不熟悉的地方你来指导她。”

    无人再有异议。

    至此,戏剧落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