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下像灌满了铅,塞西莉亚每走一步,心就往下一沉,情绪密得像水,要从身体里渗出来。

    直到她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屋檐下的黑暗里,艾伦双臂抱膝半蹲在地上,听见愈来愈近的脚步声后,腾地一下站了起来,眼神发亮地盯向来人。

    待看清塞西莉亚的脸后,他仿佛受到了极大的惊吓,猛地后退了一步,下意识将手腕藏在身后,失声道:“您怎么会……”

    “会什么?我不应该出现在这里吗?”塞西莉亚语气冰冷,隐约带着一丝连她自己也没有察觉到、微乎其微的希冀,“还是说你在等待什么人?”

    “我……”艾伦有些心虚,眼神闪躲,片刻后才抬眼看她,狡辩道,“我没有,我只是在等几个骑士团的朋友。”

    “朋友。”

    这两个字好似无比陌生,在塞西莉亚的唇齿间滚了一圈,又被她原样重复了一遍,反问道,“那些会把你推进烂泥里殴打你、欺辱你的朋友吗?”

    艾伦微微一怔,他没有在辩驳,而是像坐实了什么推断,双眼直勾勾地盯着她:“所以您就是女王对吗?”

    塞西莉亚没有说话,她的沉默远比回答更让人感到窒息,从她确认艾伦背叛的那一刻起,就已注定没有别的选择。

    风声传来了两个男子嬉笑的声音,长靴的蹬地声、兵甲与刀剑的摩擦声在寂静的黑夜里格外刺耳。

    艾伦试图进行最后的挣扎:“倘若……我跟您回去,您会给我一条活路吗?”

    “我没给过你吗?”塞西莉亚反问道,目光下移落在他的胳膊上,那被藏起的手腕处还留着足以置她于死地的证据,“在你抢了面包被几个孩子拳打脚踢的时候,在你来到圣斯卢奥被人打个半死的时候,我都给过你,我甚至打算让你留在艾卡伦城堡……只要在北境,有萨利曼的庇护,哪里不是你的活路?”

    “我想要的不是那些!”男孩突然拔高了音量,目露凶光,声音从紧咬的牙关泄出,“您的命可真好,之前是女王,死了附身也挑北境最最尊贵的领主家族……”

    他冷笑了一声,皮肉却是完全不笑的,“您心情好就施舍我一点,心情不好的时候呢?”他的手攥成拳,敲打在自己的胸口,“我仍旧有忍不完的饥饿,挨不完的打,就因为我是贱民……”

    他的声音逐渐低了下去,最后一句像是破碎的、低声的哭泣,“也不是我想当的,我也想有权有势……”

    “所以,”塞西莉亚的语气冷漠,一语中的,“你明知道克莱尔想要我的命,也还是义无反顾地选择背叛我?”

    两名骑士模糊的身影随着距离的缩短,在深浅不一的黑暗中逐渐清晰,艾伦的视线掠过塞西莉亚快速瞥了一眼两人后又将视线拉回,低声道:“……女王陛下,不要怪我。”

    “怎么多了一个人?”尖细嗓音的骑士狐疑地扫视过来。

    “骑士大人,她就是女王陛下!”男孩艾伦大喊了一声,“帕克大人呢,帕克大人怎么没来?”

    “女王?”两人异口同声,骑士团素日的训练让他们的双手条件反射地按上剑柄,为首的那人厉声喝道,“喂!转过身来!”

    塞西莉亚闭了闭眼睛,不再看男孩一眼,缓缓转向两名骑士。

    “嗬——”

    两人同时有一瞬间的愣神,惊艳于眼前这张精致绝伦的脸,眼前这位小姐周身的气质甚至比冷月还要高贵几分,让他们不由得放低了声音:“你是谁?报上名来?”

    月光圣洁的光辉倾泻在她脸上,长长的睫毛下,一双黑眸沉静地落在两人身上。

    那是一种与生俱来的不屑,是位居高位者的审视与从容,两名骑士竟然下意识地想要避开她的视线。

    塞西莉亚的嗓音在深夜的窄巷中慢条斯理地响起,带着比霜雪更冰冷的寒意。

    “威廉堂兄是不是对属下过于放纵了?还是说骑士团最近改了规矩,可以任由两位在萨利曼的地盘上,盘问萨利曼的继承人?”

    尖细嗓音的骑士脸色一白,少女口中提到的“威廉”和“萨利曼继承人”让他瞬间清醒了过来。

    另一人还没回过神来,酒精上脑让他的胆子也大了不少:“你说你是萨利曼继承人,那萨利曼小姐为什么深夜孤身出现在这里,不带一个侍从?”

    “怎么,还需要奥维斯公爵亲自来向你们证实我的身份吗?”塞西莉亚近前一步,视线刻意扫过两人胸前的骑士徽章,从容地露出指间的戒指。暗夜中,萨利曼家族的徽纹格外清晰,无形的威压从她身上不断漫开。

    “你们在爱尼亚待久了,似乎忘记了这块土地是由谁做主。”

    她的语气降至冰点,绷直的唇线微微勾起细小的弧度。两人克制住想要退后的冲动,从那抹似有似无的微笑中读出了一丝残忍的威胁。

    两人混沌的酒意瞬间清醒了,完全确认了少女的身份。

    天地之间好似只有这一处昏暗的窄巷,声音一瞬间全部消弭,月光众生平等地将清冷光辉洒在几人身上,也洒在满地泥泞中。

    男孩艾伦在这种死寂的沉默中不由自主地瑟瑟发抖,怨愤如极速后退的前浪,而从骨缝间滋生的恐惧却如后浪一般来势汹汹。

    无论是之前的伊丽丝女王,还是如今的塞西莉亚·萨利曼,都对他格外包容,而这份包容让他逐渐生出了对权势无尽的欲望,以至于忘记了王权的冰冷与恐怖。

    “你们不要被骗了,她就是女王!你们看我手腕上伊丽丝结,就是她给我包扎的!我要见帕克大人!”

    艾伦恐惧地大吼,挥舞着手臂冲过来,甚至还想去抓住塞西莉,被她侧身避开,两个骑士顺手将其制住。

    她什么也没说,清辉照亮了她的侧脸。

    艾伦终于看清了她的眼睛,平静的、冷漠的、残忍的、行凶者的眼睛。

    所有的情绪如潮水般退却,绝望如死神的阴影一般兜头降临。

    “萨利曼小姐,真是抱歉冲撞了您,我们这就打断这小子的腿!”

    “不不不!你们这两个瞎眼的混蛋!她就是女王!”艾伦奋力挣扎却无济于事,两名骑士的手像钳子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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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般牢牢禁锢了他。

    “老实点!还敢骂我,现在就打死你——”

    “慢着。”塞西莉亚轻声喝止。

    艾伦怔了一下,如蒙大赦一般哀求道:“求求您饶了我!我以生命起誓绝不会背叛您!”

    厚重的云层遮蔽了月亮,本就昏暗的窄巷几乎见不到一丝微光。

    他活着,就是一个失控的隐患。背信之事发生第一次,必会发生第二次,只有死人永远不会背叛。

    塞西莉亚的黑眸融入暗夜,所有情绪都湮没于此,她缓缓抬起手臂,用手掌在脖颈间轻轻一划。

    几人同时倒抽了口冷气,先前还胆大粗鄙的骑士也不由得语气哆嗦:“小、小姐,随意杀人,这……”

    “这并非随意。他给我造成了困扰,在圣斯卢奥,没有人敢污蔑萨利曼,他犯戒了。”

    “可是万一被帕克大人知道了……”

    “对啊,帕克大人对女王的线索过分关注,若是他知道我们杀了线人……”

    两人畏畏缩缩,相互对视,都从对方眼中读出了惊诧与不解。

    “骑士团什么时候这么畏首畏尾了?难道在摄政王面前,骑士团地位比不上书记官吗?”

    她淡淡扫过两名骑士,视线落在艾伦惊恐的脸上,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落入几人耳中,没有一丝温度,陈述着男孩最后的人生轨迹。

    “一个逃犯,于逃亡途中,被两位骑士团骑士英勇斩杀,我,塞西莉亚·萨利曼在此见证!”

    她给了他们一个台阶,一个充满诱惑的借口,一个杀比不杀更有价值的理由。

    两人又对视了一眼,一人仍在犹豫却被另一人眼神制止。

    贪婪和恐惧,两股本来旗鼓相当的欲念转瞬间决出胜负。

    “你要杀我!?”

    艾伦僵住了,眼神怨毒死死地盯着她,忽然他的嘴角勾了一下。

    “克莱尔迟早会找到你!”

    “我在地狱等你,女王陛下。”

    骑士拔剑出鞘。

    他就那样看着她。

    冰冷的剑锋将黑暗划出一道口子。

    一声闷哼断在了嗓子眼里。

    塞西莉亚的指尖抑制不住地颤抖了几下。

    月光重现人间。

    一切归于平静。

    她轻轻蹲下身子,从了无生机的手腕上取下了绷带,抬手合上了那双死死瞪着她的眼睛。

    塞西莉亚平静地离开了窄巷,巷口的阴影比她来时更浓重了几分,不知从何处卷来的寒风肆无忌惮迎面吹来,竟比她的体温还要温暖许多。

    她感觉不到自己的呼吸,也听不到自己的心跳,胸腔中空荡荡的,曾经存在过的东西正在从她灵魂中剥离,如冰雪一般快速消融。

    她,杀了她。

    无法宣泄的情绪让她浑身止不住地颤抖,她紧紧咬住下唇,咸涩的铁锈味渗入齿间,刺痛让她将将保持一丝清明,但随即又被滔天的怒火吞噬。

    十八岁那一晚的大火好似到现在才算真正地烧到了她。